[原创]桑梓树下秦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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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树下秦腔里

——话说富庶太平

那土 那山

故乡在陕西富平县,据说当初的县名是为取“富庶太平”之意。

现在还经常回想起小时候语文老师让写的一篇作文—“我的家乡”,可把当时幼小的我难为坏了。

从小我一直认为家乡都应该是很美很美的,但现实如此骨感,该如何下笔呢?

于是很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之后,如此下笔:“我的家乡在山脚下,背后是翠绿的大山,门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河,,,,,,”。

老师当时就把我叫到他的土坯房办公室里,就这灰黄的灯光,用作文本重重地敲了敲我用水梳得挺仔细的小分头,说了句:“你娃挺能胡说八道呀”,然后就把我与作文本一起轰苍蝇一般轰了出来。

大家可能都看出来了,当时我梦中的家乡应该是那山清水秀的江南水乡!

其实现时的富平早就与江南水乡相去甚远了,它位于关中平原与陕北黄土高原的过度地带,属渭北黄土高原沟壑区域。这里一年四季干旱少雨,黄土纷飞,而且植被稀少,物产单一;虽谈不上是穷山恶水之地,但也绝对说不上是富庶繁华之乡。此地农作物基本上以一年两季的小麦,玉米为主;自然物产以石灰石,墨玉最有名;地方特产以九眼莲,秦柿柿子饼等驰名中外。

据说我们家原来也“江南”过。据有关记载及考古发掘证明,此地在数千年间几度冷暖,干湿交替,在亚热带风光与半干旱,半湿润气候区之间徘徊;起码在汉唐盛世之时这里也曾经是气候湿润,绿树成林;竹林摇曳,荷花盛开。从至今仍残留的一些地名—竹园村,莲湖村上,依稀仿佛还能品味到梦里江南的一丝残风余韵,,,,,,

如今我们说起某地,一般都喜欢说“历史悠久,人杰地灵,文化灿烂”等等诸如此类的誉美之词,其实这些词用在富平身上,还是比较接近事实的。

据记载富平设县立置已有2400多年的历史,自古就是人才辈出之地。小时候农闲时,旁晚常常就着煤油灯,坐在墙角听父辈们谈古论今,像什么“文有杨爵,武有王翦,孝子梁悦,忠臣张紞,,,,,,”等等富平出身的名人轶事不绝于耳。而现在当地人们谈论最多的名人又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习仲勋及现任国家主席的习近平了。

在这些富平籍风云人物里面既有针砭时弊,拼死为民请命的良臣(杨爵);也有为国开疆辟土,一扫天下的武将(王翦);还有开发治理云南边疆的第一人(张紞);更有一位勇报父仇,智勇双全的12岁小人物(梁悦),,,,,

大凡中国的正史总是喜欢着墨在帝王将相,文臣武将身上,但这里民间野史却活生生将一个智勇双全,勇报父仇的12岁小人物梁悦与那些大人物相提并论,足以表现出这里的人民深厚的人文底蕴与山一般朴素但却伟大的是非观。

这里可表的东西很多很多:区区一个小县的境内居然有八座不同王朝的帝王陵;全国唯一还遗存的黄土台原上的巍巍“斩城”;在现代中国革命史上占有一定地位,爱国将领胡景冀创建,习仲勋曾经在此建立过渭北第一个共青团小组的立诚中学;还有有小华山之称的风光圣地金粟山,,,,,等等。

斯人 斯石

数千年的兴替轮回中,逝去的往往都是一时的似锦繁花,留下的却总是此山,此地,斯石,斯人。

其实说起富平的风流人物,在我的眼中不能不提到的却是另外两位大家:关学大家,“关中三李”之一的李因笃李夫子,及在现代戏剧文化史上占据着最要位置,参与创建了西安易俗社的高培支先生。

这是因为我一直深切地感受到这两位先生实实在在是火在此地百姓的日常生活之中。

对家乡,如今让我最有感触的首先就是此地深厚的秦腔底蕴及传承。

在享受教育还只是少数人权力的往昔,民间艺术,尤其是地方戏剧,正是娱乐民众,传承文化,塑造民魂的纽带。

从很小的时候起,只要是节假日放假住在家里,总要陪着父母,或是姐姐们一起听戏。在我们老家,听戏其实就是专指欣赏秦腔。

以陕西为中心,广泛流传于西北五省区的秦腔发端于《诗经》里所载的那些《秦风》—也就是秦地民谣中,其后经过漫长地传承作为一种地方戏成型于明朝,并兴盛于清乾隆年间及民国时期,秦腔可以说是我国所有地方戏(尤其是北方戏曲)的鼻祖,可谓是底蕴深厚,源远流长。

