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古渡桥亭仁者风(练建安)

闽西的老练 收藏 5 255
导读:古渡桥亭仁者风 练建安 在汀江流域上杭一带行走,您会在不经意之间遇上一些古渡桥亭。古渡,多半只是些残留的遗迹了。桥,多半是横跨小溪之间的石板桥石拱桥,点缀着青苔青藤;亭,即茶亭,有亭翼然于叠叠青山。历经沧桑,桥亭至今还惠及路人。多少次过桥,茶亭歇息,我感受到一缕缕绵绵不绝善良意愿的传递,感受到客家乡土的亲情温暖。“仁者爱人”,古渡桥亭是一种标识,标识着客家先贤的仁者风范。 古渡寻踪 汀江主干道上杭段古时无桥,两岸往来就只有凭借“舟楫

古渡桥亭仁者风




练建安




在汀江流域上杭一带行走,您会在不经意之间遇上一些古渡桥亭。古渡,多半只是些残留的遗迹了。桥,多半是横跨小溪之间的石板桥石拱桥,点缀着青苔青藤;亭,即茶亭,有亭翼然于叠叠青山。历经沧桑,桥亭至今还惠及路人。多少次过桥,茶亭歇息,我感受到一缕缕绵绵不绝善良意愿的传递,感受到客家乡土的亲情温暖。“仁者爱人”,古渡桥亭是一种标识,标识着客家先贤的仁者风范。




古渡寻踪




汀江主干道上杭段古时无桥,两岸往来就只有凭借“舟楫之利”了,这就有了许许多多的的渡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渡口,是农耕时代的田园牧歌,有诸多美妙动人的意韵。


据丘荷公《上杭县志》列举,汀江上杭境内有65个渡口,这些渡口是:回龙渡、善后渡、回龙上渡、江尾渡、岸头渡、官庄渡、禾溪渡、三潭渡、鲤子湖渡、金山渡、同济渡、涧头渡、涧头渡亭、和济渡、水浦渡、九州渡、水西渡、上潭头渡、楫材庄渡、半迳渡、茶地渡、下洋坝渡、三怡堂渡、下潭头渡、上长坝渡、南塔渡、宏济渡、三都渡、德济义渡、水南渡、张滩渡、黄泥垅渡、掺蓬岩渡、大沽渡、新丰滩渡、南蛇渡、转潭渡、折滩渡、长坝渡、河头城渡、中江渡、拐子渡、坝上渡、澜回渡、语口渡、钱坊渡、蓝田渡、铁场渡、石圳潭渡、梅溪渡、湖坊渡、青山渡、永济渡、泰安渡、义济渡、罗卢渡、青源山下渡、黄潭宫角渡、沈田渡、歧滩定坊渡、中兴坝渡、燕子角下渡、渡上渡、长滩渡、黄沙埔渡。


上杭渡口,大多是“义渡”,其关键词是“施”或者“捐”。一般情况是,某些富裕或稍为富裕而善心者购置田产若干,以岁收租谷造船和雇请渡夫摆渡,即“置渡船,岁给渡夫工食。”上杭县城以北的水西渡,在清顺治八年(公元1651年)的时候,由白砂的丘道、廖绣、张有懋、傅修、傅承仁、陈顺等共捐银四百七十余两置买粮田,造渡船二只,岁收租谷给渡夫。由于粮田收入颇丰,他们还拨出租谷一十二石在一个叫石灰岭的地方供僧人施茶,存谷二石备修道路。到了道光二十二年(公元1842年),白砂温宜春添设了渡船一只,另外助出谷田一石二斗为石灰岭的煎茶费。一石二斗谷田在今天看来,其年产稻谷收入也只是数百元的事,但在那生产力水平低下的时期,一年两收的二石四斗稻谷,却是一家普通农户的半年正粮。更为让人感动的事,这种善的力量的传递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前后相继,不绝如缕,持续了至少191年。这种善的力量的传递因为无数过往者而遍及杭川大地及周边地区。


杭川河段的义渡,不全是以田租养渡,有些是以店租养渡。三怡堂渡,据记载“为牵牛乡黄清池男丽川兄弟所施,以东门外自置向北店业一间,为常年渡夫工食及修造渡船之用,不足则由自置长汀打油巷行业租金内提出三十元拨充足用。”


数姓氏联合施渡是上杭义渡的常见方式,如坝上渡,“为陈江伍三幸所施”;钱坊渡,“陈谢王孔众所施”;折滩渡,“为泥角乡廖姓、抚康乡赖永泗合捐资设立”;铁场渡,“由江陈二姓所施”;梅溪渡,“为水东村众姓所施”。不胜枚举。位于中都、庐丰之间的大沽渡,前为大沽滩,险象环生。清乾隆年间,庐丰乡合一百五十九人集资,购田二百九十九石(产量转面积,5石约为今时一亩)施义渡。因为这些田地面积很大,足以胜过杭川境内的任何义渡田亩,所以,当时的人们为它取了个非常响亮的名字——万年渡。他们期望,有了连片土地田租谷支撑的义渡,可以世世代代,永续使用。


