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之吻——一对越战夫妻的手记》


《战地之吻——一对越战夫妻的手记》

这是当年女护士抢救小号手的现场照片

《战地之吻——一对越战夫妻的手记》

女护士战后立功的照片

《战地之吻》的背景材料

苏剑 靳风云/文

每次战争,都要诞生生动、离奇的故事,当年那场南疆局部武装冲突也不例外。

2012年清明节,青岛的“79老兵”格外热烈,他们除却例行的祭奠活动、战友酒会,还参加了一个特殊婚礼,一个参加战争的司号员和一个参加战争的女护士,历经33年的考验、磨难,终于手挽着手,踏上红地毯。

这对男女老兵,曾经有过一段不寻常的故事。

正逢盛年的新郎,曾经是广州军区50军的一名司号员,在穿插战斗中,不幸被敌人迫击炮击中,住进前方医院,手术后,由于止痛药物短缺,曾经痛得大喊不止。他的声音,惊动了值班的女护士,在没有药物遏制伤痛的情况下,女护士依然抛弃了少女的羞涩和禁锢,向这名小号手献上了温馨的长吻。在女护士的精心照料下,司号员熬过了痛苦而又漫长的夜晚,逐渐恢复了平静。

司号员伤愈后,没有忘献给自己初吻的女护士,他伤情一旦轻松,就拼命给那名女护士写信。但是,部队有严格的纪律,战士是不能跟女护士谈恋爱的,女护士为了躲避痴情的司号员,利用父亲的关系,从韶关调到了汕头,又从汕头调到了广州,后来跟一名军医结了婚。


人生的戏剧性是不可预测的。那个司号员退伍后从事经贸工作,后来租赁承包,当了青岛一家外贸公司的总经理,而那名女护士由于跟丈夫性格不合,离婚后独自闯天下,她从青岛口岸进了一台美国产的彩色索普乐,币值一百二十万美元,国外不法奸商偷梁换柱,以次充好,使得女护士的入关设备质次价高,客户拒收,频临破产的女护士在青岛打官司期间,恰逢当年负伤的司号员,这个司号员二话没说,带着女护士直飞美国,在洛杉矶,司号员动用自己的关系,找到了那名奸商,并通过法律程序讨回货款,女护士避免了一场经济危机。

从青岛归来,感情本来就困惑的司号员大胆追求女护士,可是,心气甚高的女护士害怕充当“第三者”的角色,婉言谢绝了司号员的爱意。

为了平抑社会的庸俗目光,为了得到真爱,司号员在跟妻子离婚后,将自己全部积蓄承包了一座荒山,修建了生活区、矿泉水加工厂、菜圃、梯田,无偿赠送给困难的“79老兵”,他自己也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劳动者。

司号员的情怀,感动了女护士,他们开始了深入接触。

2011年春节,司号员跟女护士离开了家乡,来到了广西凭祥,找到了战友的坟墓,陪同长眠的战友一同守岁。在清冷的风寒里,司号员与女护士各自喝着“桂花酒”,轮流朗诵着他们创作的《战友,谁在想你!》

孤独的长眠

已经三十二年

我的战友

你想家吗?

你不想说

你没法说

可是你有家难回!


孤苦的思念

困惑的岁月

我想你啊

战友

我想让你醉入花丛

却恨身单力薄

战友

我可怎么办?


出征的时候

背囊里是火红的茶花

弹夹里是鲜美的期盼

如今

茶花枯萎了

期盼腐臭了

谁还在想血染的昨天?

战友啊,我亲爱的战友

谁在想你?

母亲泣血的呼唤

战友流泪的慨叹

还有一个

永不坍塌的苍天!

他俩诵读着这首诗,感动了一个守墓的老人。他含泪满面,深深向这对男女鞠了一躬。

从广西返回青岛,女护士开始着手他们的秘密婚礼,她不想张扬,也不想让别人说三道四,然而,信息还是透露了,等到新婚那天,能来的战友都来了,在婚礼上,司号员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军用铜号,吹响了激昂人心的冲锋号,在场的79老兵一个个热泪盈眶,兴奋不已……

婚后,司号员跟女护士踏上了一条特殊的远行之路,他们要走遍大江南北,拜访“79老兵”当中的典型人物,并写出一串串真实、精彩的老兵故事……

这篇作品,就是他们的第一篇自传体,故事的主线基本是真实的,只是在情节安排上、人物处理上,做了一些技术性的调整。作品完成后,他们先征求战友意见,得到大多数认可,他们才公布于众……


《战地之吻》正文


如果没有凄厉的炮声,如果没有飘零的绷带,这是一幅多么曼妙的画卷啊:夕阳映照,云雾缭绕,山峦俊秀,茂林叠翠,涧谷的河水清澈如玉,岸畔的沙砾金光灿灿,草绿色的军用帐篷错落有致,白衣天使闪来闪去……

可,战争……!

