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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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她拿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给我看。照片上的女孩子,圆鼓饱满的瓜子脸,淡淡的娥眉下,一双笑成了月牙儿的弯眼睛;直挺玲珑的悬胆鼻,棱角分明的小嘴,下嘴唇微微有点前伸,这就使得她的神情里,总带着娇憨之态;两根油汪汪的黑辫子,一前一后垂在双肩……像极了赵明明在《蝴蝶兰》中的扮相,且要比她更为灵秀,俏皮。我无法把照片中的人和眼前这张未老先衰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那张照片,拍摄于三十年前。那时她十九岁。。 1. 麦收过后,连续几场豪雨,涡河里水涨船

她拿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给我看。照片上的女孩子,圆鼓饱满的瓜子脸,淡淡的娥眉下,一双笑成了月牙儿的弯眼睛;直挺玲珑的悬胆鼻,棱角分明的小嘴,下嘴唇微微有点前伸,这就使得她的神情里,总带着娇憨之态;两根油汪汪的黑辫子,一前一后垂在双肩……像极了赵明明在《蝴蝶兰》中的扮相,且要比她更为灵秀,俏皮。我无法把照片中的人和眼前这张未老先衰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那张照片,拍摄于三十年前。那时她十九岁。。

1.


麦收过后,连续几场豪雨,涡河里水涨船高。庄稼地太过潮湿,无法下耕犁。眼看着黄豆播种的最佳时节就要错过了。下了六七天光景,村头大路两旁的梧桐树上,次第响起了蝉鸣,“知了叫一声,黄豆失半升”,庄稼人心里更着急了,眼里滴血地盼望着晴天。


正晌午,娘在厨房呼答呼答拉着风箱煮饭。拴儿帮爹铡了两筐青草。天空中虽还飘着零星小雨,却已是亮亮的了,有晴起来的意思。她拾掇起一篮子换洗衣物,一只胳膊挎起篮子,一只手提着捶衣棒槌,向村西小闸口走去。远远就听到婆姨们欢快的笑声。那一片柳荫下的石阶,已经坐满了洗衣人。她眉头一拧,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转过一堆碎石,走到一处无人的所在,脱下自做的方口布鞋,在一块青石上坐下。


挨着她臀下的青石,另有一块粗糙的花岗岩,位置很伏手,给她当汰衣板正合适。她把篮子里的衣物放进水里,濡湿后挨个打上粗肥皂,堆起来,然后一件件搓洗。无数肥皂泡在她手下,膨胀又碎裂了,发出欢快悦耳的声音。洗到一件拆洗的大红被面,她的手有点酸了,停下来歇息。


不远处一棵苦楝树上,一只翠鸟在啾啾叫着,她看了看手里的被面,想起几天前在邻村听的戏剧《朝阳沟》,咿咿呀呀唱道:


看见了新被子我实在难过\骂一声亲家母你个糊涂老婆

你的女俺的儿把亲定过\你为什么不让她来看我

你不来俺家俺不恼\好不该你说俺是老山窝

山野沟自古长有\俺的个子也不比你长的矬……


唱着唱着,她高兴起来。站起身,从扣在腋下的纽扣袢里,扯出一条手帕,模仿着戏里的扮相,边唱边翘起尖尖十指,做手势,扭腰肢,拴在腰带上的两只色彩鲜艳的“香蛤蟆”也在屁股上蹦达起来。


“好啊!”

河面上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喝彩,她吃了一惊,一个立足不稳,跌到河里。立刻手足乱舞扑嗵起来。旋即从河水里冒出一个精壮的男人,把她从水里横拉竖抱拖了上来。

好在她并没有喝水,只是吃了一吓,衣服湿透了。


那男人想是路过此地,觉着天热,跳下河洗澡。他并不像本地的村民,下河洗澡总是脱得精光,而是穿着裤衩背心。那裤衩和背心,也和此地人不同,全是墨绿色。

她惊魂未定,本拟大骂他一顿。但是他向她微笑着,用广播里播报天气预报的人一样好听的话语向她道歉,说他并不是成心要吓唬她,实在是她唱得太好听,扭摆得又好看,他才忍不住喝彩的;他又动手帮她洗衣服,一双大手搓啊揉啊,抡起棒槌砰砰捶打,她从没看到洗衣服这样娴熟的男子,感到又惊奇又好笑。便坐在他身边,哧哧笑出声来。