为了使渡夫安于生计,有些施舍者还别出心裁地为他们修建了房屋。旧志记载义济渡时说,乾隆四年(公元1739年),胜运里大洋坝陈五六郎嗣孙置买粮田并白石乾等处山场树木……为纳粮、造船、修路之费,又买渡头田一丘,架房屋以住渡夫。


汀江是沟通闽粤山区以达潮汕沿海的大动脉,山货竹木、土纸油茶等源源顺流而下。土纸产量极多,于是便有了产业商会——纸纲。上杭旅潮的福纸纲,估计是个颇有实力的商会。这个商会捐银三百元,由上杭县城雷福庆号经营,以其利息,长期供养位于中都水口的新丰滩义渡。


杭川也有许多由独姓所施的义渡,旧志记载比比皆是,如永济渡,“化厚乡许姓购置田业供用。”石圳潭渡“由孔全兴裔施渡船二只。”长坝渡,“童姓乡人设立,以渡彼岸。”


杭川的义渡,也活跃着一群广东梅县客家人和潮州人的身影。在峰市上街头的中江渡,因义渡田产年远失管或崩毁,租谷减收,义渡难以为继。在民国九年(公元1920年)前后的一段时期,峰市盐埠、潮州程蕴珊、梅县温达三、长汀许蔚堂合资购峰市店业一间,以其租金,支撑了中江义渡的延续。


翻着泛黄的纸卷,当我抄录下那些远去的姓名时,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天地之间确实有一种善的力量在绵绵不绝地传递。


在许多文人的笔下,渡夫是一些爽朗豁达、助人为乐的角色,然而,在我所接触的大量的文献资料中,他们以船为生,以渡口为生,仅仅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劳动者,他们接受了施舍者的钱粮,于是,他们在义渡往来摆渡。其实,真正的义者,是那些舍去自己财物的捐献者,而不是那些渡夫。一些渡夫若工食不足,或罢渡,或向过客索取渡资。下潭头渡是上杭通往永定、漳州大道的渡口。此地的有些渡夫,可能凭籍自己的水上功夫和垄断地位,“惟渡夫籍口工食不足,既领此渡复领彼渡,彼此互相推诿,往往四五舟不得一舟之用。”(丘复《上杭县志·惠政志》)。丘复还记载说“镇东学校筹校费遂设渡取钱,而渡夫需索益甚。”学校筹款设渡取钱,为教育而破坏了义渡规矩,孰是孰非,难有定论,“而渡夫需索益甚”,无疑是极为过分了,义字何在?行文至此,我印象图谱中两岸潮平渔歌互答怡然自乐的渡夫形象轰然坍塌,代之而起的是月黑风高时梁山水泊的一叶扁舟。


渡夫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载渡往来人,绝大多数应是纯朴的劳动者,“需索益甚”者可能不会太多。联想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前,作为特殊阶层者,一些汽车司机常把旅客扔在中途绝尘而去的事实,丘复先生的记载应该真实可信。


杭川通往汀州的回龙渡,设义渡的时间为宋时,这可能是上杭境内有关义渡的最早记录。宋时赣州宁都县曾万仁、曾万全兄弟一起在潮州做官,年老退休时途经上杭回龙乡,汀江浩淼,阻挡了他们的归程。曾家兄弟于是捐资买田,创设了回龙义渡。年深日久后,回龙乡有林姓等人转佃,“年久匿租废渡”,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了明弘治三年(公元1490年),巡道伍希闵出面清查此事,林等六人供认,“仍造渡船轮次撑驾。”这种“匿租废渡”的事此后再次发生了,清康熙二十五年(公元1686年),知县蒋廷铨以修志为名清查回龙渡,渡夫张某、林某、刘某等五人“仍各供认”,“照前造船撑渡。”见财起意,“匿租废渡”者,非唯一些不良渡夫,一些“豪强”竟丧心病狂,侵没捐置粮田。登瀛门的上长坝渡就有这样的遭遇。“清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胜运里人张承泰捐置粮田,岁收租谷给渡夫工食,后被豪侵没,病涉者久。四十二年,邑生罗钺察知情弊控告,知县翁大中清出给渡夫,向佃收租撑载。”这里,读书人罗钺的良知与勇气实在令人敬佩。废渡的情弊是明摆着的,过往乡民苦于过河不便又敢怒不敢言。土豪侵没捐置粮田,是以强力为基础的,控告土豪可能引来永无穷尽的不测之祸。读书人站出来了,义无反顾。知县翁大中公正地查办了此案,清出(捐置粮田)给渡夫,上长坝义渡由此又见渡船。粗线条轻松地复述和演绎这则历史故事不难,难的是还复那些被岁月风尘淹没的险象环生、惊险曲折的历史细节。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里有一部长篇小说的巨大容量。


