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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什在美国积极实践其宗教理念,坚持传统价值标准并顽强抵制现代性的侵袭。坚定的宗教信仰、独特的群体标识、灵活的生存战略使他们在传统和现代的夹击中保持一种微妙平衡,在高度发达的美国社会很好维护了其传统文化,分享大量现代物质文明却避免了许多现代社会弊病,并且在20世纪兴旺发展。传统和现代矛盾而有机地共存于当代美国阿米什文化中,两者相互渗透相互影响提供了一条新的现代化道路和发展模式。

关键词:美国 移民 阿米什 多元文化 现代化

无论从哪方面看,美国阿米什都可以说是现代社会的悖逆:在科学高度发达的超级大国,他们拒绝使用交流电和电器;在号称“轮子上的国家”的汽车王国,

他们顽固地以马车代步;在举世瞩目的福利国家,他们超然蝉蜕于社会保障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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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2001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美国多元文化研究”(项目批准号为01BSS004)的阶段性成果。


在世界学人趋之若鹜的教育大国,他们只允许子女接受8年初级教育;在崇尚个人自由和享乐的“人间天堂”,他们保持16世纪欧洲农民传统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因此,阿米什被称作“美国的桃源中人”,“活在另一个世纪”。[①]然而,阿米什并没有生活在真空中。面对形形色色的现代科技发明和光怪陆离的新生事物不断冲击,他们成功接受现代化的挑战,不仅没有被扼杀或消亡在物欲横流的美国主流社会,而且在20世纪兴旺发展,成为一个另类而奇特的亚文化群体。阿米希为研究美国多元文化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为后发展国家和民族如何在当今世界现代化进程中顺应时代潮流发展的同时维护传统文化和民族特色提供了一个值得借鉴的范式。

一、阿米什文化渊源及其主要内容

阿米什文化可上溯至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

1525年1月,一群激进青年为了表示对改革领导者依靠国家机器推倒教宗却代之以世俗权威的做法不满,在瑞士苏黎士一个山洞中相互洗礼。在他们看来,政教必须分离,而作为宗教信仰的一种自愿表示并象征教徒对上帝的承诺,洗礼在教徒成年后举行更有意义。由于在婴儿时已经受过洗礼,他们被称为“再洗礼派”。再洗礼派的活动很快在瑞士、德意志和荷兰各地展开。然而,他们的行为被视为异端,为教规所不容,更何况成年人洗礼在当时是一项死罪。[②]他们的行为同样激怒了政府当局。短短数十年,数千名再洗礼派在众人的辱骂声中或被刽子手砍去头颅,或烧死在火刑柱上、淹死在河里、饿死在监狱中……。迫害和杀戮使他们不得不转入地下或隐居农村,也有人远渡重洋前往美洲。

再洗礼派幸存者中的大多数坚持宗教信仰,但迫害在他们头脑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使他们对国家机器和世俗社会充满疑虑和恐惧。迫害也使他们产生巨大意见分歧。一部分激进教徒主张诉诸暴力,建立再洗礼派一统天下。另一部分则坚持遵循耶稣教导,建立自愿结合并恪守教规的社区,热爱邻舍,宽恕敌人,和平生活。这些温和的再洗礼派追随荷兰教士门诺·西蒙(Menno Simons, 1496—1561)形成门诺派(Mennonites)。

1693年,门诺派分裂。瑞士主教雅可布·阿曼(Jakob Ammann, 1644—1730)倡导严明戒律纯洁教义,隔绝同外部世界的一切交往,教徒地位平等、共享互信、宽容谦和、生活简朴。在具体做法上,阿曼主张每年举行两次圣餐仪式,教徒在圣餐仪式上相互濯足;教徒不得服兵役任公职,不得以武力抗暴;违犯教规者要忏悔,“回避”(shunning),直至逐出教会。

阿曼的追随者,后称阿曼门诺派(Amish Mennonites)或阿米什(Amish),也有译作阿米希、阿门教徒或阿曼派的。阿米什和其他再洗礼派一样备受排斥和迫害,以致“殉难成为阿米什文化遗产的重要内容”,很多现代阿米什在信仰和世俗法律发生冲突的情况下不惜进监狱。[③]