静谧的河谷,在残酷的战争袭扰下,是那样的骚动和不安。“簌簌”飞越的炮弹,“当当”落盘的止血钳,混杂交响,丝丝惊心,处处动魄。这是一座并不离奇的师部医院,分为三个所,二所是手术外科,负责危重伤员的处理。云乙是手术室的护士,刚刚协助戴军医做完一例开胸手术。伤者个十八九岁的司号员,肺叶杀进了数粒霰弹,戴军医截断了他两根肋骨,才将弹片一一请了出来。手术中,云乙几次走神,这些研究兵器的人可真缺德,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要给戳几个窟窿呢?再一想,战争又很有意思,兵器专家费尽心思涂炭生灵,医疗专家又费尽心思挽救生灵,仿佛是一场游戏,可这种游戏翻来覆去,又没完没了。战争真的那么好玩吗?

下了手术台,云乙本该小休,她确实需要睡上一觉,战争以来,伤员超出了预案,二所的二十多人,大休改成了小休,所谓的小休,不过是闭闭眼的功夫。从小生长在军营里的云乙,持强扶弱的意识特强,她想起了手术台上的那个小号手,心里就泛起一股酸楚。那张白净的面孔,毛茸茸的,还带着几分稚气,尤其是他那双清纯的眼睛,孤苦而又无助,令人不忍目睹。局麻后,护士会跟患者有一番对话,安慰之外,更多的是检验麻药的效力。她问他叫什么,他说叫秦奋,她问妈妈知道你负伤了吗?他说会知道的,她又问妈妈一定很伤心吧?他竟说妈妈不伤心,会喝酒庆贺的,她又问为什么?他诡秘地一笑,没有回答,后来,药力上来了,他睡着了……

想到那个小号手,云乙的脚步调整了方向。一顶帐篷诞生了两间重病室,中间用白色的帘子隔着。还未走近,一阵惨叫扑面而来,她的心揪紧了,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掀开帐篷的门帘,白惨惨的汽灯映着一张白惨惨的脸,一对深陷的眼窝里闪动着忽明忽暗的泪光,浑浊的泪珠噙着、晃着,没有流淌,布满血丝的鼻翼不时儿扭一下,像是在平息一种难以忍受的情绪。可能发觉有人来了,躺在床上的秦奋颧骨突起,显然,他咬紧了牙关。

云乙走到病床前,习惯性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前额,轻柔地问他:“痛吗?”

他没有回答,依然紧咬牙关。

云乙原本想的是一探为止,可眼前这个小伤员却用什么定住了她,什么呢?泪珠,还是悲相?

她拉过凳子,坐在了小伤员身边。

“别装,痛了你就喊。”她替他掖着被子,轻声劝他。

他依然紧咬牙关,不吭气儿。

凭着职业敏感,她觉得他在痉挛,这种全身性的痉挛,是剧痛的条件反射,往往不由自主。她看到,他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瞅着天棚,浑浊的泪珠在颤动。

为了解除他的痛苦,她噌地站起来,对他说:“你等着!”

带着他的希望,她离去了。

戴军医的帐篷里燃烧着一支蜡烛,他横躺在行军床上,衣服没脱,眼镜没摘。云乙没有开口,而是飞起一脚,那张床像筛子似的晃开了。戴军医怠慢地睁开眼睛,气恼地望着她:“你疯什么?”

“杜冷丁,快!”对于这个暗地里伸过咸猪手的男人,她向来是不客气的。

对方困乏地闭着眼睛,答道:“找院长去。”

“废话!院长有,能来找你吗?”

这次战争,由于准备不充分,一些药品已经短缺,而戴军医喜欢私存药品,关键时刻,他会当一把救世主。昨天,师部一个科长腹部中弹,院长正在为止痛药品犯愁,戴军医及时贡献了一支杜冷丁,差点让院长喊他万岁。

“是不是那个司号员?”戴军医又挣扎开一只眼,冷漠地问道。

云乙并不解释,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药!”