大概是由于历史的经验教训,上杭县城南二里许琴冈附近的张滩义渡就有了建亭勒碑的明智之举。清乾隆十年(公元1745年),“来苏里人陈姬藩、钟世弼、丘兴宗、张翼周、温朝贵、丘芳远、丘自谅等共募捐五百余两,除建亭立碑外,置买粮田岁收租谷给渡夫工食及修造渡船,其粮米入来四图张滩渡户内办纳。”把文字刻在石头上,设立一座功德碑,非惟彰显义举,也长期有效地表明了义渡粮田的归属,从而最大限度地阻止了年深日久之后一些奸邪之徒的非分之举。


可以想见,随着唐宋以来客家人大量涌入汀江两岸,有人烟处,必有渡口,有渡口处,则为义渡。丘复记载的杭川义渡极为简略,也多限于清季,那么,在此之前的那些好人好事呢?好像没有片言只字的记载了,如风消失于风中,如水融化于水里。




各村溪涧,莫不有桥




与义渡相关连的,则是路桥和茶亭。


丘复《上杭县志》记载了杭川大地有桥126座,这些桥是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小桥流水”的小桥,分散在汀江主干道以外的支流小溪之上,连接小溪两岸,一个个自然村落,村落与田野山林由此得以沟通。既然是“小桥流水”,通常跨度不会太长,古旧县志记载,这些小桥,一为木桥,二为石桥。


丘荷公统计的126座并不是汀江流域上杭境内的全部,他在县志中说“各村溪涧,莫不有桥,不能备书。”同样的,笔者在叙写这一章节时,也只能是“窥一斑而知全豹。”


这些桥梁的兴建,或者是合众乡众姓的力量“共襄盛举”,或者也是善良乡贤的“捐建”。令我怦然心动的是,翻开泛黄的古旧县志,我们看到,建桥义举中,活跃着一大群读书人的身影。他们的奉献,使芸芸众生在日常的生产生活中时时被提醒,读圣贤书,是向善的一条准确而恒久的途径。桥在、人在、理念在、善心永在。


民国《上杭县志》是这样记载的:


长寿桥,旧寨乡,三墩四孔。光绪三十二年,岁贡曾仰明倡建。


下村桥,亦曾仰明倡建。


云龙桥,民国五年曾仰明倡建。


万安桥,下都大泉溪口。乾隆间,薛书麟倡筑石巩。民国八年水坏左孔,武庠张才卿、岁贡曾仰明、耆民李廷珊等倡捐修复。十七年复坏于水。今架木为之,石桥尚待修复。


长安桥,砂埔乡东。乾隆间庠生郑大有倡建,巩以石,费数千金,立有碑记,由郑张陈邓谢五姓募捐而成。


青云桥,砂埔乡西。光绪间,副贡郑士焕倡建,立有碑记。


回龙桥,砂埔水口。光绪间,监生郑德基倡捐。


文明桥,亦砂埔水口。宣统初,副贡郑允咸等捐资建筑。


通济桥,上登乡,葫芦隘外水口。邑庠刘启运、赖廷拔等倡建。


登康桥,上登乡。清同治元年,监生刘华林、邑庠赖建章募建。


濯溪桥,回龙乡。清邑庠饶典倡建石桥。民国后随圯随修,今改建木桥。


深溪桥,大乾等乡孔道。康熙中建木桥,上覆以屋。乾隆中重修。光绪中,武生丘东昌、职监丘磐石、廪生廖国谟等再修。


万安桥,道光中,贡生华宏邦七十寿建,全用石板,护以石栏。


跪炉桥,华家亭夹溪口。二水内外各自有石桥一。乾隆中,华族建筑。咸丰初,拔贡华惟功于汇流处倡建,文笔长一丈,高四尺许。


上杭篮溪桥可能是杭川规模最大的一座木桥。民国《上杭县志》记载说:“蓝溪桥,县东六十里,安仁寺前。先年设渡以济,名蓝家渡。清乾隆中,里人集资架木为桥,并置田业为修葺费,溪面广五十余丈,中有沙洲名游鱼坝,左架桥四驳。曩为丘赠鸿裔捐建。右桥十六驳,均高二丈并加木栏护持。自近年洪水,游鱼坝破坏大半,桥随而加长。二十六年冬,架桥二十三驳,而左桥如故,为全河最长之桥。每遇洪水破桥,则用舟以济。”