说起来我家也算是戏剧世家,父亲年轻时专攻青衣,据说能唱全本的[白蛇传],[秦香莲],[玉堂春]等,是戏班的当家青衣。后来父亲年纪大了,就改行做了戏剧导演,而轮到大姐来做当家花旦及青衣了。记得小时候一道冬季农闲时候,我们一帮小孩总是追着他们从一个村子又跑到另外一个村子,虽然不大能听懂内容却也总是乐此不疲。

那时候因为个子小,站在台下的时候总是拼命向前挤,想方设法地争取站在最前排的位置,目的就是希望父亲或是姐姐一眼就能看到台下的自己。但可惜的是只要他们一上台,似乎从来都看不见伸着小脖子,站在最前排的我。只要姐姐扮上妆一出台,我总是觉得她既美丽又陌生,感觉她似乎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个贫困得近乎绝望的世界了。跌宕起伏的是陌生而又瑰丽的情景,但内心深处我却能深切地感觉到那戏中的喜怒哀乐都来自她的内心,彼情彼景也常常牵动着我那幼小的心灵。

有一段时间,一到晚上,隔壁姐姐们的房间里总是传来新编秦腔剧[洪湖赤卫队]的唱腔:“娘的眼泪似水长,滴滴哎撒在儿的心上,啊,,,满腹的话儿不知从何讲,含着热泪叫亲娘,娘呀娘呀,,,,,,”,点点滴滴,一直淌进我幼小的心肺里,让人不禁清泪满眶。后来还没有到上学年龄的我居然能把这段戏完整地唱出来。

那时候一到秋冬晚上,农家的小孩子都要帮这家里剥苞米,小孩子的小嫩手怎么禁得住长时间地与坚硬的苞米粒亲密接触呢?常常就想偷懒溜号,每当这个时候父亲就会给我们讲戏剧故事,什么[三滴血],[屠夫状元],[华庭相会],[周仁回府],[四贤册]等等,引诱着我们不断干活,,,,,,

仁义道德,恩爱情仇,凡此种种,不管你懂不懂,人心都是向善的,何况还是一颗幼小纯净的心灵呢?

那时候最爱看的戏就是[白蛇传],这部戏里既有神话传说的奇幻瑰丽,也有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更有华丽的装扮,动人的唱腔及优美的戏文。

到目前为止仍在传唱的数百部秦腔剧本中我最喜欢的仍然是《白蛇传》中的《断桥》一出,其中最精彩的戏文是这样的:

(背景:白云仙为了被法海所诱骗的许仙,来到了断桥这个物是人非的伤心之地)

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霜染丹枫寒林瘦,不堪回首亿旧游。

想当初在峨眉一径独守,伴青灯叩古磬千年苦修;久向往人世间繁花锦绣,弃黄冠携青妹佩剑云游。

按云头现长提烟桃雨柳,清明天我二人来到杭州,览不尽人间西湖景色秀,春情荡漾在心头。遇官人真乃是良缘巧凑,借风雨驱游人无限风流,衔香泥筑新巢永盟白首,立家业效比翼生死同游。实指望我夫妻天长地久,谁料想贼法海苦做对头,到如今夫妻们东离西走,受奔波担惊慌长恨悠悠。

这段戏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马友仙老师的表演最为精彩,她唱腔高昂婉转,表演声情并茂,

欣赏完后让人不禁回肠荡气,心醉神往。建议有条件,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欣赏体会一下。

不得不承认,这里的戏文才是最优美的汉语,并且现代人也完全看得明白,让人不由得对戏文的作者深为敬佩。此戏文达到的水平可以称为汉语传承与发展完美结合的典范!