他侧转头来看着她。于是她也看清了他:国字脸,浓眉毛,细长的眼睛,方下巴上有一道竖着的凹窝,这就使得他的笑容,多了一种力感。(多年后,从儿子那里,她知道那叫“佐罗下巴”)。意识到他灼灼的眼睛也在打量自己,她忽然感到一阵慌乱,缓缓低下头去。


她的衣服湿了。长及肘弯的白粗布夏衣,和里面的绣花肚兜都贴贴实实粘在身上,使得她发面馒头一样的双 峰清晰的凸显出来。她不得不屈起双臂横抱胸前遮挡着,免得他看到。他并不知情,以为她怕冷。于是从栖息着翠鸟的苦楝树另一侧,拿来一件绿色的军装给她披上。她才知他是个刚刚转业回来的军人


她说话很少,可是声音非常好听,他想逗引她多说话,不得不问这问那:家在哪里,有几口人,几岁了,等等。她呢,出自农村少女的无邪,欢快而诚实地回答了他的每个问题。


“找婆家了么?”他又问。

她飞红了脸,轻轻啐了一口,没说话。

“哦,一定是有了。婆家哪里的?”

“没有啦……你这人真是,问那么多!”她猝然背过身去,用手指挽住一绺垂在耳侧的刘海,绞拧起来。


他走了。临行时,像验证什么似地,对她说:“小赵庄的赵拴儿---我记住啦。”说完向正西走去,走了好远,又回头来,向她挥手大叫:“赵拴儿,我记住啦!”


她目送着他高大直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西边的绿树浓荫里,一丝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此时也过了午饭时间,她却迟疑着,不愿离开这个先前有他也有她的地方,闲着发呆是没道理的,于是她把他淘洗干净的衣物又重新在水里漂了一遍。

每件衣服摸上去,质地似乎都起了某种变化,原因是,他的手在上面停留过。

不知不觉,有两滴清泪掉到水里,溶散了。


2.


张阿婆从爹娘住的东厢房走出来,一路嘎嘎笑着。那是媒婆特有的笑声,颇像抱窝的母鸡在咯咯叫。娘送她出大门,回头对着黑乎乎的正房叫道:“拴儿,点亮马灯,送送你张大娘!”

她依言点亮马灯,那张阿婆并不让她相送,只就着灯光,觑着一双昏花的老眼看她,嘴里说:“多俊的闺女啊,谁家讨去做媳妇儿,合该着的福气!”她有点心神不定,只笑一笑,没答话。


回到屋里,娘对她说,张阿婆是来给她提亲的。男方家在十里外的集镇上,刚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家里有六间门面房,老子爹在苇子行和肉联厂都有挂职,以后盖房买苇子不用发愁,过年买肉,没分到肉票也不用担心了。


她只低着头,不说话。应该没那么快吧,才三天……她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可是,这一切情况都和他很吻合……都在镇上,都是军人,只不知转业和退伍是不是一回事……

以前的女孩儿,婚姻大事完全由父母做主,别人谈论起男方的情况来,女儿家听到后要立刻回避才是,专心倾听都是疯张之举,更别谈打听了。


3.


对比起同村的姐妹,她出嫁的场面风光十足。同村人婚嫁,一无例外都用一架大轱辘的的木架马车,只有她,是坐着耳朵里突突放着响屁、屁股上长了两只红眼睛的拖拉机出村的!