18世纪初,许多阿米什步门诺派后尘离开欧洲前往北美,希冀在那里继续自己的宗教理念并建立符合阿曼教旨的社会机构和生活方式。尽管至今仍不清楚阿米什最早是什么时候抵达“新世界”的,但一般认为1727至1790年、1815至1865年形成两次较大规模的移民潮。前者,约500人,在宾夕法尼亚现今兰开斯特附近的西卡内斯托加和诺斯基尔定居——两地因而被称为美国阿米什的“母亲殖民地”。后者,约3000人,主要定居在俄亥俄、纽约、印第安纳和伊利诺伊等地。

随着1937年留在欧洲的教友最后解体,阿米什在他们的诞生地消亡,但在北美平稳发展。他们的人数从1900年的大约5,000人繁衍到20世纪末的逾18万人,[④]并在美国大西洋沿岸和中西部22个州及加拿大安大略省建立了220多个居住区。[⑤]近3/4美国阿米什居住在俄亥俄、宾夕法尼亚和印第安纳,其他较大规模阿米什社区在衣阿华、密歇根、密苏里、纽约和威斯康星等州。

一般而言,美国阿米什社区建立在三级管理层面上:居住区(settlement)、分区和教区。[⑥]教区是阿米什“基本的社会和宗教单位”,阿米什世界的“地方枢纽”,[⑦]负责教徒的礼拜、工作、生活、教育、休闲、娱乐……,由毗邻的25至35个家庭组成。因阿米什宗教仪式在教徒家中举行,一旦会众数增加到一间屋子容纳不下的时候,便分出一部分另行组建新教区。教区管理机构由教徒选举的一名主教、两名牧师和一名执事组成,分担领导责任而不领取薪饷。作为精神长老,主教负责主持洗礼、婚礼、圣餐仪式、葬礼、授圣职仪式和会众大会。居住区由同一地域内若干教区组成。较大居住区下设分区,分区内各教区往往进行类似的宗教活动并交流布道者。

美国阿米什将教区建设成他们在欧洲时所梦想的那种社区——远离“盲目、堕落的世界”,“真正地忏悔,正确地接受洗礼”。[⑧]教区内的会众尊奉共同的宗教理念和教规。

阿米什自视“上帝的选民”。他们赞成***的基本教义,坚信上帝和上帝的旨意无处不在,严格遵守字面意义上的教旨教规,因而信仰表现方式迥然有别于***主流教会:宗教渗透阿米什生活各个方面和全部文化之中。一部于1632年——阿米什同瑞士再洗礼派分裂前约60年制订的再洗礼派教义[⑨]几百年来一直是阿米什的根本信条,虽然他们在应对社会变革的挑战中不断修改关于世俗的实际定义。

阿米什严格奉行阿曼立下的种种教规(Ordnung)。Ordnung没有现成的英语译文。有时意指“法令”(ordinance),有时意指纪律(discipline),实际上,Ordnung是对阿米什全部生活的一种指令(ordering),对教徒被期望行为的“宗教蓝图”。[⑩]在绝大多数教区,Ordnung没有成文,由口传方式流传下来,因而也有学者把Ordnung界定为“一种行为法规,教会通过传统而不是通过系统或明确的条例来维护”。[11]Ordnung内容极其繁杂细碎,涉及教徒生活方方面面,如男人只剃上嘴唇胡须、女人的头发应中分、不得高声谈笑、出行乘马车、在社区和家里要讲宾州德语。Ordnung同样规定了各种禁忌:不得离婚、诉讼、佩戴珠宝首饰,不得拥有汽车、电话、收音机和电视机,不得接受中学教育。Ordnung明确规范教徒生活的许多内容,只给个人和家庭留下了有限的自主权,如庄稼的种植种类,工作选择、房屋样式、居住地和业余爱好。Ordnung细节各教区不尽相同,一旦进入Ordnung便形成一种传统必须服从和遵守,但允许“逐步地”、经“深思熟虑后”加以变动。[12]每当教会面临新“问题”,如“进饭店用餐”,神职领导人便开会讨论,若达成共识,就增加进Ordnung。

除了Ordnung,阿米什还强调Gelassenheit。Gelassenheit同样源自德语,大致意思是“服从”。早期再洗礼派用Gelassenheit表达要一心一意绝对服从上帝旨意——摒弃个人。殉难者的鲜血使阿米什用Gelassenheit要求信徒忠顺、谦卑、温和、服从更高的权威。儿童从小就被教导要服从,抗拒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Gelassenhei和Ordnung是阿米什社区规范群体行为整合宗教和文化的价值标准,维系其传统文化的重要纽带则是共同的语言、统一的服装和传统的农业生活方式。

