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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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母 亲 的 选 择 作者 紫林 母亲刚去世的那些日子,我总以为她没有死,总以为还能见到她,或是在家里,或是在街上,或是在其它什么地方。好些天以后我才明白,这是一种奢望,是一种幻想。我和母亲已经阴阳两隔,根本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最大的愿望,便是梦见她,期望在梦里边和她说说话儿。想象着梦见她的情景,真的很甜蜜,可是,慈母迟迟不曾入梦。 终于一夜,我迷迷糊糊中回到故乡小村。天色朦朦胧胧,象是在黄昏。大片低矮破旧的茅草屋,零散地分布于山坡之阳。我走

母 亲 的 选 择


作者 紫林





母亲刚去世的那些日子,我总以为她没有死,总以为还能见到她,或是在家里,或是在街上,或是在其它什么地方。好些天以后我才明白,这是一种奢望,是一种幻想。我和母亲已经阴阳两隔,根本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最大的愿望,便是梦见她,期望在梦里边和她说说话儿。想象着梦见她的情景,真的很甜蜜,可是,慈母迟迟不曾入梦。

终于一夜,我迷迷糊糊中回到故乡小村。天色朦朦胧胧,象是在黄昏。大片低矮破旧的茅草屋,零散地分布于山坡之阳。我走在村中小巷里,身边间或有衣衫褴褛而面孔十分熟悉的人走过,心中顿时泛起一种温馨与亲切的情感。我想到母亲可能在家里,于是加快了脚步。

我家祖宅同记忆中的印象一模一样,它象个世纪老人,静静地伫立在山角下,柴扉半开,院中那盘石碾一如早年卧在那里,房山头那棵大梨树繁花盛开,绿叶如洗。我喊着“妈妈”跑进屋里,从东屋跑到西屋,再从西屋跑回东屋,屋内陈设依旧,可竟一个人也没有!我依在门框上,怔怔地站着,泪水如泉涌般流出来……这时侯我醒了,枕巾上已湿漉漉的一片。



我的故乡在偏僻的大山沟里。那时父亲在很远的城里上班,母亲领我跟祖父祖母一块儿生活。我两岁时,身下添个妹妹。她长得撩人,冒话儿也早,刚十个月,就会说许多简单话儿。母亲喜欢她,常把她高高地举过头顶,飞快地放开又抱住,逗得妹妹咯咯直笑。母亲用食指点着妹妹的鼻子说:“瞅你这小脸儿,真埋汰!”妹妹则指着妈妈脸上的草屑说:“你埋汰,净小泥!”妈妈高兴得笑出眼泪,妹妹小嘴嘟哝着:“水——水——”

我家房山头那棵大梨树,苍老的树干上有许多蜂洞。正是梨树开花的季节,一个晴朗的暧洋洋的日 子,妹妹在树下玩耍,看野蜂从树洞中出出进进,飞来飞去,不小心 被蜂子蛰了手。手背很快肿起来,象个小馒头。母亲心疼得不行,她用黄铜脸盆和一盆稀泥,抹平树干上的蜂洞。当时尽管有许多野蜂在她头上盘旋飞舞,可她毫无畏惧,直到把所有蜂洞堵死,头上也被蛰了两个包。

母亲喜欢妹妹,但实际上更爱我,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这一点。妹妹刚满周岁时,我染上麻疹,很快又传染给妹妹。见我俩喘得历害,发高烧,嗓眼直拉风匣,母亲惊恐万状。山沟里缺医少药,她无奈只得把妹妹交给祖父祖母,抱我出山奔了城里。

十来天后,母亲把我背回家,妹妹仅剩奄奄一息。祖母说这孩子折腾着死过几个来回,一口气难咽啊!可能是执意要见母亲一面,在我们回来的那天下午,她死了。 母亲痛哭一场。她找来一捆谷草,包住妹妹细嫩柔弱的小身子,埋到后山坡上。回来,她坐立不安,心里老是想一定有泥土渗过谷草落在妹妹白白净净的小脸上,身上也象有无数根草刺儿扎得慌,一狠心,从被格中扯出一条破旧的麻花被,撕下半块,去把妹妹重新包好,又埋上。