她穿着自己缝制的红棉袄,眼睛红肿着,被两个来接亲的婆姨架着胳膊,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地从家里走出,登上拖拉机后的车斗。这也是乡里的风俗。女儿家出阁,无论心里多么高兴,都不可表露出来,相反还要做出一副哭相。哭得越厉害,越说明此女知羞,有廉耻;相反,那些上轿(车)时面带笑容的女孩子,就是厚脸皮、不要脸的思春女……又不是咬群架的猪一样,急着出笼。


一路颠簸,幸好她身下垫坐着新棉被,没觉出难挨。来到新夫家,她被簇拥着下了车。两个儿女双全的“福女子”上前,替她把被子抱进新房。看到车厢里只有一床陪嫁的被褥,她们对视着挤了挤眼,她只做没看见。

地上早就铺好了两张新编的苇席,这时又换了两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婆姨,一边一个架着她的双臂,迈着莲花碎步向那苇席上走。后面跟着一个撑伞的本门兄弟。


时令已是中秋过后,恰逢“秋老虎”天气,正午时穿单衣都觉得热,她身着棉袄站在骄阳下,加上周围人群密集着,直热得透不过气来,额上的汗水滴进眼睛里,视物不清。她恨不得一步踏进屋里。然而她刚迈出一大步,立刻被人又拽了回来,重新迈着小步,一点一点挪着走。一张席子走完,总得办个时辰。有人专门负责把她走过的席子卷起来,铺在前面,让她接着走。


堂屋外,挂着一个用被单挂起来的凉棚,是喜堂。中央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公婆坐在两侧。她恭恭敬敬上前,磕头,敬茶。婆婆把一个红包递到她手里,接触她手心的一刹那,附耳说道:“我先给你收着,等他们闹完房再给你!”说完,和公公两个起身,一瞬间没了踪影。

她终于站在这阴凉地了,正想歇口气,忽然听到一声喊:“新娘子进洞房喽!”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被几个人抬了起来。


……多年以后,她向后辈们描述几十年前闹新房的情形,还感到心有余悸。当时的规矩,新娘子“入门三天没大小”,同门中人,叔伯、兄弟、侄儿都可以和新娘子打闹笑骂。他家是大户,光是兄弟们就多得无数,闹起房来,更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当年,甚至有闹房太过,把新娘子蹂躏致死的情况发生)


她只感到有无数只手,在她身上胡乱摸来摸去。她用两只手格挡,哪里格挡得住?编织得结结实实的大辫子被扯散了,精心缝制的头花也不知所踪,

幸好娘有准备,给她准备了一根结实的裤带,并系了死结,才免掉裤子被拽掉的危险。小红棉袄被扯得露出了棉絮,大盘扣也被拉断了两个,从前一天开始,为防止拉撒,她就没敢吃喝,此时,在众人手里推来搡去,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头晕目眩,浑身不停冒虚汗。她在心里暗暗怪责他,忍心让她被人欺负,竟然不来解围。

那些挤不进来的人,簇拥在新房窗外看热闹,有人看出苗头,惊呼:新娘子快不行了!她婆婆大叫大嚷地喝骂着蜂拥的人群,一边分开人群进来解救。闹房的人终于散去。


她喝了婆婆端来的鸡蛋汤,很快恢复了元气。只奇怪怎么一直没看到“他”的身影。待到所有人都离开,她才开始打量起自己的新房:却见红被面、红床单、红枕套、红窗帘、红椅面……印着两只燃烧的红烛,满眼的大红色,整间新房犹如淹没在一片血海中。


夜色渐深,她坐在新房里侧耳倾听,客人们也逐渐散去了。便有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曲曲蠕蠕细碎的脚步,自远而近走过来,显然是一个人扶着另一个。

她听到婆婆压低了声音的呵斥:“没见过你这样的,自己的好日子,还指望着你招呼客人呢,倒先灌醉了!”

门推开了,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踉跄着,一头撞了进来。

不是他!



4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洗漱完毕,听公公在打扫喉咙,便轻手轻脚推开公婆的房门,替他们把尿桶端出去倒掉;又去厨房烧饭、热菜。忙乎了一大会儿,各房里逐渐响动起来:凉拖鞋呱答呱答敲击石板路面的声音,吐痰声,漱口声,孩子的欢笑声,凑成了大家庭一天生活的晨曲。


他们家有弟兄三个,他是老幺。两个哥哥早已成婚,分出去另起炉灶。不过他们还住在一个大院子里。


因赶着喜期,剩菜多,两哥嫂没另外烧饭,一起吃大锅饭。大嫂第一个走进厨房,给她帮忙;接着婆婆走进来,指点着哪样菜不要动,回头再配几样,中午再整治出两桌酒席,请昨天漏请的几家亲戚。