宾州德语是美洲各地阿米什的共同语言。这种语言原本是一种德语方言,是定居在宾夕法尼亚中南部地区德意志移民用语。由于方言将德语(German)发音为Deutsche,同英语中的荷兰(Dutch)相混淆,因而也被说成是宾州荷兰语。

除宾州德语外,阿米什也讲高地德语[13]和英语。三种语言在阿米什世界中各有使用范围。宾州德语是母语,阿米什内部生活中的主要交际语言和工作语言。高地德语是宗教语言。由于阿米什信仰在高地德语环境中形成,教徒相信操高地德语能同上帝进行神圣交流。主教和牧师用高地德语主持宗教仪式和礼拜活动,教会的圣诗、规章制度、小册子以及领导人讲话通常都用高地德语印刷。英语是美国阿米什同外部世界的社交语言或“商业语言”。[14]高地德语和英语能力同教徒的职业及其与讲英语者的交流程度有直接关系。比如,神职人员的高地德语往往是最好的,商人和小企业家一般掌握较多的英语词汇。

自建教之日起,阿米什就有统一的服装要求以使教徒有一种强烈的群体认同感和宗教使命感。早期阿米什服装的主要特点是简朴,用钩子而不是钮扣固定——钮扣最早用在军装上作饰物,因而无论在军事还是在世俗意义上都受到谴责。[15]现代美国阿米什男性服装以黑色为主:黑色宽沿帽、黑马甲,做礼拜穿黑色套装。女人则被要求披黑头巾或戴白色无沿软帽,长连衣裙外围披肩并系围裙。男衬衫和女套裙允许彩色,但通常是单色的,大多为绿、灰、棕、蓝、紫等中性色彩。儿童服装同父母相类似。小女孩六周大第一次被带到教会就披类似成年人的头巾。

阿米什崇尚简朴,视劳苦和受难是通往天国的大路。美国阿米什主要从事农业劳动,过着自给自足的传统农业生活。他们吃苦耐劳精耕细作,往往获得周围地区最高的农业收成。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节奏循四季变化而变化。如,每年10月底至12月初是结婚季节,较大社区一季举行的婚礼可多达150场;农具拍卖则通常在2、3月进行以帮助教徒更好地为春耕做准备。阿米什生活朴素,摒弃奢侈,即便复活节和圣诞节也没有商业装饰和世俗喧哗,甚至没有圣诞老人圣诞音乐圣诞树和圣诞饰物。圣诞节相互赠送的礼物往往是家制的贺卡和实用品。对于阿米什来说,这些神圣节日复苏的是宗教习俗,是一家人恬静聚会的节日。对JOY(快乐)一词的特别解释充分说明了阿米什的人生观:耶稣(Jesus)第一、你自己(Yourself )最后,他人(Others)当中。[16]阿米什社会是父权的。虽然学校教师通常为妇女,但领导角色由男人承担。同样规格的墓碑标志着生者和死者在社区中的平等地位。

二、“与世隔绝”与群体标识的强化

阿米什在美国积极实践阿曼的教导,不再担心因为他们的宗教信仰和教会活动而遭受迫害。然而在现代社会,任何一个民族或群体都无法超脱大社会独立生存,阿米什社区也不例外。主流文化无孔不入地影响乃至侵袭着他们的社区,而阿米什文化同美国主流文化的巨大差异使这种影响和侵袭变得越来越严重。美国人积极进取、追求个人理想和生活享受等价值观念同阿米什文化格格不入,并且随19世纪末工业化城市化进程而加剧。20世纪汹涌的现代化浪潮,更使阿米什感到一种威胁。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威胁甚至不亚于中世纪迫害,因为它会从根本上动摇教徒的信仰阻挠教宗的实施。如果说面对欧洲迫害,再洗礼派和门诺派尚可远渡重洋到新世界的话,阿米什在美国则无路可退了。为了保护教宗和社区不受现代化潮流的侵蚀,捍卫他们的亚文化群免遭主流社会的吞噬和分裂,阿米什采取了“与世隔绝”(separation from the world)的极端做法。