我对妹妹的伤害完全是无意的,我那时还小,幼年生活的许多细节都是后来听母亲说才知道;可这种伤害还是太重了,因为我剥夺了妹妹生命的权利。母亲提到那次异常艰难的选择,总是报以无奈的一笑,她说都因为你是个小子呀,没办法,那时侯不是穷么,只能保你一个。她要活着,出息不出息不知道,可她确确实实是你们兄妹当中最好看的一个。

那时侯乡下人日子苦,为填饱肚子,母亲在山里开出一大块坡地,常带我到那儿去。

山路弯弯,崎岖而漫长。我走累了,缠着母亲背我。母亲指着前方一棵老柞树,哄我说:“到树底下再背你。”我核计一会儿,同意了。等到了树跟前,母亲又指着远处一块卧牛石说:“走到那儿再背你吧。”我一屁股坐地上,赖着不走。母亲笑着连声说:“好好好,我背你。”不一会儿,她开始喘粗气,不停地把我往上颠一下。我摸摸她脑门,发现上面有汗水,知道她累了,就让她放下我,这时母亲便夸我懂事,可走不远,我又哽叽着让她背我。

地头不远处,有一青石板砌成的方形水池,约一间屋大小,半人深浅。池水甜美甘冽,清澈见底。池边有一坍塌旧屋,仅剩一堆断壁残垣。母亲曾说过,那是兵荒马乱年间,胡子落脚的地方。我渴了,母亲折下一支包米叶子,领我趟过茂密的蒿草,来到池边,惊起一只只青蛙跃入清绿的水中,两腿一蹬一蹬地潜入池底。母亲将包米叶子巧妙地折成一个提斗,舀水让我喝,一口下去,瓦凉瓦凉的,跋涉之苦一扫而光。

母亲在田间劳作,我在地头玩耍。天上大块的浓云漫过来,遮住了太阳,巨大的阴影在山野间飞快地移动,阴冷的山风刮过,我感到一丝凉意,就铆足劲喊:“一盆火,两盆火,日头出来晒晒我;一盆菜,两盆菜,日头出来晒晒我脑盖。”云过日出,天地焕然一新,放眼望去,青山连绵葱葱茏茏,山下庄稼层层叠叠,头上有鹞鹰盘旋,林中传来“命——命——命——”一声紧似一声的蝉鸣,在这样一幅古朴自然的美丽画卷中,我度过了许多美好的童年时光。

到了秋天,收割的时候,母亲每天起早贪黑,忙得不可开交。她说:“要想过好,就得起早;要想受穷,睡到日头红。”

庄稼收回来了,金灿灿的包米棒子堆了一院子,需要新做一个包米仓。木匠做仓时,我爬上去,在仓底玩耍,踩翻了一块短板,掉下去脑袋摔在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母亲抱起我,用手捂住伤口,鲜血很快从她指缝渗过来。这时候她想到了那袋“火车头”牌牙粉,急忙把我抱进屋,把一整袋的牙粉倒在伤口上,可是仍然无济于事。情急之下祖父一句话提醒了母亲,他说柴灰管用。母亲抱我到灶炕前,一把、两把……总算把血止住了。事后母亲跟我说:“你把我吓坏啦,要是没了你,我种那些包米干什么!”

春节时,父亲从城里回来,带回一台收音机,是红星牌的。在我们这个小村,这是头一台,算个稀罕物儿。有好几次,我从后面挡板的空隙向里面窥视,看里边是谁在说话,祖父看见大声嚷道:“看什么,里边有小人!”

冬天里,农村没有什么活儿,人们过着清闲的日子。每个晚上,打开收音机以后,母亲便叫我出去喊人,让街坊邻居过来听戏。我撒着欢儿跑在小巷里,扯着嗓子喊:“打戏匣子啦,快来听唱戏喽!”很快就有邻居陆陆续续来到我家,坐满满一屋子。这个时侯,母亲总是很热情地招待他们,为他们端出葵花籽,窝瓜籽,把烟笸箩递到他们跟前。那是个用烟盒裱糊的烟笸箩,有大生产、万里、水产、大婴孩等牌子,花花绿绿的很好看,如今很难看到了。

母亲热情好客,与乡邻关系融洽,在村民中口碑很好。赶上逢年过节家里做了好吃货,象酥叶儿饽饽,芥麦面饺子、粘火勺,都要给近邻送一点尝个鲜。她说:“家吃填坑,外吃扬名。”