说起中国的戏剧,据我的观察,不管是被称为国粹的京剧,还是地方戏中有较大影响力的越剧,黄梅戏,评剧,豫剧等等,就剧本的数量及质量上都与秦腔相去深远。

说起此中缘由,就不得不提起传统儒学中的一大学派—关中学派,即关学。

关学为北宋“五子”之一的张载所创立,它与湖南周敦颐的濂学,河南二程的洛学,及朱熹的“闽学”并称为宋代四大学派。自张载之后,经由吕氏兄弟,苏晒,冯从吾,“关中三李”等关学大家的不懈传承,700年间经过众多学者的探索研究,形成了独特的关学精神,并对关中人的民风民俗、人格精神的铸造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让人非常自诩的是,我很敬重的“关中三李”之一—富平籍老夫子李因笃,在关学的发展与传承方面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李因笃对关学最大的贡献在于主张“经世致用”,主张“师古不泥其意,用法不求其人”,认为深入经学的目的,在于通晓古今治国之道,以利于国计民生,并把这一思想彻底贯穿贯穿于他的学术实践中,是知行合一的先行者。

简单地说关学重视躬行实践。主张以“气”为本;以“礼”为教;注重实践,主张经世致用。尤其在明宋明理学后期已经深陷“空疏无物”、“虚谈玄理”的末端之际,关学就尤为显得难能可贵了。关学讲究气节,礼教,实干,关学发展的最大作用就是将儒家教化由官方推向民间,由士人推向百姓。正是由于关学的长期影响及教化,形成了关中人刚毅厚朴、务实重礼、崇尚气节、躬体力行的特质。

在中国正统的传统文化中,文人是不大屑于投身属于下九流的戏曲杂耍这种行业的。而关学文士,从自己的理念出发,非常注重对百姓的教化。秦腔作为陕西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娱乐形式,很多文人就把秦腔当做了自娱自乐,教化百姓的工具,并为此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正是因为如此,秦腔的剧本才会如此丰富及优美。

如今说起秦腔在民国时期的复兴,就不得不提起富平籍同盟会会员高培支。他与其他早期的其他陕西籍同盟会会员李桐轩,孙仁玉一起创建了西安易俗社,竭力发扬光大秦腔并传承百年至今。

这些人在国家存亡之际,奋起抗争;在革命成功之后又毅然放弃争权夺利回归人民,并真诚地服务于人民及自身的文化土壤,亲自整理,编撰剧本,并组织剧社演出,让人无比敬仰。

据父亲所说,现在传承中的很多秦腔剧本都是曾经的举人,甚至是进士所编著,或是由他们收集完善,这种传统数百年间持续不断

陕西到现在在全国也远远不是经济大省,但确是当之无愧的文化大省。地方文化活动搞得风生水起,群众基础雄厚;文坛陕军威名赫赫,任何人都不可小觑,陈忠实,贾平凹,高建群等等作家都取得了不俗的成就;而如果你一天在路上碰巧遇到他们,你一定会觉得如同见到了邻家大伯一样淳朴可亲,与那些高调的作家风格截然不同,在他们的身上你能隐约能看到关学的深深烙印。

陕西的地方戏剧,除现代秦腔外,还有近年比较火的所谓戏剧活化石—华阴老腔,都属于高亢激昂的豪放派;而其他亚种秦腔—阿宫腔,碗碗腔,眉户腔,道情等这些都属于秦腔中的婉转派。

目前仅流传于老家富平一带的阿宫腔,据说传承自秦末战乱时从秦宫中逃亡出来的乐工舞姬,可想而知有多少年的传承了。该剧数千年间一直以皮影的方式演出,演出方式梦幻多彩,唱腔一唱三叹,婉转绵长;欣赏起来既有婉转动人的唱腔,又有沧桑古老,动人心肺的旋律,不是一般地方戏所能相比的。尤其是拖腔中带有“呀-咿-呀吆,呀-咿-呀吆”之音,并在演唱中不断以假嗓翻高唱出,直逼人的灵魂深处与苦乐边际,秦风古韵常常令人泪流满面,无法释怀。

说起老家富平,还有一样东西值得大书特书,那就是唯一出自此地的墨玉及独特的石刻工艺。

墨玉是是一种珍贵的黑色玉石,仅出产于陕西富平县北部山区;其色重如墨,质地细腻坚硬,光泽圆润内敛;自秦汉起即为制砚,刻碑等刀工之上佳材料。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凡是对“金石学”有一定涉猎的必是国学大家。所谓金石学它是以古代青铜器和石刻碑竭为主要研究对象的一门学科,而要研究这些东西,那陕西必是朝圣之地。研究青铜器必去陕西宝鸡,而研究石刻碑竭必去被称为中国最大石刻艺术宝库的西安碑林。