欧洲近百年迫害和宗教制裁在阿米什文化中留下的遗产之一就是强调要与世隔绝。与世隔绝和Ordnung共同构成了阿米什世界的两大基石,因为“只有保持与世隔绝并服从教会的会众才能得到上帝和平与永生的赐福”[17]。在阿米什眼里,外部世界“充满丑恶”[18]。大众传媒关于各种丑闻的报道,如贪婪、欺骗、吸毒、暴力、离婚、渎职、同性恋、儿童虐待等,充分证实了他们的看法,使他们坚信只有脱离世俗才能保护自己的纯洁。

美国阿米什居住区是高度结合的社区。许多阿米什的一生——从摇篮到墓地——和社会生活都在居住区内进行,居住区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单一结构。禁止参加世俗组织,如俱乐部、政党及各种专业组织的教会规定进一步将教徒牢牢维系在居住区内。

为了达到与世隔绝的目的,阿米什对所有会将他们同非阿米什世界(用他们的话来说,英语世界)和现代(用他们的话来说,“世俗”)“有形联系”的事物采取了抵制态度。[19]阿米什尤其抵制一切贴着“现代”标签的事物,抵制内容随社会发展而变化或增加。例如,白色搪瓷炉和浴缸在40年代是“现代”的明显标志,如今在阿米什家中比比皆是;阿米什儿童,甚至一些成年人,穿的旅游鞋, 一度遭禁止。

20世纪阿米什抵制“现代”最重要的内容是汽车、电话以及交流电和电器。

汽车是现代社会对美国阿米什第一大冲击。世纪之交一家汽车公司的广告语——汽车是“运动的国王和娱乐的王后”,使原本鄙视体育和娱乐的阿米什视汽车为亵渎神灵。在他们看来,汽车是奢侈品,富人的世俗玩具。随着1908年福特T型车的生产,汽车普及广受欢迎,却使阿米什认为极大地威胁着他们的社区安全,因为汽车给个人太多的自由、速度、技术和流动性,而这些恰恰同阿米什价值核心相抵触,会造成社区分裂;汽车将带来不平等,并构成对Gelassenheit的嘲讽,因为富人可以用汽车来显示他们的地位、权力和财富。因此,教会决定禁止教徒使用汽车,违犯将构成少数几个因侵犯Ordnung而导致教徒自动驱逐的示例之一。

电话刚进入阿米什社区时,教会并没有采取什么措施。然而随着电话进入越来越多的家庭,问题出现了。“2个人在电话中议论他人,事情变得如此严重以致成为一个教会问题。”1908年左右,主教会议裁定电话应予禁止,已经安装者要拆除并把线拉掉。在主教们看来,“电话象征着一种要同大世界联系的愿望”,使流言蜚语传播太过便利,并且是世俗的。[20]作为一种现代通讯工具,电话将分离的人们相联系,然而,对于阿米什,电话线将他们的社区同遥远的、不相关的人和事物联系在一起,会成为导致教徒脱离社区的又一个分离器。

早在19和20世纪之交,美国阿米什接受了蓄电池。蓄电池被用来驱动柴油机运作水泵及各种机械设备。在他们看来,蓄电池是便利的,但是又不“太便利”,不会对社区造成威胁。另外,蓄电池装在壳体中,同外部世界没有任何联系。然而,教会和许多教徒很快对电灯的使用表示不满。与蓄电池所存的12伏直流电不同的是,电灯使用的是公用事业部门提供的110伏交流电。阿米什视交流电为神奇事物。他们不清楚经由公用事业部门架设的电线进入他们家庭和社区的交流电究竟来自何方,又将会引向何方?他们更担心交流电会带来匪夷所思的现代事物。正如一个阿米什所说:“电会带来什么?所有我们不需要的东西。”“我们所反对的不是电的本身,而是伴随电而来的一切事物。……如果我们采用了电灯,我们停在哪里?那时,(变化)的轮子将事实上开始疾驶。”另外一个阿米什农民的话则清楚表达了当时的畏惧:“世界的尽头将要到来。”[21]对于一个试图与世隔绝的群体,交流电把社区同外部世界联系在一起,很容易成为外界力量的牺牲品,因此教会决定禁止使用110伏交流电。

20年代初的阿米什主教自然无法预见在以后的岁月中,现代电器雪崩似地纷至沓来。由于美国标准电器设备用的是110伏交流电,主教们的决定将大量新电器自动排除出阿米什生活,包括收音机、电视机、电唱机、录音机……,使教徒远离现代大众传媒,而切断媒体影响对于维护阿米什传统和价值观念至关重要。