对方无动于衷。

云乙眨眨漂亮的睫毛,拔下了桌上的蜡烛,倒过火苗,任凭火辣辣的蜡油往手心里流淌。

戴军医惊恐地坐了起来。上次,他假借关爱,顺势摸了她白嫩的脖子一把,她也不含糊,张嘴还了他一口。从此他有点儿怯她了。

他凝眉而思,扔出了一把钥匙。

拿到了仅有的一支杜冷丁,她犹如实现了渴望已久的入党梦想,兴奋地一阵狂奔,可没跑多远,一条飘落的绷带成了绊马索,她一头栽倒了,伴随脆响,那支宝贵的杜冷丁摔碎了。

哭,还是骂?她统统没有选择,而是捧起洒满杜冷丁的沙土,傻傻地苦笑,这苦笑竟吸引了帐篷里的戴军医。

他轻手轻脚,走到她的跟前,蹲下身,望着依旧趴在沙地上的云乙,掏出了一支烟,可是他刚刚点燃,就让她一把夺了过去。她“卟卟”地咂了几大口,将烟蒂扬手甩了出去,然后站起来,狠狠拍了戴军医一把,摇摇晃晃走了,就像喝醉了酒。

进了重病室,职业告诉她要神闲气定,她也确实神闲气定了。坐到了小号手跟前,她忘记了一切的烦恼,绽露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可惜,没人欣赏,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眼角里依然挂着浑浊的泪珠,两腮的颧骨更加张扬,脸上血色几无,更加触目惊心的是,他稚嫩的嘴唇犹如蹂躏了的桃花瓣儿,缝隙间殷出了几丝血迹,作为护士,她十分清楚,这是强忍痛苦的结果。

多么可怜的一个伤员,多么可爱的一个士兵,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的父亲是一位军人,她的母亲是一位心理学专家,望着这位苦难的小号手,她忽然想起了母亲的教诲:原始的动力至少可以转移现实的折磨。

可,原始的动力又在哪里呢?瞅着小伤兵那惨白的嘴唇,女护士思绪纷杂……小号手又是一声呻吟,女护士一种莫名的使命升华了,一股冲动驱散了乱纷纷的杂念,她忘乎了尘世的教条,忘乎了少女的禁锢,俯下身子,将少女的柔纯贴在了他的嘴上。

他是浑然不知,还是本能反应?就在两唇相接时,他的牙关慢慢松开了。在少女的香吻抚慰下,他短促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僵硬的肌肉也舒展了,她的面颊忽然觉得滚烫,那是他源源奔涌的热泪。

神圣之吻持续了十几分钟,当她移开了交吻的原位,觉得自己的嘴唇热乎乎的,像在高温的油锅里走了一遭,心也被燃烧的激情火烤着。他睁开了明亮的眼睛,动情地望着她。于是,她摸起了他的一只手,柔柔地攥着。

他的眼里,闪晃着迷醉而又神往的火花,情绪安详、平静,颧骨没有重新突起,他沉浸在幸福之中。

“睡吧,睡一会儿就好了。”她温柔地劝他。

“不,”他眨着睫毛细长的眼睛,“我要看着你。”

她莞而一笑:“好吧,我也看着你。”

两个人像是守岁,紧紧握着手,紧紧盯着对方。神奇的是,他没再呻吟一声。

夜,漫漫的夜,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到了下半夜。伤员终于有了交谈的情绪。他对她说:“就像过了一道鬼门关。”

看他熬出了痛苦期,她也开他的玩笑:“遇到了几个小鬼?”

他的眼里,喷射着难以掩饰的感激:“没有小鬼,只要菩萨。”

她的脸颊竟然闪过了一阵热潮。

他问她:“我不知该喊你什么?”

她通报了名字,又说:“你就喊我姐吧。”

他的眼里涌起了调皮的涟漪:“你也不大吧?”

她坦然答道:“我看过你的病例,咱俩一年的。”

“那肯定我大。我是元旦的生日。”他颇为得意。

看到他正常了,她也恢复了常态。她不依不饶地说:“你大,也得喊我姐!”