说起富平的墨玉石刻,初次接触到时我已是一在外求学的大学生了。

有一年过年回老家,住在北面山里的狮子姑父来家拜年,并又与父亲说起了已经过世的奶奶。父亲立刻又语音哽咽,眶含热泪,情绪不能自已。

奶奶是在我出生前一年去世的,当时正是天地一片红的“文革”时期。我们家因为成分不好,父亲被关起来进了学习班,家里也不得安宁;天天有敲锣打鼓的红卫兵上门索要所谓藏起来的“金银财宝”。奶奶一个没有怎么见过世面的农村老太太那里经历过这种浩劫啊!儿子如此被摧残,生活如此无望痛苦,激愤之下喝光了一瓶农药驾鹤西去了,,,,,,

那时候村子里的人死后都埋在村子所有的公坟里,因为解放后早就没有立碑的习俗了,所以每个人都只是墩一个小土墩,弱弱地表明一个曾经的生灵在此安歇,。

但因为我奶奶是“自绝于人民”的,所以连进入公坟的资格也没有,随便指定了一个犄角旮旯就给埋了,并且连土墩都不许墩,,,,,,

狮子姑父对父亲说:“我给姨闹个好墓碑,给姨移坟立碑吧”。

后来碑立起来了,我才有幸第一次见到了墨玉碑。开始我一直以为石碑是为了好看故意用颜料染黑并且处理过的,后来用手轻轻触摸,琢磨了几番,才真切地感觉到了那固有冰凉,细腻,圆润,厚重,,,,,,原来这个石碑的质地就是如此,表里如一。

我一直认为现在如果想了解一个地方的文化底蕴,可以去当地的公募看看墓碑基本就明了了。方法很简答,先看对父母的称呼,看碑文内容(如有的话),“先考,先妣”,“先严,先慈”,“先父,先母”。

在过去的农村,很多人一生只有姓与小名,然死后又不能把“狗娃”这样的小名写在墓碑上,怎么办呢?我看到了有些没有大名的爷爷,奶奶们的墓碑:“先考张府君,先妣李孺人”等等,并且每个墓碑的刻字都是笔走龙蛇,古朴遒劲。如果他们生前没有得到足够的尊严,这些墓碑也算是一丝弥补吧,安息吧这些本应是万物之灵的人们。

如果说起墨玉承载起的风流人物,那只要走进碑林就能完全领略到了。这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碑刻都是富平墨玉所制,秦李斯的《峄山刻石》、东汉合阳《曹全碑》、唐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欧阳询书《皇甫延碑》、颜真卿的《多宝塔》、柳公权的《玄秘塔》、怀素和尚的《千字文》、宋徽宗赵佶的《大观圣教之碑》、元赵孟頫的《游天观山诗碑》、辛亥革命元老于右仁先生的《正气歌》等等。

我们不用在唐太宗李世民昭陵的“昭陵六骏”上多着笔墨了,可以单论至今还高高耸立在唐高宗李治与中国唯一女皇武则天合葬墓—乾陵之前的“无字碑”。

很多人一旦说起来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则天,都只会为她的睿智与手腕所折服,但除此之外我更深深感受到了李治的宽厚仁爱。可以这么说唐高宗李治的宽厚仁爱才是成就了武则天一代传奇女帝业的基础。

当然了,我也很为武则天的睿智及能力所折服,但我更佩服的是她的胸襟。

世人惯有的自我标榜是可以暂时刻在墨玉碑上,但大浪淘沙能完好保留下来的都必是经过历史与人心考验过的精品。她也深知这一点,她还深知她为当时的正统观念所排斥,但她更知道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正因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完全的自信,所以她只留下了一方巨大的墨玉“无字碑”。

不用说,但却说明了一切。

墨玉再次用它的躯体承载了无尽的,无法用语言说清道明的东西。

据说赫鲁晓夫墓前的大理石像一半为黑一半为白,但个人感觉“无字碑”似乎更有韵致!

一方水土一方人,人如其玉。

普普通通的大众如墨玉一般承载着人世间的如云繁华,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也承载着不断的传承,但却总是朴实无华,温润可爱的。

走进富平,就是如同走进了历史的时空隧道


本文内容于 2013/8/22 15:50:55 被功勋将士编辑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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