二嫂子也来了,带着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一路唧唧喳喳,先进新房把小叔子闹腾起床,又指使大小子从厨房把拴儿拉出来,要她拿钥匙开箱子,拿果子糖吃。拴儿走进卧房,一眼看到正系扣子的他,陡然想起昨夜,立刻飞红了脸,手足无措起来。


他也有点讪讪地,却不像拴儿那样局促。只和二嫂子说闲话,又逗弄那三四岁的小侄儿,用糖果引诱那孩子叫叔叔;看他只顾吃,不开口,便两只手指虚张做剪子状,要剪掉他小鸡鸡。


吃饭前还有一幕:再次给公婆磕头,敬茶。婆婆这才把昨日那个红包交到她手里。饭桌上,他和她离得很远,基本不看她。只给爹娘布菜,和大哥家的侄女儿说笑。但是她总觉得他在看她,眼光像风一样“扫”着她,于是不时去求证,抬起眼睛看他,真的接触到他的眼神后,又小鹿一般逃开了。两个嫂子看这对新婚夫妇眉来眼去的,在桌子下面互相捅胳膊、踩脚,窃笑不已。


饭后,又涌来一大屋子男女。婆婆和嫂子挨个向她介绍,这是哪家嫂子,哪位大娘、叔伯;这位呢,别看他脸上褶子多深,笑一笑夹得死苍蝇,他该叫你婶子呢……女人们吃着染红的花生、瓜子,炸果子,男人则拿出卷烟来,让她点。又有一群小孩子涌进来讨要喜糖吃,到手后便被各自的父母轰出屋外了。他们并不走,站在屋外唱:


“新媳妇,新又新,两只奶子十八斤”

“新娘子,坐椅子,马蜂叮到蛋籽子”

……

又有换牙的嫩伢仔,新牙齿一直长不出来,便进来长大嘴巴,央求她摸一摸,据说新媳妇摸过后,牙齿就能长出来了……


5.


她喜欢这个新家,一切都那么新鲜、有趣。活儿少,家里总有很多人,正好迎合了她爱热闹的天性。


她夫家的人,一无例外都生得身板儿高大,两个嫂子虽是外人,也长得宽肩阔臀,肥肥壮壮的,像两只大海马。对比之下,她活跃在这个大院子里的娇俏身影,就像个孩子。


行事方面,她也像个孩子,言谈喜怒都出发自本心,高兴起来就咯咯笑弯了腰,见到老鼠会吓得啊呀啊呀叫着,满院子奔逃,把三四房里的人都引了过来。烧出一盘可口的菜肴,她端着盘子,边走边眉飞色舞地叭嗒着小嘴,大家还没吃到口,先就笑开了。


她不懂这所谓大家庭的规矩,在乡下自由惯了,爱咋咋地。走路时经常连跑带蹦,却从没跌倒或摔破碗碟。婆婆有点耳背,说话须得大声才能听清;她偏偏不会大声豪气地说话,所以和婆婆说话,经常欠着脚,趴在她的耳朵边上唧唧喳喳。


婆婆一辈子生养了三个儿子,她口里说,三个儿媳好比她的女儿,手心手背一样的疼,实际上,却独独偏爱栓儿。每日下午,都给她钱,让她去买豆汁喝。那是用磨成面面的优质大豆和米粉,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勾芡后煮出来的胶质状点心,清香而细腻。搭配着咸菜、生煎包子吃。一般人家,刚断奶的娇娃才有资格享用。但是婆婆说她身子骨儿弱,需要每日多加一餐补补。就连一贯绷着脸的公公,和她说话时也和颜悦色的。两个嫂子面子上也和她亲热,背地里却嘀咕她会献勤儿,有心:“难怪她个子小,瘦,心太重了,总朝下坠着,怎么吃得胖?”


