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欲界六欲天


女子撑了把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面滑下,濡湿了衣角和发梢。发梢上岌岌可危地颤动着着水珠。

连城见过她几次,他打听过,那是殷家的二女儿殷朱,正值二八年华。

连城叹了口气,摆好学堂里被孩童撞得歪斜的桌椅,扬手取下钩子上的伞。伞面有些破旧了,被他细细理了一遍,夹至腋下。

他行至门前,殷朱却已收了伞在学堂屋檐下暂避。听身后有脚步声,方才转头瞧了他一眼。只一眼,连城只觉那目光清淡得像砸在青石路上的雨。“小姐可以进屋避雨。”连城这话用的肯定语气,却没像他想的那般坦然。他耳朵根爬上了红色,难为情地垂下头。

殷朱了然般瞥了眼他手上的伞,嘴角噙了寡淡的笑,“多谢了。”但依然稳稳地立在屋檐下,没有进屋的意思。

连城有些羞愤,却伸出手臂指向屋内,执拗邀请她进屋避雨。殷朱见他目光灼灼,叹了一声,小步迈进了屋。

学堂里无非便是那几本书。殷朱环视一周,也觉得索然无味。墙角两把雨伞并列倒置,靠在墙上。殷朱那一把还在向地上淌着水滴,阴湿了周围一小片地方。殷朱嘴角依然噙着不轻不重的笑,举止得体有分寸。连城兀地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不知给她留下了什么样的坏印象。

她目光落在了桌上,随手挪过来一本老旧的书翻开。书页很陈旧。轻薄得可以轻易折碎。她翻页时动得重了些,边角立刻裂开一条缝。连城忙说无妨。

殷朱又看了他一眼,像是了然他一直在盯着她看。连城却依然无法坦然直视,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她弯起的唇角,又慌忙避开望向窗外,发现雨小了,淅淅沥沥得成不了大势。

她将书推还给他,起身道了谢,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是不变的笑意。只不过目光似乎暗了暗。连城微有些懊恼,既怨着天公不作美,又怨着自己荒废了机会。


又过了些时日,连城关了学堂。自那雨天之后有人传连城的身份,猜他不是读书人,来这儿另有目的,学堂只是个幌子,内里不学无术。至于猜的身份就五花八门,例如说落魄的纨绔子弟,来追捕逃犯的县官,甚至于流落民间的王公贵族……而连城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学堂里的学生越来越疏,新年过后借着休假的时机又走了几个,他就干脆关了学堂,另寻他路。他寻了份珠宝铺的工作,每天记记账,人手不够的时候招待一两个客人,清闲得紧。

待到又一夏来临的时候,他终于再见到了殷朱。

殷朱本就是这里的常客,春夏之交的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在家里闷了一个月。而她来的那天差不多是连城在珠宝铺待的一月之后。

连城先望见了她,就支开了另一位店员。殷朱只是抬了抬头,便自若地垂下头挑选。想她那般聪明,必是早已知道他那番小心思。

殷朱终于选定了一支簪子,连城沉稳地将它拿出来,抬手想要别在她发上,却被殷朱用拇指和食指轻巧摁住。她拿起来自己别在了发间。那支精雕细琢的簪子也真为她病愈后苍白的脸色添了些光彩。

“小姐还是素颜更美些。”连城赞叹着,丝毫未觉冒犯。

殷朱终于是将一直弯着的嘴角再勾了勾,而后抿嘴笑道,“见笑了。”连城这次也不心急了,单单注视着她的发梢。殷朱的侍女察言观色,别开身专心致志地欣赏店另一边的珠宝玉器。

“叫你去做这活计实在是屈了才,不知可否请你去家中做……我的老师呢?”她说。

连城那双黑墨般的眼睛含着笑意,他自然是答应了。殷朱的侍女在另一边耳聪目明地通晓了。殷朱做得这般明显,自是不会怕什么流言蜚语了。

什么都不怕了,破罐子破摔吗?连城在心里叹着,又笑了笑。


连城进殷家已有了些日子,每日上午和殷朱一起看看书,偶尔论些问题。其实她用不到老师教她,虽说她的才气略微欠了些,识文断字已足够。有一日上午进屋时见殷朱眉头轻锁,方看着本书,近前一看,才知是佛经。方才知道她的矜持和寡淡是为何。

晌午过后在外面转上一时辰,剩下的时间或是在大宅里四处转转,或是闭着门憋在屋里读书。久而久之,他在那些下人中间极为活络。曾跟殷朱去了珠宝铺的侍女名唤作阿巧,跟他尤为要好。

阿巧幼时丧母,八岁时被带到殷家做了丫鬟。穷苦人家出身本就手巧,外加上聪明,就成了殷朱的侍女。连城与她熟了之后,与殷朱递话时就方便了许多。

殷朱六岁时懵懵懂懂迷过一个只望过一眼的少年,据说那少年右手食指上有一块疤痕。她十四岁时爱上过城内惠中寺的小僧人,她说那僧人长得很像她七岁时望见过的少年。被父亲发现后勒令禁止再去那寺,连她那信佛的母亲也跟着受到了连累,不准踏入寺门一步。