他想了想,极不情愿地说:“好吧,权当你大。”

也正在说着闲话,外面出来了戴军医的声音,喊他去上早班。


下了班,已经中午一点多了,云乙没有去食堂,而是直奔宿舍,她太累了,恨不得立刻扑到床上。可行至途中,她却犹豫了。那个小号手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他怎么样了呢?刚要掉头,她的心窝“咚咚”地跳了起来,俊俏的脸蛋儿像是搓了辣椒粉。想起昨晚的长吻,她的脚步艰涩了、迟缓了。突然,她给了自己一拳,暗自喊道: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吻吗?有什么害羞的!

可是,她还没到重病室,戴军医端着一盒米饭拦住了她。

“闪开!”下了手术台,她对他就不客气了。他是主刀大夫,在手术台上必须听他的。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这饭,不是给你的!”

“云乙,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他狡黠地瞟着她。

“谢谢!我不需要你的考验!”她答道。

“不是我。是党组织。”他郑重其事地说。

他进而解释道:“医院要组织前线救护队,我给你报了名。”

“你给我?”她恼怒地瞪着他。“你凭什么呀!”

“凭什么?”戴军医不温不火。“凭我是党小组长,凭我想介绍你入党!”

云乙毫不客气地指点着他:“你把我退出来,退出来!”

听到她最后的吼声,戴军医胆怯地晃开了手掌:“好,好,给你退出来。”

可是,他刚转过身,又被她喊住了:“站住!”

他惶惑地扭过头。

她不屑地打量着他:“你负责报名?”

他撇撇嘴。

“我要报名。”她认真地说道。

“好,”他莫名其妙地眨着眼睛,“我给你恢复。”

她盯着他,厉声厉色:“不是恢复!是申报!”

他暗下脸来,想了想,圆滑地答道:“好,申报。”

她正要走,他喊住了她:“既然你报了名,就赶紧准备,半个小时后出发。”

前线救护队整装待发了,当云乙列队从重病室路过时,一阵喊凑的号声飘然而至:“嘀嘀嗒,嘀嘀嗒,嘀哒哒哒……”

她不停地回头,张望着重病室的帐篷。


当云乙随前线救护队归来,秦奋已经转到了后方医院。

不久,云乙收到了一封信,字迹潇洒、飘逸,打开一看,是秦奋写的,他不仅介绍了自己的伤情,还委婉地向云乙倾诉了心迹。

早有预测的云乙清醒地意识到,秦奋是战士,自己是干部,战士是不允许跟干部谈情说爱的。为了让他灰心,她没有回信。但秦奋的信又来了,问她是不是瞧不起自己?云乙看出这个小号手动真的了,只得写信劝他,排除狭隘的私情,演绎神圣的战友情,秦奋极不情愿地顺从了。

一年后,秦奋退伍回到了青岛,云乙也有了一次调往军区总院的机会,但这个机会是戴军医创造的。

一直暗恋着云乙的戴军医因为一项科研成果,被军区总院相中,赴任的前夜,他来向云乙道别,有意思的是,云乙并没有因为他的高升而拿他当盘菜儿,她没有给他开门,只是拉开了一扇窗户。云乙抱着双臂,神态清高。戴军医也有的放矢,开门见山问道:“愿意到军区医院吗?”

云乙几乎未加思索:“大医院、大城市,谁不愿意!”

“我能实现你的愿望。”戴军医俨然变成了一个商人,语气里包含着讨价还价的元素。

“假扮恋人?”云乙一针见血。

“你很聪明。”他颇有意味地笑了笑,扭过了身去,又说道:“愿意,就去找我!”

可她并没有理他。

忘记过去了多少天,军区总医院来人找到了云乙,说是一个败血症课题组需要一名助手,问她愿意不愿意参与。在大城市、大医院的引诱下,她明明知道这是戴军医的一手安排,却装作糊涂地答应了。

果然,来到了军区总院,她进了过去的戴军医、现在的戴主任的课题组。从此,她也就跟秦奋失去了联系。

戴主任的败血症防治课题,需要战时环境检验,他们来到了南海一座孤岛。跟戴主任相处的机会多了,云乙仍旧坚守自己的原则,生活上,她尽力跟他保持距离,工作中,她尽力去配合他。云乙负责实验动物管理,台风季节,她在加固动物帐篷中,一道桩绳系错了扣子,台风卷走了帐篷,也掠走了实验动物,而黄疸菌的实验又必须按时进行,紧要关头,戴主任挺身而出,让云乙将黄疸菌注入自己体内,向来仗义的云乙也想争当实验载体,戴主任却夺过注射器,将针头插入了自己的左臂。