按照他们家的惯例,新媳妇进门三个月后,就得和爹娘分家;分家之前,男人挣来的钱都得缴公,分家后才给各自女人。他们在一起住了一年多,公婆还没有和她分家的意思。婆婆悄悄交代,让拴儿保管自家男人挣的钱,只不让那两个哥嫂知道罢了。他们仍旧在一个锅里吃饭,买油盐酱醋以及菜蔬的钱,仍然由公婆出。


拴儿掌握了钱后,比以前更加懂得收拾自己。这里的人,留长辫子的,多是些过于忙碌又邋遢的人,平时没时间打扮,结一次辫子可以保持两三天不用梳头。拴儿的辫子并不像别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土气。但是她还是跟形势,把辫子剪去了。那时正当冬天,头发不用扎起来,拥在脖子里,还可以起到遮挡寒风的作用。她买了个发箍,把前面的头发箍到耳后,刘海也不要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又戴了顶自己织出的绒线帽;都说她像电影里的女特务,好看,又透着浪、骚。大姑娘小媳妇纷纷效仿。她又改了:梳成一个马尾,用手绢扎起来歪在一边肩头上。看起来随便,但又透着俏皮。后来有了孩子,为防止孩子拉扯,她又把头发剪到耳根,前面是厚厚的刘海,下面配着泡泡袖的粉红色乔其纱短衫,黑色百褶裙,白凉鞋,像电影里闹革命的女学生。


喜欢她的人很多,很多老人,都以找到和拴儿一样的儿媳妇作为理想。十多岁的尕小子,婆娘们逗引着问:“长大后找啥样的媳妇?”他用手朝拴儿家的方向一指:“要拴儿婶婶那样的!”


这里的风俗,闺女到婆家,没生孩子前,多是以其姓氏命名;有了小孩,改称“某某妈”。拴儿例外,大家都喜欢拴儿拴儿地叫着。“拴儿”本两个字,“儿”在舌尖上打了个滚,合成一个字,有点像“双”。


拴儿第二年,生下了一个美丽的女儿。这无疑又是一桩惊喜:这个家庭,一向是阳盛阴衰。公婆固然只生了他们三兄弟,二哥又生了两个儿子;大嫂子怀孕第一胎时,没保住;之后一直没能再怀上孩子,无奈领养了别人家的一个女孩。拴儿生的女儿,可是这一门人里三辈子第一个女孩儿呀!


只有拴儿自己暗暗担心。她怕自己和娘一样,长了个不争气的肚子,只会生“赔钱货”。她上面只有两个姐姐,没哥哥。生下她后,娘一心盼望着下面生个儿子来,所以给她起名叫“拴儿”,可是,终于又没拴住……


所以,在众人都赞扬她会生时,她没有得意忘形,保持着一贯的小心。第二胎,她生了个儿子:“一男一女一枝花”,作为女人,她算得上功德圆满了。第三胎,又是个女儿,人们推测着,她这是“插花生”(即男孩女孩交错),果然,接下来的老四是儿子。


拴儿也成了这个镇上少见的“福女子”,娶亲的人家,找她抱被子;嫁女儿的,找她缝新衣。拴儿的人生,似乎没有任何缺憾了。


6


他家门户大,近门远门的兄弟侄儿数不胜数。这些男人们,都爱和拴儿调笑,一方面也爱她生得美丽,性情开朗活泼。

拴儿自闹房那一日,吃了大亏,对这帮人并没好脸色,总是严令辞色的多。“死一边去”“滚”“狗啃的”“炮打了头的”等等,是她对他们常用的话。但她那张俏俏的脸儿,绕是发怒时,也让人爱煞了。她像一朵芬芳的花儿,无论走到哪里,都有蜜蜂蝴蝶嘤嘤嗡嗡相随。


拴儿男人对此却很不受用,暗地里骂拴儿疯,乱来。其实,当地的民风,成了婚的男女经常互相调笑取乐的,不仅表现在口头吃豆腐上,甚至动手动脚,但很少有人为此较真。

男人自己就是个爱闹的人,甚至很过火:他曾经当众嘻嘻哈哈搂着一个门里嫂子,强着亲嘴;自称是她们孩子的亲爹;甚至当着拴儿的面,掏摸一个按照辈分该叫婶子的老女人垂到小腹的奶。


他长得也中看,皮肤黑黝黝的,只不过太瘦了,看上去有点单薄。他有个长发嫂子,是个人来疯的婆娘。她问他:

“以前你挺胖的,娶了媳妇后,瘦成人干儿了。我只问着拴儿那小骚货,是不是每夜都要要几回?”