她一开始近乎痴狂地盯着那小僧人给她的念珠,挂在纤细的手腕上摇晃,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父亲知道她难受,也只是长叹一声,便由她去。两个月过后,她慢慢忘了那串念珠,那念珠现在不知放到哪里去了。只是开始念那些难懂的佛经,并为了看得懂学起识字来。性子也变得淡了。

这些都是阿巧讲给连城听的,连城听后沉默了片刻,便推脱有事离开了。

日后连城打趣般问道殷朱有没有过意中人时,她沉吟片刻,含糊答道:“天理即人欲。”

他嘴角牵上了笑,“在哪儿看的书?”

“我爹书房里,他喜欢看书,藏了很多,不过他惜书如命,很少让人入。我有时会让他抽几本给我。”她坦然答道,而后冷瞥他一眼,“偏题了,还是看书罢。”

连城像是回神般翻了书页,殷朱摁住他的手,“这一页你看过了吗?”她冷冷掷下一句,她指尖的暖意递上连城的手背,连城抬首,见她耳朵根泛上了粉色。


贰色界四禅十八天


连城眉头紧锁,手碰在两扇门的中缝,稍一使力,门往里陷下去一块,却停在欲开不开的地方。他叹了口气,转首看见殷朱正在身后盯着自己,心即刻漏了半拍。他伸手要帮她理理歪了的头钗,却仍是被她拦住。

殷朱指尖的热浪顺着肌肤递过来,连城抬头冲她笑笑,清冷的声音却在他耳边炸响:“这是我爹的书房,我跟你提过他不愿别人进。”

他敛了笑,“我没料到这就是那间书房,抱歉。”他坦然直视她。

“让人看到了不好,我先走了。”她低声道。背影随即和阿巧一起消失在视线中。他舒了口气,甚至同阿巧打了个招呼。

这几日阿巧帮了他不少忙。殷朱心里早就清楚阿巧跟连城讲了殷家,自然也包括殷朱。且是知无不言。殷朱对此有些头痛,却也由着她去,也闹不出什么大事端。

过了一刻钟阿巧又跑回来,说:“小姐进了屋之后就不让我进去,说是要自己清静清静。我看啊,你可真是套住了小姐的心。”

连城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心想阿巧太浮夸。便只是勾了勾唇,没说什么。

“你还真是不小心走到这里的?老爷平时绝不让人进,连小姐也不行。整个宅子就这么一处禁地,偏偏就被你闯到了。”阿巧嬉皮笑脸地数落着。

连城无奈地抓住阿巧兴高采烈挥着的手,这亲昵的动作让阿巧的脸霎时间腾上了红云。连城生得俊秀,朗目星眸,性子温润沉稳,很是招女人喜欢。阿巧自是无法免俗。

阿巧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了他一眼,垂下头抽身跑走了。留下连城一人在原地瞅了瞅天,喃道:“怕是要变天了。”


第二天果然下了场雨,连城照例去与殷朱一同读书。殷朱正在窗边看雨,墙角靠上了一把伞。“你知道那时我为何要到学堂屋檐下避雨吗?”她突然问,接着自顾自回答:“那天我脸上描了妆,雨水一冲就糟了。”

连城被这答案逗得登时笑了起来,“真是没想到。”

“帮我看看罢,我练的字。”她指着桌上的宣纸,柔声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物皆空。”连城缓声念出,奇怪地看她一眼。那字写得不算好,只是有几分秀气。他没说出来,而是伸手环住了殷朱的脖颈。

“怎么了?”殷朱被骇了一大跳,抽身不成。

“我要走了。明天。”他顿了顿,“老在这里白吃白喝也不对。我家在宁州,我从家出来了一年多也没回去一趟。以后也许就不会回来了。”

殷朱像是被定住了,回神过后将桌上那张字硬塞到他怀中,“留着吧,以后,也算是个纪念。”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那张纸。

连城细细摸着她的发丝,“感情无疾而终总是好的。”只可惜做不到了。他默想。

翌日清晨连城就不见了,殷朱后来知道他只跟她一人打了招呼。陪了殷朱快十年的阿巧也不见了。十几年之后阿巧给殷朱写了一封信,说她平安,在京城嫁给了一户百姓,安安稳稳过了一生。

连城走后几天殷朱心神不宁,新派来的丫鬟几次听见她在夜深人静时分轻声梦呓,嘴里含混地唤着什么,与她在白天里淡泊的性子截然相反。

她爹殷鉴三番五次问起也只换来她的三缄其口,最后轻轻启口说:“我错了。”殷鉴舒了口气,安慰她:“没关系,之前我们也没怪过你,你这次怎就这么傻。”

她的手掌微微颤抖,她咬咬嘴唇,将掌心覆在她爹的掌心上,“爹,我是真的错了。”

殷鉴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掌心安抚她,一抬头却看见平日喜怒不言的女儿脸色惨白,登时慌了,思忖片刻脸也没有了血色。吐出的话语也带上了嘴唇的震颤,“你都知道些什么?是……那件事吗?”