那台收音机给人们带来许多欢乐,也让他们听到许多以前从未听到过的新鲜事儿,免不了要发表一番各自的看法。有人说:“戏匣子说咱住这地球是圆的,还转动,怎么可能呢?”有人附和:“就是,我们站在上面,还说得过去;转到旁边,我们还能站稳当;等转到下面,我们不就掉下去啦?”“就是么。”人们赞同、哄笑。母亲说:“戏匣子这么说,必是有道理。人家文化人嘛,不象我们二五不知道一十,斗大的字不识半升,就知道这碗吃不饱吃那碗。”母亲这么说,他们当然反对,直到争讲得面红耳赤,谁都说服不了谁。很久以后,我们家来过一个在省城念大书的青年人,关于这个话题的辨论才算平息。那青年人说,收音机里说得对,如今天上有飞机,海上有轮船,只要你有钱,可以绕地球走一圈。他还说,我们现在只能听收音机里面的人说话儿,将来有一天还能看着人哪!那青年人的话,人们将信将疑,可母亲相信,她打心眼里佩服人家。实际上母亲喜欢所有的文化人,看谁戴副眼镜,上衣兜里别管钢笔,羡慕得不行,常对我说:“长大了好好念书吧,能念到哪我就供到哪,砸锅卖铁也供你。我这辈子不行了,睁眼瞎,一个大字不识,你可不能象我。“

我上学那年,母亲带我来到城里,来到父亲身边。第一天去学校,是母亲强拽我去的,中途我挣脱了一次,被她撵上抓了回去。进学校办公室后,见了陌生的老师,我安静下来。老师扔到桌上一口袋包米粒,说:“数吧,从一数到一百。”

我家住城边,那是一片矿工住宅区。没多久,我有了一 个小伙伴,是邻居,他姓马,比我高一年级,我叫他小马哥。有一天上学,他抱怨说:“俺们的课,太难啦!”我说:“俺们的也难啊!”他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不屑的神气问我:“还有俺们的难啊?”我吞吞吐吐:“差不多吧。”“那好,我问你,1+1等于几?”“2呗。”“那1x1呢?”我没学到乘法,自然答不上来。他得意地笑了:“我说俺们的难吗,你还不服……这念书有啥意思啊,咱俩上西山采葡萄去吧?”我同意了,可走不多远,我有点害怕,要打退堂鼓。小马哥不乐意了:“刚答应完就变卦,那还叫人啊,胆小鬼!”“才不是呢!”我嘴里辩解着,硬着头皮跟他去了。

一农家屋后,有棵高高的梨树,梨卸过了。我抬头看半天,发现树尖上密叶里有个梨,金灿灿的,煞是喜人!那时城里的孩子,几个月也许是一年见不到水果,我和小马哥岂能放过它。我俩一人捡一小堆石头,你一下我一下打起来,结果是我打下来却被小马哥抢到了。他抢到梨跑起来,我在后面追他,拽到他书包,他把书包扔了;拽到他一只袖子 ,他把衣服脱飞了,等我再一次撵上他时,他喘着粗气,朝那只梨吐起唾沫来。我急眼了,冲他喊:“你自已上山吧,我往后再也不跟你玩啦!”见我生气要走,他急忙堵住我,哄我说:“跟你玩的,真生气啦,咱俩吃还不行吗?”“你猫尿狗尿的左一泡右一泡,我不要。”“我给你洗净还不行吗,要不你也吐两口”我俩来到河沟边,把梨洗干净,用铅笔刀切成很均匀的两半,吃掉了。

在西山的丛林里,我和小马哥找到几蓬葡萄,可惜的是,葡萄已被人摘得一干二净。小马哥用铅笔刀割断一根葡萄藤子,插到一个随身带来的瓶子里,他说;“这藤子滴出的浆汁儿又酸又甜,可好喝啦,我们明个再来。”

第二天,我和小马哥又来到西山。刚刚下过一场阵雨,林子里湿漉漉的,很快打湿了衣服裤子。好不容易找到那蓬葡萄,小马哥冲到前面,拿起瓶子,仰脖“咕嘟”一口,先呲牙列嘴,旋而喜形于色,连说:“好喝,真好喝!”说着把瓶子递给我。我接过急不可耐啁一大口,竟未觉出半点滋味,细看瓶内,分明是浑浊的雨水,而此时,小马哥已笑弯了腰。