他嬉皮笑脸说:

“你让她少要一次,省了跟你来!”


那女人和他一样老脸皮厚的,就说:“好啊,我问她答应不答应!”


拴儿正手托一瓢面出来换面条。又从小贩那里买一斤黄豆芽下锅,人声嘈杂,远远听到长发嫂向她发问,她没听清楚,胡乱摇摇头,眼见他们所在的店铺门口,哗哗笑倒了一大片人,并不知为什么。


隔一日,拴儿“少要一次也不愿”的话儿,便传开了,很多骚男人拿这话嘲笑她,她恼羞成怒,晚上跟男人清算,又哭又骂。男人恼了脸,刷刷几巴掌扇了过去,她红肿着脸儿跑到公婆房里告状,公公发了怒,喝骂自己崽子是畜生羔子,男人立刻歇了菜,直挺挺跪在爹娘面前。


男人虽然性野,却是出了名的孝顺,对爹娘从不顶撞。自此以后,再有争执,男人就不敢对她怎样了。得了公婆的庇护,她过了十多年没挨打的日子。


他们的感情真正走向恶化,却是在他出现以后。


7


男人朋友多,家里三天两头酒场不断。同学、战友,络绎不绝。有一日,他提前对她说:“有个在H市煤矿工作的战友,明儿要来这里,可能得住两天。你在西厢房给他铺一张床。”


那天,孩子们被婆婆带出去串门去了。她把小花猫按在椅子上,给它捉身上的跳瘙。捉到脖子位置,小猫很受用,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布,像只死猫;捉到肚子的时候,小猫怕痒,四爪乱舞挣扎。她便用一只手捉住它的脖子,一只手指点着它的额头,命令它乖一点。

男人带着一男一女走进来,向她介绍说:

“这是常岩,我战友;这位是嫂子----这是……我家的——拴儿!”


拴儿圆睁双眼站了起来,一只手仍然捉着猫脖子,那魂儿一时间,却不知去了哪里,小手不由自主得攥紧,猫咪惨叫几声,挣脱掉跑了。


她这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再也想不到会和他男人是战友,会在这种场合相见。在新婚之夜,发现自己期盼的丈夫不是他的那一刻,她就死心塌地在记忆里把他活埋了。只是没想到,埋掉的人并不曾死掉----谁知道呢,或者已经死了,可是如今变了鬼,在她面前现形。


每个人都具备有做演员的潜质。最初的错愕之后,他们都恢复了常态。还是那女人看出了端倪,问:“你们认识吗?”常岩到底见机快,连忙接口说:“认识认识……”却不知如何续下去。反而是她机灵,说:“他和我姥姥同村!”这次轮到他发愣了。


接下来的两日,过得很快。只知道两个男人没完没了的喝酒,而她,则拿出浑身解数,给他们做饭做菜,蒸、炸、烹、炒;她对男人的客人,从没这样热情周到过。男人的酒量很大了,常岩却比他更大,每次都能把他灌趴下。她走来进去给他们上菜,热菜,递茶递烟,在自己男人喝得人事不知后,他帮着她把他弄到床上,又去厨房帮忙洗刷。两个人独处的时光总是很短,在这无数短的时间里,拼凑着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妻子嘴唇发紫,面色发乌,后得知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生孩子,且是他一位战友的遗孀。那位战友,有一次和他一起执行抢险任务时,不慎受了重伤,临死前托付他照顾自己的妻子,让他娶她为妻,当时他没答应。他回家后,先忙着安排工作事宜,接着自己的老爹意外死亡,等他处理完这一切,托人去小赵庄向赵拴儿提亲时,却得到拴儿嫁得金龟婿的消息。他伤心之下,接管了战友遗孀,移居H市。


他对妻子照顾得很好,夜里几次起来给她端茶倒水,日间记着时间,叮嘱她吃药,同时又很自然地帮拴儿干家务。当地说法,男人“能大能小是条龙”。也就是说,在外能干大事挣钱,回家又能做家务小事,这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可是,这样的好男人,却眼睁睁从手边溜走了,这不能不让拴儿伤心。她的男人,在家里是个“油瓶子倒了不知扶”的主儿,从来不知体贴她。她还记得有一次,月子地里,婆婆犯腰疼,没法做饭,她央求他做一次饭,他大发脾气,说自己讨了女人是做甚么的?摆供的?当画看的?----竟然要他做饭,嘁!