如果说抵制汽车、电话、交流电和电器是阿米什拒绝外部世界和现代性侵袭的有效办法的话,抵制现代教育和社会保障就是他们捍卫教宗和社区安全的意义深远的举措。

在美国主要是农业人口的时候,阿米什并不拒绝公立学校,并且认为同非阿米什儿童一起读书对他们的孩子是有利的。因此,直至20世纪中叶,公共教育在只有一间教室的乡村学校循环往复,阿米什不仅支持之,还出任校理事会成员。然而随着义务教育法的推行和美国教育事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地区要求合并单一教室的公立学校并普及中学教育,触发了阿米什同教育主管部门的冲突,并采取了坚决的抵制态度。

对于阿米什,用校车送孩子到合并后的学校由陌生老师教育是一件难以想象和容忍的事情。按照他们对《圣经》的理解,子女教育应由父母负责,学校应由社区管理,教师应对阿米什的价值观念和农村文化持同情态度。在他们看来,孩子只需接受有限的教育,“能够阅读圣经和祈祷书并能计算账目和税收就可以了”。[22]单一教室的公立学校正好满足他们的需要。而合并公立学校使孩子脱离父母,在现代教育流水线上接受理性思想、科学方法及其他许多同阿米什文化格格不入的新观念,遭遇形形色色充满诱惑的世俗思想,势必导致孩子们以新眼光审查他们的生活和文化。在学校鼓励社会竞争、不断进取、个性自由的氛围中,孩子将变得自信而傲慢,直接危及Ordnung的奉行。与此同时,阿米什认为14岁以上的孩子应该在父母或社区会众监管下学习在阿米什社区内取得成功所必需的技能。当各州教育部门将义务教育年限从最初的6年逐步延长到8年乃至10年时,这些平素谦和甚至谦卑的守法公民不惜以身试法,宁可接受罚款、拘押、入狱等惩罚而让子女辍学回家或反复重读8年级,并采取诉讼、请愿等对阿米什来说属极端的做法。现代人把教育看作实现人生价值、走向社会成功的重要阶梯,阿米什为维护群体利益和社区平等拒绝让子女接受更多的教育。

为了相同的目的,阿米什拒绝参加社会保障。其表面理由是:教会应承担照料会众的责任;阿米什有照顾自己兄弟姐妹的悠久历史和相互帮助的优良传统。事实也确实如此。阿米什之间相互帮助的范畴远远超过美国农业社会时社区居民互帮互助建造谷仓的范畴。庄稼收割、孩子出生、婚礼、葬礼乃至妇女绗缝被子等都会得到社区会众帮助。遇到灾难和特别需要,如自然灾害、重大疾病、伤亡、破产等,阿米什之间更是相互关怀鼎力相助。为了帮助教徒应付火灾、风暴的损失和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用,美国阿米什还建立了一种自我保障制度。参加的家庭定期缴纳一定经费,一旦经费用完,便在自愿基础上追加捐款。[23]阿米什拒绝参加社会保障更深层的原因是,神职领导人担心各种各样的社会保障会使教徒依靠政府而疏远教会,丢失教会的优秀传统放弃信仰的根本宗旨。虽然依据美国法律,凡有职业的公民,包括自由职业者,都必须参加社会保障,但阿米什强调社会保障不是税而拒绝投保,不缴纳也不享受各种社会保障,包括各

种政府补贴,如为贫困农民设置的农业援助计划。他们能够接受的只有政府通过农业价格补助计划提供的间接补助。

毋庸置疑,美国阿米什抵制现代化的过程中存在着尖锐的意见分歧。要求改革的“推力”和传统文化的“拉力”困扰着许多教区,最终导致了3次大分化。[24]

第一次分化发生在19世纪下半叶。受不断高涨的工业化浪潮影响,进步派建立了自己的独立教区。他们接受现代技术并且在专门的聚会室举行礼拜仪式,因而被称作“阿米什门诺派”或“聚会室阿米什”,保守派则被称为“老派阿米什”。现今人们,包括本文作者,议论阿米什时,往往指的是后者。

第二次分化在1910年。当汽车、电话、电器和机械化农场开始根本改变美国农业社会面貌的时候,老派阿米什中的进步派组成了自己的独立群体,后被称作“比奇派”。虽然服装和外表看上去同老派阿米什极为相似,但比奇派允许技术革新和使用汽车、宅电、拖拉机。