母亲常说,纸里包不住火,雪堆里埋不住死孩子。逃学的事很快就露了馅。晚上吃饭的时侯,一个同学来到我家,两天没去上学,老师派他来看一看。父亲火了,操起条帚疙瘩,高高地举起要打我时,被母亲抢过去了。虽然是我的错,可我还是很委屈,眼泪成串地掉进粥碗里,我都喝进肚,只觉得咸咸的。

父亲早早睡了。母亲解开灯线扣子,把灯泡扯低一些,开始纳一双鞋底。我钻进被窝没一点儿睡意,看见母亲不时用锥子划一下头皮,看见她放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和天棚上,轻轻地晃动。我猜到母亲有话要说。她叹口长气,果然开口了:“我没寻思你这么不要强,没寻思你能逃学。不好好念书,长大了指什么?我一天忙忙乎乎图个啥?还不是希望你有点出息!往后你再这样,我可就一点盼头都没有啦。你妹妹要是活着……”母亲一提到死去的妹妹,我立刻觉得嗓眼里凸起一块硬东西,鼻腔里稀乎乎的一股流进嘴里,急忙打断她:“妈,你别说啦,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逃学啦!”

第二天,母亲在门前遇见马婶。马婶说:“都怨我家孩子,拐得你儿子跟着犯错误。”母亲很豁达:“不怨他,好汉子赖自已,孬汉子才赖别人。我儿子不去,你儿子也不能把他硬绑去。”时间一长,我们两家成了最要好的邻居。到了冬天,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侯,我从学校领回一张小奖状,交给母亲时,她脸上绽放的笑容,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一九六0年,发生严重的自然灾害,人民生活异常艰难。那时侯弟弟妹妹先后来到这个世上,一大家人要吃要喝,母亲发愁说:“旧社会有句话,贵人吃贵物,穷人吃豆腐。我们家现在连豆腐都吃不起喽!“

因为国家经济调整,父亲厂里开始精简下放,一个回乡工人能发一千多块钱,这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父亲不在名单里,可领导说只要个人提出来就能批,父亲动心了。一家人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面临着重大抉择。关健的时候,母亲做出了正确的影响我们一生的选择,几次劝说父亲无效后,她去了父亲厂里……乡下不去了,可日子要过下去,母亲愁了许多日子,想起一个主意:她自己动手,钉了一个木箱,缝两块棉垫子,走街串巷卖上了冰棍儿。这样一来母亲更辛苦,她早晨三点多钟起来做饭,白天出去卖一整天冰棍儿,晚上回来还得给一家人张罗吃的,忙得脚打后脑勺。卖几年冰棍儿,母亲说她从未舍得吃过完整的一支。在最炎热的夏季,她嗓子渴得冒烟,便找户人家讨口水喝,有时卖不了剩下几支,就带回家来给我和弟弟妹妹吃。常常是掀开棉垫子,几支稀乎乎的冰棍躺在箱底,早已擎不住手,只能放到盘子里,用羹匙舀着吃。母亲卖冰棍,城里不好卖时,要到乡下去,要走很远的路。晚上回来累得不行,一进屋便瘫在炕上,让我们给她捶腿。她说骨头架子都累散了花,两条腿也不象是自己的。在农村母亲用冰棍换过青菜,换过鸡蛋。母亲炒出来的鸡蛋油亮葱青煞是好看,象一件工艺品,在我的记忆里,那真是一盘好菜,比现在的炒鸡蛋也许要好吃一万倍。以往吃黄豆炒咸菜,我和弟弟妹妹总是先把黄豆吃个精光,剩下咸菜在碗里。所以吃鸡蛋的时候,母亲给我和弟弟妹妹每人分一小碟。弟弟妹妹的吃法是很快就吃得一干二净,一个渣都不剩。我与他们不同,先是很珍惜地一丁点一丁点吃,最后一口饭时吃下剩下的一大块,慢慢咀嚼。母亲从来不吃,她先是看着,接着讲起换鸡蛋的经历。她说到了农村,看见抱孩子的妇女,就使劲吆喝,边说边挎起冰棍箱子,在地上绕一圈,嘴里喊着:“甜冰棍——甜冰棍——”等那边的母亲架不住孩子的纠缠,就乖乖地把鸡蛋拿出来做交换了。看着母亲得意的样子,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两年,因为缺少油水,每个人的一张嘴都象个无底洞,总是填不满,草根,树皮,许多种代食品都吃过了,还是饿。有一天放学,我饿得走不动道,好不容易捱到家门口,看见母亲领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刚回到家。母亲让我等。她摆上饭桌,端上仅剩的两个窝头,热了一大碗萝卜汤,让老人吃。我眼巴巴地看着老人一口一口地把窝头吃进嘴里去。老人临走时,母亲把她送出屋,又塞给她一些零钱,说了一些话儿。母亲回来,我问:“她是谁呀?”母亲未答,却对我说:“做人心眼要好使唤,有饭送给饥人,有话说给知音。”我追问那位老人是谁,又被母亲叉开了。我想,那个老人一定是我的什么亲属,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肯定还能见到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父亲厂里用临时工,领导对父亲说,你家里挺困难的,让你家里的也来吧。冰棍不卖了,去厂里上班,母亲自然高兴。她说自己干活不打怵,就打怵开会,天天开会,天天让发言,自己不会说什么,没等张嘴心里先打起鼓来,本来想好的又吓忘了,还不让说上班是为挣钱,得说是为了革命,可不为挣钱谁去干啥呀?父亲说,让你怎么说就怎么说呗,一天学一句也学会啦,你也是太笨!母亲反驳说,你不笨,你行,要依你,一家人都在乡下爬地垅沟呢!父亲顿时哑火,母亲则发出爽朗的笑声。这笑声强烈地感染着我和弟弟妹妹们,一家人最困难的时期过去了。