殷朱垂下头,“嗯。”她倦了似的阖了阖眼,“爹,你走吧。我或许还有一条生路,你真的是没有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不怪你,也怪不了你。”殷鉴不稳地站起来,扶了扶桌子。

翌日,殷鉴去官府投案自首,真相大白。殷鉴本是二十多年前政变余党,政变失败后逃亡到这小城,隐姓埋名做起了小生意发了家,成为了富甲一方的盐商。暗地里心有不甘,联络了几位当初逃掉的同伙,暗中谋划着。

两天后殷鉴在牢里自缢,殷家被抄家。

抄家那天是连城盯着,待到殷朱被绑起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他叹口气,伸手拦住了押送的官吏,挥手将他们支散。

连城垂着眼睛,没说也没敢说什么道歉之类的话。

“我爹蓄意谋反的供词都是被逼出来的吧,江浙的小盐商又怎么动得了皇帝。”她惨笑。“说你是纨绔子弟朝廷高官的传言都是你放出来的吧,你料定我不会相信。你初见我时也早已打好了算盘,日后细想我不相信你那么稳重的人会如此强求我进屋避雨。阿巧也是你早就贿赂的吧,那天我会去珠宝铺也是她极力撺掇的。你每天下午出去,是为了互通消息吧。”这番推测她说得笃定。她抓住了连城的袖口,拽得越发紧了,“还有,我不信,一个读书人的书会是不禁翻的。”连城的袖口被捏皱了,他皱了皱眉。

“但是你没有戳穿我。”他的目光依然沉静,但如同镜面一样无暇的目光中裂开了几道痕。

“我是在那日你想推开屋门的时候才开始疑你的,就想到了你的那些疑点。还怕猜错,知道你告别的时候才确信。”她的身体有些不稳,脚步趔趄。

连城轻叹了一声,沉声道:“我拦住你,只是想对你说:我的右手食指上原先有道疤痕,七岁的时候请了位神医开了方子去了疤痕。还有,我十岁之前确是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宁州城,告别那次我没说假话。那雨天并不是初见。”

连城停了停,而后挥手叫官吏重新绑上她的手,别过身子探查着另一边方私贪着的官吏,待到她慢慢消失在大宅里,被那两官吏押到街上,才转回身子,又叹了一声。


叁无色界四天


连城远远仰视到了那些人,那些也许算不上人了,或许该叫天人。他们貌似凡人却形散。

他望着天人们脚踏的土地,双手一攀,却发现自己又下坠了些,够不到了。他暗自唏嘘了一阵,没敢再动作,约莫过了一刻钟,觉察到自己又向下坠了坠。他思忖片刻,向左边迈出步子,仅仅一步,双脚便已与地面齐平。

他踏上地面,瞥天人们一眼,扬声道:“万物皆空。”无人应答,几瞬间之后天人们一个个像泡沫一样第次炸裂,炸成了粉末消失在地面。连城低头,见地面化成了一滩水,粉末在水中消融。

天一片片崩塌,碎成片砸在他胳膊上,又奇异般地穿透过去。天地震颤,而他依然稳稳立着。他心里一阵恐慌。

天地崩塌之后他望见了他和殷朱六岁时去过的庙会。他旁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拐杖横卧在脚下。

“刚才那句咒念得不错。”老者不紧不慢地搭话。

连城锁了锁眉头,“我不是在念,我想说他们都是不存在的,仅此而已。”

“哦。”老者平淡说道。而后顿了顿,接着说:“这里应该是属于你的。你方才不能上来是因你在迟疑。我,不过是个糟老头子。”老者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这里是我的。这里也许不是任何人的,不过是个空旷的地方。我想,我也许也是被构想出来的,那个构想我的人呢?也许也是个同病相怜的人。”

连城望见了六岁的自己,旁边是殷朱。他应了一声:“哦。”


连城醒的时候已是晌午,日头正盛。他惊起了一身冷汗,旋即想到皇上已免了殷家的死罪,改为流放。

他长舒了一口气,揭开被子下床,瞬间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冷得直打了个哆嗦。他手撑着床沿停歇片刻,发觉左手还紧握着什么。

纸已经被濡湿了,皱巴巴地揉在一起。是告别时殷朱强塞给他的那张。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物皆空。

他将宣纸反放着,眼不见心不烦,恰好看见反面写着:天理即人欲。

连城细细铺平了那张纸,想要撕掉,又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