第三次分化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有关使用现代农业机械的分歧使一群“新派阿米什”分离了出去。新派阿米什大量引进新式农具并允许成员在家里安装电话、使用交流电和拖拉机。这一派后来分裂成了许多小群体,在服装、使用汽车拖拉机电和教会建设诸方面存在差异。

三次分化的后遗症至今影响着老派阿米什主教们的决策过程。然而,分化确立了他们在教会内的主导地位,使他们更加齐心合力地抵制现代化——因为分化和分裂派日后的发展状况使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了世俗力量的腐蚀作用,也使更多的现代事物因为进步派的使用而遭到禁止,例如,禁止在农田里使用拖拉机。

促使老派阿米什严格控制拖拉机使用政策固然有早期拖拉机价格昂贵且不实用、教会领导人认为拖拉机有类似汽车的功能等因素,但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是比奇派已经在使用了。简单的推理是,既然比奇派允许拖拉机在田里使用,那么拖拉机就肯定是世俗的了。同样,1910年比奇派的分离就决定了电话日后的命运——比奇派在家里安装电话,足以使老派阿米什有理由永久性地取缔宅电了。

老派阿米什以传统方式抵制现代化,结果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群体标识。拒绝汽车使他们的四轮轻便马车(车背有三角形标记)同公路上疾驰的形形色色汽车形成巨大反差。拒绝用电和电器使提灯和风车成为他们社区的独特景象。坚持手工缝制并保持中世纪欧洲农民和美国早期服装样式使他们具有明显的表像特征。这些显示群体特征的标识将阿米什的核心价值观念被转化成可视的身份象征,既维系了群体,也有助于散居北美各地的阿米什相互认同,[25]并且同宾州德语、八年初级教育、相互帮助、不参加社会保障、拒大众传媒于社区之外等举措一起,在阿米什社区周围设置了层层“文化篱笆”,[26]成为凝聚阿米什群体、抵制主流社会同化的道道保险设施。

三、坚持传统与生存战略的灵活性

“与世隔绝”显然违背了20世纪的世界发展潮流,也不符合西方现代化理论家关于“现代化是一个趋同过程”[27]的论说。美国社会现代化进程中不断分化和整合所引发的阵痛时时波及阿米什社区,更何况作为公民,他们同样必须遵守国家或地方法规,难以一概一意孤行地置身度外。20世纪下半叶,各种受到国家或地方乃至企业规章制度保护的现代事物形成一股股强劲潮流以不可阻挡之势汹涌而至,对阿米什社区的生存形成极大威胁,也影响着社区会众不同的经济利益并由此产生严重意见分歧,促使老派阿米什不得不为了维护群体的长远利益而在顽固抵制现代化的同时采取谈判、协商和利用等灵活的生存战略。

谈判是阿米什涉及重大问题同主流社会交涉中采取的重要方法。谈判就要有妥协。虽然在一些关键性问题的谈判中,如教育和社会保障,阿米什拒绝让步,但在其他许多具体问题上,他们采取了通权达变的灵活做法。阿米什代表同政府或企业有关部门代表在谈判桌上各抒己见,既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初衷,也尊重并考虑对方的理由,最后互作妥协,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

例如,随着二战后美国道路建设突飞猛进,有关州立法机关要求阿米什马车安装方向灯和红色闪灯,马车背部的三角形标记要采用荧光装置。然而这些设施过于“张扬”,同Ordnung的精神背道而驰。认真听取有关方面谈判代表陈述后,考虑到交通安全的需要和对公共福利的尊重,阿米什同意安装这些现代化的车辆装置。为了表示对阿米什宗教的理解,有些州谈判代表允许阿米什马车白天可以关闭闪灯。