一九六八年,轰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我们这茬中学生,现在人称之为“老三届”的,告别城市,告别亲人,全部走向农村广阔天地。

看着所有的中学生一锅端走,母亲终于想通了,对我说:“去吧,下乡的千千万万,又不是你一个,人家能去你怎么不能去。”可到了那一天,我去派出所起户口,去粮站起了粮食关糸,跑回家时,看见母亲蹲在厨房里,双手捂着脸,面壁而泣,肩头一起一伏的。我站在她身后,不知说什么安慰她。后来母亲慢慢转过身,两眼红红的,竟哭出声来:“闹哄这么些天,这回真走啦……到了农村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别指望回来,往后在那头娶个媳妇安个家,好好过日子吧,在哪还不是一辈子!”

我走的时候,母亲没有送我。她站在屋门前,看我一步一步走出院子,最后嘱咐一句:“别忘了往家里写信。”便返回屋,关上门再没出来。

到了乡下,队里把我们这些知青分到社员家——辽东山区一带学习碱厂堡经验,不建青年点,知青和社员实行“五同”,即所谓同吃、同住、同学习、同劳动、同开展革命大批判。刚下去是冬天,白天下地刨粪送粪,晚上天天开大尾巴会,念报纸、批斗地富反坏右,生活很枯燥,想给家里写信,又觉得没什么写的,直到有一天……

那天凌晨,房东家做豆腐,水缸里没水了。我懒懒地从热被窝里钻出来时,烟气弥漫的厨房里,房东大伯和大娘已开始拉磨。我挑起水桶,顶着肃杀的寒气出了门。因大伯腿脚不灵便,从到这里第二天起,挑水劈柴的活我便包下了。我记下了母亲交代过的一句话:“年轻人在外边,宁叫身受苦,不叫脸受热。”

暗蓝色的天幕上撒满寒星,西山的上空悬着一钩冷月,小村在白雪覆盖下静悄悄的,只有我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踏雪声。这一带吃井水,打水的方式很原始也很特别,井台边高高地矗立两根柱子,中间穿一个轴,将一根横杆从中间固定,形成个杠杆。横杆的一端系着长长的井钩,另一端坠块木头,这样打水时省力些。干这活儿需要技巧,当地人闭上眼睛也干得麻溜利索,左一摆右一摆再向下一压,水桶便满了。可我既便在白天,也有好几次把桶掉进井里。

走上结冰的井台,我就有点打怵。将水桶送进井里,用力一压井杆,只听“咣当”一声,向上提时轻轻的,我的心随着水桶一道沉下去了。毫无办法,我解下井杆,伸进黑咕隆咚的井口捞水桶。十分钟过去了,井钩有几次碰到水桶却没挂到桶梁。我冻得浑身发抖,只得停下来,把麻木的手伸进裤腰里捂一会儿。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念书的时候,语文老师讲过的一个叫诃赛特的法国小女孩深夜打水的故事,我曾对那个女孩儿寄予深厚的同情,并为她后来遇上恩人喘过一口长气,可眼前,在这寒冷的、举目无亲的乡村冬夜里,会出现一个冉.阿让帮助我吗?我自悲自怜,泪水涌满了眼眶。