戴主任进入了高烧期,深感内疚的云乙陪伴病床,当高烧到了40度,云乙惊慌失措时,戴主任却喃喃诉说道:“我很快活……”

度过了危险期,戴主任审视着陪伴了自己几个日夜的云乙,出语惊人:“你别负疚,其实我这也是为了自己。因为这个项目我负责。”

就是这句实话,让云乙感动了,她对他说:“你注射黄疸菌,我震动不感动,可你刚才的话,我震动又感动。”

戴主任的眼镜里两束火花跳跃开了,火花里燃烧的不仅仅是得意,还有隐秘和骚动。

他对她说:“等着吧,我还要感动你一次!”

云乙直言不讳:“那,我就认可你了。”说完,她的双颊飞起了一片彩云。

有了职权,让一个女人感动是很简单的。在云乙生日那天,军区总院的政委打来了电话,告诉云乙,她的入党申请已经批下来了,政委还特意透露,这也是戴主任一再催促的结果。

云乙接受戴主任的暗示也很简单,晚饭后,她走进了他的帐篷,没有客气,将那滚圆、线美的臀部直接钉在了戴主任的行军床上,然后就势一歪,用胳膊肘儿撑着军用毛毯喊道:“有啤酒吗?打开两听!”

可是,当她将选择的对象领到父母面前,母亲扫了他一眼,却把精力用在了女儿身上。

母亲把女儿领到僻静处,一字一斟地说:“云乙,你的选择很独到,这个对象很精彩!”

她的眸子骨碌骨碌转着,突然说:“那就这么定了!”

作为心理学家的母亲却惊讶了:“怎么?你真的要选择他?”

女儿疑惑地望着母亲。

沉闷片刻,母亲才伤痛地叹了一口气:“唉!你这孩子!你一向喜欢逆向思维,我认为你会反思我的定义,可你好,顺水推舟了!”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

“云乙,”母亲吐露了自己的忧患,“从他的眼睛里,我捕捉到了隐秘和骚动的本能。尤其是在大家的价值取向基本一致时,这种本能既是创造的福音,也是危险的信号。”

这回,女儿恢复了叛逆的本性,没有理会母亲的告诫。


结婚后,他们有了女儿,又带着这个女儿,转业到了江南一个小城。那是他的家乡。

母亲并没用失眼。1984年,县级机构改革,涌现出一批“火箭干部”,云乙的丈夫因为一张文凭,从医院副科长直接提升为局长,没多久又成了副县长,这时他那隐秘、骚动的眼睛开始出故事了。他喜欢她,但那方面并不主动,当了领导,那方面突然天翻地覆慨而慷,只要回家晚了,就会索取那事儿,女人是最容易从性爱上侦破丈夫的阴谋的,她从丈夫的衬衣缝里搜出了一根弯曲的细发丝,散发着法国紫罗兰香水的味道,她没吵,也没闹,只是将发丝放在了一张白纸上,还留下了一行字:别谦虚了,办手续去吧!

丈夫了解她的秉性,也没作解释,悄然顺从了。

三十岁就寡居的云乙,与女儿相依为命,跟寂寞和困苦艰难地博弈;她不是没想过再婚,可是在这个江南小城里,她又如何寻找到跟县长媲美的男人呢?争强好胜的她,不愿意让前夫看到自己的窘状,尤其在前夫娶了机关门诊部的美女大夫之后,云乙更加抬高了婚嫁的砝码。

流水的时光,如同一把刻刀,刺伤着她的神经,慢慢将女儿培育大了。单亲的女儿,情绪并不稳定,高考发挥失常,没能进入一本。就在云乙暗伤的时儿,女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青岛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她。云乙没有询问因由,欣然接受了。她现在才明白,即使再倔强的人,也不会拒绝并不影响面子的实惠。她事后从侧面得知,已经成为副市长的前夫一个电话,就争取来了一个重点大学的机动名额。难怪都想当官呢,当官太实惠了。

女儿到了青岛,她办理了内退,成为了职业伴读。在崂山附近,云乙租了一间民房,跟女儿建立了一片世界。

这一天,她陪女儿散步,随意间,女儿将她领进了海边的一个小区,并钻进了一个小高层的电梯,女儿掏出钥匙,拧开了一扇紫色的房门,是一个雅致的小套。女儿神秘地问她:“妈妈,你喜欢在这里居住吗?”