又如,60年代中叶,牛奶公司要求乳品业农民采用容量一吨以上的不锈钢奶柜储存牛奶并冷藏,还要用自动搅拌机每小时搅拌5分钟以防奶油结在上层导致细菌生长。这使阿米什教会领导人进退维谷——不锈钢奶柜和搅拌机均需用高压电驱动,显然不符合Ordnung,但60年代乳品业方兴未艾,致使许多教区多样化农业让位于专业化的乳品农业。1968年,阿米什农民接到最后通牒:安装不锈钢奶柜或失去牛奶市场,迫使教会领导人更清楚地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禁止使用不锈钢奶柜,许多教徒将失去主要收入来源,甚至导致大批青年离开教会或进工厂,使家庭农场处于危险境地。主教们更担心采取强硬路线可能造成教徒不满而引发一场新的分化——这是继1966年分裂后他们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主教们不得不坐到桌前和牛奶公司代表谈判。经过一系列艰苦的讨价还价,不愿失去牛奶公司定单的主教们同意使用不锈钢奶柜,条件是冷却器和自动搅拌机采用柴油机发的电——他们将特许原先严格为12伏蓄电池充电的发电机用于冷却机;牛奶公司则放弃每隔一天的运奶计划,因为如果这样做的话,他们每隔一个周日要来取奶,而在“主日”运送牛奶对阿米什来说是亵渎神灵。牛奶公司的奶柜车将在星期六或星期天子夜几分钟后抵达阿米什农场,尽管这样作要支付额外费用和额外路程。

60年代后,一旦内部发生意见冲突,阿米什教会领导人同样改变以往一味固执己见的传统做法,在坚持Ordnung的同时进行内部协商通融处理,既满足进步人士尤其是企业家的需要,又维护了群体利益,更重要的是避免了分裂。内部协商的结果使老派阿米什甚至对一些传统的抵制项目,如电话、汽车和交流电的使用,也达成了妥协。

虽然Ordnung不准教徒安装宅电,但并未禁止电话的使用。作为一种现代通讯工具,电话给人们生活和工作带来的方便是有目共睹的。老派阿米什以往遇到情况紧急会借用邻居或附近汽车修理厂和商店的电话,但毕竟太不方便,尤其是在阿米什人口密度较高的地区。于是从80年代起,很多教区安装了社区电话亭,便于教徒在公路、农田旁就近使用电话。

随着经济发展,越来越多的阿米什小企业家和店主的经济活动需要业务电话。他们在同主教和传统派多次协商后,纷纷在厂外或店外安装电话亭。有些将电话亭建在窗外便于直接从窗口伸出手去接电话。有些干脆将电话安装在店里,但电话号码一般不登记在电话本上——一些年轻人将电话号码,或应答服务电话号码,张贴在告示版上。这样做既维护了老派阿米什面子——他们可以对比邻而居的比奇派说,“一如既往,我们不允许安装家庭电话”,又满足了对于阿米什社区经济至关重要的小企业发展的需要。

曾几何时,阿米什毫不犹豫地对汽车说“不”,然而汽车确实给现代生活带来许多便捷。老派阿米什内部进步派和传统派一再协商的结果,使教徒可以在紧急情况下乘车,但不允许拥有汽车——主教们担心那样做会导致教区失控。就这样,老派阿米什对汽车采取了独特的解决方法:使用但不拥有,以便做到既可控制汽车的消极因素,又可利用汽车帮助社区发展。阿米什禁止拥有汽车造成了驾驶员行业在社区的发展:当地人,往往是不那么保守的门诺教徒,通过为路途遥远或情况紧急的阿米什驾驶汽车谋生。

美国现代农业高速发展使马拉农具在60年代难以更新和修理。阿米什农具厂承担了重任。而要制造修理坏损机器,电焊机必不可少。鉴于农具关系到阿米什生存大计,主教们尽管在一系列会议上不断强调禁止使用110伏交流电和电器,却对电焊机网开一面:高压电可以用于制造和修理农具的电焊机!这项决定使阿米什农民不仅能够继续使用传统农业机械,更重要的是能够继续用马来牵引本当由拖拉机牵引的农具。显然主教们协商和权衡的结果认为改变交流电的禁忌比失去马并危及生存农业要来得好——采用马拉农具的传统农业对于维护阿米什群体团结、生活节奏和生产规模有着重要意义!