小村仍在沉睡,四周没有一点儿声音,这时有人来到我身边,不是别人,是我的母亲,是我想到了她。当时我失望地仰天长叹,看见清刷刷的夜空和满天的繁星,看见黑糊糊矗立着的西山,那是城里的方向,我想到了母亲。她现在睡了还是醒着,她知道此时此刻我在干什么吗?我深信,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妈妈心中。醒着,她在惦记我;睡着,我在她梦中。仿佛有一股暧流在我心中滚过,信心和勇气回到了我身上。我又拿过井杆,不一会儿,手中有了沉甸甸的感觉……

我开始往家里写信了,这是我生平头一回写信。我写了来到乡下的见闻和感受,写了房东家的情况,最后写了那个晚上的经历。写完我仔细地看过一遍,去供销社买了信封和邮票,小心翼翼地寄出去了。

几天后,我去大队部看有没有回信,发现寄出的信静悄悄地躺在信匣里。问题出在信封上。那是个竖式的信封,而我习惯于从左至右横写,把寄收地址写反了。再则这里没邮筒,寄进寄出的信都放在墙上分格的木匣里,人多手杂难免有放混的时候。无奈,我只好另换信封,重寄出去。

据母亲说,信是傍晌午到的,她正在厨房做饭。邮递员在门前使劲地响着自行车铃,母亲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撩起围裙擦干手,颤抖着接过信。她急匆匆地去找识字的丁婶,求她念。信念了不到一半,母亲已止不住流下泪来。

当天晚饭后,全家人第一次有了共同的兴趣共同的活动内容,父亲、母亲和弟弟妹妹们齐齐地坐在热炕上,母亲取出信让妹妹念,大家静静地听。

我在乡下写的所有家信,母亲都板板正正地装进信封,放在装有粮票、布票和鱼票肉票的抽屉里,时常吃过晚饭,她会顺便拿出一封,让妹妹念。长了妹妹不耐烦,斥斥搭搭地:“念,念,就那么点事儿,总念个什么劲!”母亲生气说:“我不识字才让你念,要不自己看多好,爱看多少遍看多少遍。念你哥的信,就象他在身边跟我说话似的。”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没什么事,就没给家里写信,再则这地方很穷,一个壮劳力一天挣十几个“大寨分”,合三角几分钱,可邮一封信就要要花八分钱邮票,能省就省点。很快家里来信问为什么,我回信解释,母亲来信说,信要照常写,没事就报个平安,也好让我睡个安稳觉。

我写家信出过一次“事故”,母亲接到信时,见信封写的红字,慌得不行。自己先撕开信封,见满纸密密麻麻全是红字,心就格登格登地跳起来。母亲虽不识字,可听人说过,红字写信不吉。她慌里慌张去找丁婶,偏丁婶不在。一个人正急得团团转时,妹妹放学回来了。

信是我用双色圆珠笔写的,因蓝色的用完了,顺便用了红色的。我这里不经意的一个过失,给母亲带来的惊扰却象是一次地震,明明没有什么事儿,她仍不放心,亲自到乡下来了,黄帆布的旅行袋里,装满了白酒、糕点和糖果。

房东大伯说:“我体格不好,乡下活又多,让你孩子受累了。”

母亲说:“他一个小人,要能吃饱饭,不干活干啥,累不坏他。”

“没什么好嚼物,吃饱饭还能。村里缺粮户不少,好多人家春头子揭不开锅,我家口粮却宽绰,张三吃驴,富富有余。”

母亲笑了:“只是他大娘要多费事儿。”

大伯也宽厚地笑了:“费啥事哟,就是多舀一瓢水,多添一把柴呗。”

母亲诚恳地:“往后,咱们就当一门最近的亲戚走吧。我的儿,交给你啦,你多担待。他有啥毛病,你该说说,该骂骂,就当自己的孩子。”

“你不心疼?”

母亲很干脆:“我不心疼。你这里管不好他,我还挑你的理呢!”