云乙明白了女儿的预谋,也清楚这个预谋的背景故事。除却前夫,谁会做这等善事呢!

回答女儿,她费尽心思:“为了你宝贝,或许我能!”

女儿爽朗地笑了,这笑声,铺就了她们在这座美丽城市扎根的道路。

可是,稳定的居家生活刚刚开始,女儿就接到美国密苏里州大学的录取通知。她不会猜错,这也是前夫的周密策划,看来,有一个高干父亲,孩子的幸福往往是应接不暇的。

为了女儿的前程,云乙又选择了妥协。至此,她真切体会到,所谓的固执,在子女亲情的动摇下,很快就会土崩瓦解的。

女儿远走高飞了,她彻底孤独了、寂寞了。她不齿于婚介,尝试开了网聊。一个中年女性,将时光无私地奉献给聊天,没有想法那才叫鬼话呢!

一个音乐教师出现了,几次接触,她觉得这个年长自己几岁的男人简直就像孩子,太平面了。作为一个趟过战争的女人,会将一切远离战争的人看成平面体,无滋无味。她跟他分手了,但这个音乐教师也帮助了她,解开了她三十多年的一个谜团,这就是当年秦奋送给她的号谱:“嘀嘀嗒,嘀嘀嗒,嘀哒哒哒……”他告诉她,这是歌剧《浮士德》的“远离故乡去远征”。

她早已下意识地感觉到,那个负伤的小号手已经占据了她的心灵,魂牵梦缠,挥之不去,毕竟,她少女的初吻献给了他。

带着一种无法言状的心理,她开始寻觅那个小号手。可,青岛这么大,从哪里下手呢?她相信,秦奋是一个不会轻易放弃音乐的人,于是,她抱着电话四下试探。一个文化馆的值班员告诉她,听说过秦奋这么个人,好像在青岛开琴行。

青岛大小几十家琴行,她几乎跑遍了,有人明确指出:秦奋的“温情琴行”就在海滨大道东段。

她抱着羞涩、难诉的心理,走近了“温情琴行”,可站在马路对面的海岸线上,她却踟躇不前。都已春秋年华,自己贸然出现,会给他的家庭、子女带来什么呢?再说,当年自己曾经无情地拒绝了他,一定伤了他的心。

第一次,她主动撤离了“温情琴行”,可没几天儿,她情不自禁,又乘车赶来了。依然在琴行对面的海岸线上徘徊、游荡。海边的三角地带,有一块转向镜,她对着镜子不停地打量自己,身材还是那么高挑,神韵还是那么丰盈,发型也那么简洁、秀雅,但白净的面孔已经出现了一道道皱纹,唉,毕竟老了!论起保鲜程度,五十岁的女人一般是不及五十岁的男人的,青岛又是女人的青岛。她忧伤地闭上眼睛,猛地转身,搭上驶来的公交车。

但这天傍晚,她映着杏红色的霞光,穿过姹紫嫣红的花坛,又一次坐在了“温情琴行”对面的长凳椅上,她侧着身子,眼睛却不停在琴行的门窗上下扫描,奇怪的是,来了三次,竟没发现秦奋的身影。分手几十年了,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呢?脸上的清秀和稚气还有吗?眼里的坚韧和孤苦还在吗?

不知不觉,琴行要关门了,云乙又是一次失望的等待,她是多么的盼望啊,盼望他突然出现,盼望他一个真情拥抱!可他能这样吗?尽管她摸透了男人的心理,对秦奋还是没有把握的。青岛可是“东方的瑞士”啊!

当琴行的拉链门“哗”地落下后,云乙鼓足了勇气,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她将一个纸条塞进了门缝。其实,纸条上只写着一行号谱“嘀嘀嗒,嘀嘀嗒,嘀哒哒哒……”,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她如释重负,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家里。她在幻想着明天,构思着未来……一夜几乎未眠,像初恋,不,超出了初恋!