Ordnung要求与世隔绝,Gelassenheit强调服从传统,阿米什经常被描绘成脱离现代世界的“一种僵化了的亚文化”[28]。这种看法实际上反映了对他们的误解或偏见。实际情况如前所述,美国阿米什,甚至老派阿米什,并不因为事物之新而断然抵制。他们拒绝的仅仅是那些可能会危及或破坏其传统文化的新事物和新产品,如中学教育、社会保障制度、汽车、电话、电视机、照相机、传真机。对于各种不会威胁,甚至有利于阿米什社区建设和文化发展的新事物和新产品,他们则积极采用。早在19世纪末,“新发明物进入市场后,阿米什往往是社区中最早购买的”。[29]主教们在20世纪头20年就允许使用许多新农具,其中包括撒粪机、干草装卸设备、烟草种植机。当代阿米什同样获准使用采用电池的计算器、合成物质、固态汽油发动机、玻璃纤维……。速溶咖啡、热狗等则可能被有意忽视,逐步进入他们的生活。这种有选择地利用新事物和新产品的做法使阿米什各类农场采用最新式的进料机、多种维生素、肥料、农药以及各种兽医业务,使阿米什浴室和厨房拥有新式淋浴设备、精美木制橱柜、复合聚乙烯地板等现代设施,使阿米什餐桌上出现了商店购买的面包布丁香肠、各种快餐食品,甚至罐装汤。

同样,阿米什抵制社会保障但不拒绝现代医疗,输血、麻醉手术、活体组织检查、验血以及各种先进设备都为他们的医疗保健做出了贡献。阿米什不允许子女接受中学教育,但不拒绝会计、律师等专业人士的服务为他们的经济发展和法律纠纷提供帮助。

对于那些不被允许使用的现代产品,阿米什采取改进后利用的方式,包括Ordnung禁止使用110伏交流电的规定并没有将现代机器阻隔在他们的社区外。阿米什机械师发现,每一家工厂的电动机事实上都可以用液压或气压马达取代。经过改造,由柴油机发动的水泵或风泵通过软管带动各种原本采用电源的新式锯床、研磨机、车床、钻机、打磨机、轧钢机……。正如一个阿米什工厂主所说的,“我们可以用空气和水来生产你们用电生产的一切——除了运转电器。”[30]许多阿米什农民还采用柴油机来泵水、发动各种小型机器、洗衣机、缝纫机……。阿米什家里没有电器设备,但是他们用瓶装液化煤气运转最新式的火炉和冰箱。这些“阿米什电”使阿米什厂家拥有运作现代机器设备的一切动力,也使教徒享受了现代生活的种种便利。

就这样,谈判使阿米什在同美国主流社会不断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取得谅解,协商使他们在内部发生意见分歧时通过各抒己见相互尊重获得和谐。谈判和协商过程中的妥协虽然同阿米什教宗存在一定距离,从局部看甚至违背了Ordnung的精神,但是协调了他们同主流社会的关系解决了群体内部的矛盾冲突,并在彼此间建立了一种平衡,既兼顾了主流社会的需要,也维护了阿米什的整体利益。如果说在中学教育、社会保障等重大问题上顽强抵制是一种维护的话,在许多不涉及根本利益问题上的妥协同样有助于阿米什社区的发展和传统文化的维护。抵制和妥协导致传统和现代在阿米什文化中奇特地共存:电话可以安装在农场车道旁和工厂商店外,却不用于家中;教徒出行可以乘坐汽车,却不允许驾驶之;拖拉机可用于谷仓,却不能在农田里使用,以致马和骡子在阿米什农田牵引现代农具;禁止使用110伏交流电,但阿米什农场存在大量采用高压电的电焊机,养牛场四周圈着电栅栏;计算器可以使用计算机却遭禁闭……。这种共存尽管不和谐,却是当代阿米什顺势而为的重要生存战略。

谈判、协商和利用既维护了传统又允许进步,既保护了阿米什的价值标准又屈从了经济压力,使阿米什文化在传统的表像下具有现代的内里。马车的变化堪称这方面的典型。从外表看,阿米什四轮轻便马车似乎一如既往,但内里渗入大量现代性——如果说方向灯、红色闪灯和荧光装置等变化是迫于法律要求的话,车内许多主动采取的现代装置使今天的阿米什马车成为一种相当新式的交通工具。从70年代中期开始,许多教徒在马车中用玻璃纤维取代木制底架和连接马挽具的杆。新马车篷采用聚乙烯基——当然是颜色仍然是不张扬的灰色,车轮采用滚珠轴承,并以液压制动器减缓车的速度。一些马车装有电池发电的挡风玻璃自动清洗器。瑟莫潘双层隔热窗玻璃在寒冷天气阻挡雾气的侵袭。男青年在购买平生第一架马车时可以在4种颜色和多种织物中选择地毯,在至少6种颜色的两种织物中选择衬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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