8


全怪她的心气太强,吵架时不慎,在男人面前说了出来。


自从他走了以后,拴儿看男人不顺眼的地方多了起来,两人口角时有发生。他不敢对她动武,嘴巴却很坏,啪啪啪啪跟破鞋底抽着似地,什么损话、歪话、不靠谱的话都能说出来。


一日,两个人在房里又唇枪舌战起来。不知怎地引到“离了对方,还能找到什么样儿的人来”这个话题上。他吹嘘说,放了拴儿一个单身子人走,看能找什么样儿的;而他,即使拖着四个孩子,照样能找到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

“你赵拴儿有什么能耐?瞎字不识的农妇,不是跟了我,一辈子就活该埋在土坷垃窝窝里!”


她冷笑道:“常岩比你怎样?站着比你高,睡倒比你长!人家也扛过枪,见过世面的……要不是你抢了先,我这瞎字不识的农妇,也轮不到你来厌!”


他警觉起来,追问下去,她又觉得,仅仅凭那一面之缘,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也不足以打击他,便以电视里学来的词儿糊弄他说:“我们以前谈过,差点就成了。”


他着急了,问:


“到什么地步了?摸了没?操了没?”


他这幅样子,真让她瞧不起,觉得他,虽然读过书,当过兵见过世面,却整个一粗人。她懒得搭理他。

她的冷傲激得他暴躁起来,一把拉过她来压在身下。


9


人前,她仍然是风光旖旎的场面人;人前,他仍然是有头有脸有影响的当地人。只是私下里,他们相互看透了对方。


他对她,有了一个新的施惩方法,那就是在床第间折磨她。她总不能拿这种事向爹娘告状吧!他让她有苦难言。她呢,明知反抗无望,就用别的方法,在他此起彼伏在她身上忙碌时,她叹气,自言自语地说:“不知常岩那个心脏病的老婆,死了没有。”

他立马歇菜,厉声喝问:“死了你就去给他当填房,是不是?”


他酗酒更加厉害,婆婆管束无效,对拴儿说,他们祖宗里,一定有酒缸里淹死的人---看看吧,老子爱喝酒,三个兄弟也一样,就不知下一辈的孩子可争气了。


他越发瘦了,浑身都是骨头。心理因素加上酒的缘故,不到四十岁就报停了男性,可是每日仍然照“章”办事,实质上不能了,也要在她身上折腾,用自己的嶙峋瘦骨碾她,砸她,不管她吃得多饱,也不问她身体情况如何。她对他又怕又恨,可是不知该对谁说。


公公年近八旬,身体一向硬朗,可是在一天夜里,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公婆感情一向很好,一辈子都没红过脸儿的。公公死后,婆婆郁郁寡欢一个多月,也病倒了。一个劲儿说老头子那边没人煮饭给他吃,饿得不行,叫她呢。不久她也撒手西去。


老子娘死后,他没了忌讳,开始明着对她大打出手。喝了酒就对她大骂,无论多么难听、刁巧的话,都能想得出来,那嘴巴,比十个女人的裹脚加在一起还要臭。

她先前忍耐,不敢还口,后来儿女大了,可以对她施与保护后,她也开始和他对骂起来。


两个嫂子,以前嫉妒她,现在却同情起她来。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年少时血气方刚,斗气打架都很正常;像他们这样,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孩子们也熬大了,反而像小夫妻一样成天叮叮当当,岂不笑话?