母亲走了,拎着乡下特产:小豆、大黄米,还有一只老公鸡。

三年以后,有了招工的消息。因为盼望我快点抽回来,母亲说她经常睡不好觉。那时候我家住平房,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经常凑在房山头一起闲聊,总是有人发布一些工厂招工的消息,虽属望风扑影,却一次次点燃母亲内心的希望。时间一长,这种希望变成一种煎熬,她不敢再听人家的议论,常常是在人堆里呆一会儿就走,走了忍不住又要转回去。

每天早晨,母亲都来到马路边,看大街上的风景。自行车汇聚成的长河,一眼看不见尽头,许多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使劲蹬车驶向他们的工厂。母亲说她常常看得出神,脑子里总是冒出这样的想法:什么时候我才能出现在这个队伍中,骑一辆铮新的自行车,货架上绑着她为我备好的饭盒。她说这话的神情,我至今记忆犹新,每次想起都让我感动不已。

我终于回城了,在一家企业里当木工学徒,每月工资二十四元。上班挺远的,有台自行车就方便了。可那时自行车算一大件,一台一百多块钱,不是说买就能买的。有一天,母亲突然交给我厚厚的一沓钱,很平静地对我说:“去买台自行车吧,前屋后院的小伙儿都有了,怪眼人的。”我吃惊地问母亲,打哪弄这些钱,母亲说她把祖母给她的戒指卖了。我怪母亲:“为什么不跟我商量。那是祖传之物,卖了可惜!”母亲说:“等以后条件好啦,再治;你这里急需,先紧你。”车买了,“东方红”牌的,铮新瓦亮。开始许多天,当我早晨推车上班的时候,母亲都把我送到马路边,看我骑车汇入自行车的洪流,脸上挂着笑,一副夙愿得以满足的神情。后来,厂里要选送我上一所大学进修,我考虑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决定不去,可母亲说:”这样的机会哪儿找去,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去!”为凑足一些必要的费用,母亲张罗着,把我那台心爱的自行车卖了.

母亲的这次选择对我后来的生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影响,我毕业回到厂里,领导上看我年轻又有文凭,让我管一点事管一些人,母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立马跑出屋,先去告诉邻居丁婶,还没等拐进人家院子,站在后院墙外就喊起来:”他丁婶-----他丁婶------老丁婆子!”丁婶推开窗探出头问:“听着呢,什么事儿?”母亲便乐得闭不拢嘴:“升了,升了!”丁婶摸不着头脑:“谁生了?丫头小子?”母亲更是笑弯了腰:“不是,是我家大贵升啦,升官啦!”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城区改造动迁,我家搬进楼房,还买了黑白电视机。一家人看电视的时候,母亲提到了当年父亲买的那台”红星牌”收音机,提到那个省城里的大学生说过的话,同时说到将来,说等以后条件好了,就出去走一走,最好坐飞机,绕地球走一圈。可突然有一天,母亲得了脑出血,在医院里抢救了十来个昼夜,撒手走了。好便是了,等到把一大帮儿女拉扯大,日子过得有些滋味的时候,他们已步入风烛残年,有的积劳成疾,百病缠身,有的走到了人生旅途的尽头,母亲那个时代的为人父母者,命运许多如此。


农历七有十五,民俗“鬼节”,我和弟弟妹妹们去给母亲上坟。墓地在一处向阳山坡上,周围绿树葱葱茏茏,山角下小河蜿蜒如带,河对岸是一座伟岸奇峰。我们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来到墓前。墓冢十分简陋,没有墓碑,只撮了几块山间青石,一如母亲其人生前一般简朴。我们默哀,烧纸,清理杂草,一切在静静悄悄中进行。母亲为我们操劳了大半生,我们能做的,仅此而已。

我们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母亲的坟上开满了黄花,而周围的坟上却没有,是一根都没有。我们大为好奇。我以为,那一定是母亲在天有灵,向我们露出她那灿烂的笑容,除此之后,无法做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弟弟妹妹们先后在坟前磕过头走了,我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准备走时,忽然想起身下那个妹妹。我再一次跪下,又磕了三个头,突然间泪水夺眶而出,同时说出了心中默念过无数次的那几个字:”妈,您安息吧!”


作者 赵志林

二0一二年四月








本文内容于 2012/5/10 15:16:29 被你的眼神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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