翌日,并没有发生她的期待,只是下午,接到了电信的客服电话,询问她宽带质量,她如实相告,有时网速太慢,对方是一个温柔、甜美的女孩,询问了云乙的地址,说是登门帮助检修一下,云乙没有多想,也就同意了。

门铃响了,透过门镜,她看到了一个优雅的女孩,她猜出这就是客服,也没多问,就打开了房门。女孩进门先喊阿姨,然后通报自己姓田,名字是禾禾,说完,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房间,才去检测宽带。只一会儿,田禾禾就动听地喊道:“阿姨,你的网速跟流量有关,这样吧,我们免费给你提一下速,如果你愿意,就填个申请表吧。”

云乙当然接受了。表格很详细,云乙填写的很认真,田禾禾审阅了云乙的表格,随口问道:“阿姨,你女儿在国外,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云乙微微一笑,默认了。

田禾禾收起表格走了,几个小时后,她又打来了电话,说网速流量已经扩容了,云乙上网一试,果然快多了。晚饭后,田禾禾又来了电话,说是有明晚有一个客户冷餐会,也是免费的,问问云乙感兴趣吗。出于对田禾禾的信任和支持,云乙稍加思索,痛快答应了。

第二天傍晚,云乙抱着对“温情琴行”方面的失望,来到了海边的“海天会馆”,这座别墅式建筑的二楼,有一个敞亮的棚顶餐厅,浩瀚的大海似乎成了它的广阔背景,海腥味、海涛声和霓虹灯,更增添了它的立体效果,餐厅彷如豪华游艇的甲板,处处让你感到生动和美妙。云乙一到,穿着蓝色亚麻裙的田禾禾就迎了上去,这时云乙才发现,先到的十几个红男绿女,一一穿戴新潮,唯独她衣饰有点儿特别,她为了随时应对秦奋,换上了军便裤和鸭蛋绿的制式衬衣,令她料想不到的是,她一出现,大家纷纷鼓掌,好像冷餐会是为她准备的。冷餐会的形式并不出奇,餐台、餐桌、酒水和鲜花,还有一个小舞台,灯光、音响和显示屏,可让云乙出奇的是,她一出现,人们的目光总是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让她感到很不舒服。陪着云乙的田禾禾笑容灿烂,嘴儿甜甜,却就是实质性的话题几乎为零,这个氛围,反而让云乙觉得清冷和失落。

一个美丽大方的女主持登上了台,宣布冷餐会开始,然后音乐徐徐响起,云乙布好了菜肴,田禾禾带着几个男女走来了,端着玫瑰色的“易思林”。大家客客气气地喝着、说着、笑着,灯光忽地灭了,云乙刚要起立,被田禾禾轻柔地拽住了。

月淡星稀,形影可辨。一个身材细长的男子登上了舞台,在大家的无声等待中,传来了小号的吹奏:“嘀嘀嗒,嘀嘀嗒,嘀哒哒哒……”熟悉的声音,飘然而至,激起了云乙心底的情愫,她突然醒悟了,这一切,都是秦奋精心安排的,包括客服、宽带、冷餐会……她又品味“温情琴行”这几个字,心室顿时变成了兔子窝,“嗵嗵”地乱跳开了,“温情”岂不是“吻情”的谐音吗?她抑制着情绪,朝着舞台走去,小号的旋律,不停拨动着她的心弦,还未登上舞台,她眼里已盈满了泪花。当她来到了向往已久的小号手身旁,依稀看到了他脸上的泪光。吹奏完毕,她更上前一步,他伸开了双臂,将她紧紧拥抱了起来。这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紧拥着云乙,秦奋的声音很低,却出人意料:“姐,我跟命运赌了一把,在一天时间里,我了断了一段痛苦的婚姻。”

云乙愣了!这傻小子,怎么会这样呢!

她对着他的脸,模模糊糊审视着。

秦奋望着她,突然说:“姐,我想还你一样东西。”

“什么呢?”她大约猜测到了什么。

“一个吻!”他的语气异常镇定。

她闪动着泪眼,没有回答。

过了漫长的瞬间,她略带娇气地对他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的问号在眼里。

“不许再喊我姐。”

“那?”

“随你便。”她羞得声音微弱。

秦奋也明白了!

他的两手轻抚着她的面颊,眼里燃烧着不可遏止的激情,他将一个长吻献给了她……灯光忽亮,这个穿越了三十多年的长吻,在光天化日之下凝固了。

2012/5/10凌晨于济南。


两位老兵的QQ:941599114,545004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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