大的女儿和儿子先后结婚后,小夫妻都很和美,却要经常反过来,为两老调停。


他瘦得像个纸人,挑不动也提不起,然而野性发作时,打起人来,仍然得两个年轻人拉着抱着才能拦住。于是亲戚们计议,这两个人不能见面,不如让他们离了干净。儿女们却不同意。


她比他小六岁,仍然漂亮,可不想一辈子就这么完结。所以,一旦起了离婚的想法,立刻付诸实施。协议不行,提出上诉。

他更加不能见她,扬言要杀了她。她躲在大儿媳的庇护下,终于拿到了法院判离的一纸文书。


之后,她被他赶出这个家门。却并不沮丧。给人家当保姆,做钟点工养活自己。也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但是她不敢答允。原因是,他放出话来,无论是谁,无论是中介人还是奸夫,只要动了她,他就杀得人家鸡犬不剩。


不睦的家庭,最严重最无辜的受害者,总是孩子。她的小儿子自从她离家后,先后因打架斗殴,被治安队抓捕过三次,都用钱扒拉出来;在家里,儿子和亲老子大打出手,扭在一起,拿汽油淋了一身,抱着老子找打火机,要和他一起烧死,省得母亲有家不能回。知道这个消息,她心碎了。


……


她今年四十九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出去的人。头发全白了,染成黑色。只要不看到他,她基本上没病没痛,一和他在一起,立刻头疼头晕,血压高,脑血栓,胆囊炎,什么病都出来了。


四个孩子都有了归宿,不再用她操心。为了成全儿女的心意,虽然离了婚,她又和他住在了一起。他对她的折磨,照旧不变。


他瘦得像个鬼,因为常年酗酒,身上长满了“酒尸”,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她对他说,儿女都成家了,咱们也老了,就照这样过吧,我反正比你年轻,能服侍动你;我给你做饭,洗衣,你就别再出那烂洋相!


他清醒的时候,也像个人。可是喝醉了酒,又变成了魔鬼,什么都不管了。


他虽然瘦,臭,却一点病都没有-----他的血管里,想来充满了酒精,所有的病菌都被杀掉了。他要把她折磨死之后,才肯死。


她不甘心,仍然想离开。可这次是儿女们不放她了。


儿女们的固执里,又多了一层自私:他们担心她走了,照顾老子的担子就得压在他们身上。


她很恨。为了儿女,她做了那么多牺牲;作为老人,她深谙“老不问少事”的道理,对他们每个人都不曾阻挠过;可是为什么,他们却对她,什么都要干涉?


她一字不识,所以有心飞出去寻条生路都不能。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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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评论

哈哈,不再多说,借那位战友的名字一用----拆那儿......

 以下是引用fallrain369 在第31楼的发言:
你们两个上校和将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这文字的垃圾堆上。。请尽情交流吧。。无论是关于原创女儿还是孙女。。。还是换尿片的经验。。
 以下是引用壯士 在第27楼的发言:
 以下是引用ch3583694 在第24楼的发言:
......

哈哈,也算孙女啦!这年头都是一样的撒


35楼yngjysl

农村的闹新房,很不地道和人道,十分不赞成

栓儿婚姻的不幸与幸福,其实也是命运的捉弄和摆布,天意造化呀

世界上,确实是有情人难成眷属,冥冥中有阴神哟

 以下是引用拆哪儿 在第33楼的发言:
情节非常贴近生活,合情合理,仿佛就发生在身边。楼主的行文非常老辣,尤其是俚语用得活灵活现,这使得本文看起来就有一股泥土的清香。一句话,大家风范也不过如此。

大水牛学习了。

夜深时刻,饥肠辘辘,没得饭吃,来杯奶啵?。。。谢谢大水牛的高度赞誉,让精灵羞愧,然后偷乐。。。

唉唉,话说这世间事,如意事二三,不如意七八。。。但不知俺们到手的,是二七呢,还是三八?

 以下是引用yngjysl 在第35楼的发言:
农村的闹新房,很不地道和人道,十分不赞成

栓儿婚姻的不幸与幸福,其实也是命运的捉弄和摆布,天意造化呀

世界上,确实是有情人难成眷属,冥冥中有阴神哟


39楼兰光

一般来说,反差大的,预后不好。

反差指价值观.文化.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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