志书记载的“驳”,是客家乡村对于桥梁长度的计量单位。我们已经知道,蓝溪桥的宽度是“广五十余丈”,左桥“四驳”,右桥“二十三驳”,合计为二十七驳。这样,我们大致可以算出蓝溪桥的“驳”约为5米。想想在青山隐隐中,有一片田舍相杂的旷野,一湾绿水蜿蜒而来,一道高二丈长达二十七驳的木桥飞架左右,荷锄挑担行人络绎不绝,远处是炊烟袅袅,牛哞犬吠。这是多么恬淡的乡村风景画卷啊。


化厚乡龙田墟上的青山桥,也是远近闻名的“驳桥”,《上杭县志》记载“桥计二十余驳”。


“驳桥”虽好,却不耐久。遇有山洪暴发,上游冲击而下的树木杂物,极容易将驳桥冲跨,带走桥板。


我家乡武平象洞乡有一条溪,洪水来时,铁链连接的桥板常常被冲到广东北礤,捞回岸上,也无人去认领,因为山上多的是树木,往返北礤的运费大大超过了造新桥的费用。在我记事的时候起,我看到过象洞溪木桥的多次兴废。有年夏季,木桥没有及时修好,我几次战战兢兢挑稻谷过溪,那紧张的情形连同高考不能进行数字运算,时时闯入我多年后的梦境。


尽管溪流洪水无情,我们还是对它充满了感情。象洞乡民亲切地叫这条溪流为“溪里”、“溪子里”、“溪坝子”。“溪”在当地客家话中读音如英文字母“k”。我知道,和象洞乡一山之隔的岩前镇,同属武平南部区域,同与广东梅州蕉岭县毗邻,乡民却把溪流叫做“溪子”或“溪坝子”,没有“里”字作为后缀,读音也有很明显的区别,“溪子”读如北方话的“孩子”。


《上杭县志》记载了丰稔桥的兴废。“丰稔桥在丰稔寺前,墟在其左。再下则有黄屋背桥,春夏施渡,秋冬潦水已尽,乡民叠石为箩墩以安木板,然广仅尺许,木板二三,高下不齐,逼仄而险,行者惧焉。大抵山溪之水,春夏之交遇雨暴涨,洪水横溢,崩山拔树。上流之桥一破,下流随之。每一次修复动费二三百金,通河合计达数千金或万金。又或修复甫竣,晚遇骤雨则又一夕冲坏。虽各乡桥梁皆有资产,往往不足于用,居民以为苦。”


“广仅尺许,木板二三”的丰稔桥,差不多可算是独木桥了。然而就是如此简陋的木桥也是时兴时废,不得稳固,于是就必需有渡船,义渡也由此产生了。


就以上杭“运河”而言,有泰安渡、义济渡、罗卢渡、清源山下渡、黄潭宫角渡、沈田渡、歧滩定坊渡、中兴坝渡、燕子角下渡、渡上渡、长滩渡、黄沙埔渡等等。黄潭宫角渡的设立颇有代表性。旧志记载道:“昔为木桥,洪水破后用渡。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乡人邑庠黄含芬募资造船,锁以铁链,架板为浮桥,日久渐坏,故桥渡并设。”


蓝溪集场的东溪拱桥可能是上杭境内有数的宏伟桥梁建筑。“蓝溪集场东溪水口,原有五福桥,计五驳,护以栏杆,以右五显庙、左福田宫而名。洪水桥破,行人裹足。清嘉靖中,别用石版建此拱桥,为半环形,高五丈许,广九丈许。光绪初,建魁星阁于上镇压之。下有厚里桥亦五驳。东溪内木桥数十处,不能备载。”


小木桥所在多有,当然不可能全部列入县志。丘荷公所记载的木桥如果不是“驳”数多而蔚然壮观,还有一种情形,它是廊桥。客家人多称之为风雨桥、荫桥或者屋桥。


客家廊桥,形制不一,桥上大多供奉有观音大士等众神祗。清溪之上,一道飞虹。如此优美的所在,有神灵庇佑着过往的芸芸众生,有神灵威震兴风作浪的蛟龙。


那年途中遇雨,我躲进了家乡的廊桥。四处雨幕茫茫,田野禾苗起伏;雨脚打在廊桥的瓦片上,嘀嗒有声;檐前水滴如珠,飘落浩荡溪流;桥面干燥,雨丝斜入,溅起灰白色尘土。我看到了观音大士慈祥微笑,一缕香烟轻轻地逸出了廊桥之外。


《上杭县志》记载了上杭众多廊桥的分布:


安乡桥,距县治二十里。明隆庆二年水圮,四年邑人李文昌募建石趾而屋。


丰济桥,庐丰墟之东。木梁而屋,乾隆中易巩以石,旁竖石柱石栏,屋以祀神,桥右建亭并设茶缸以饮行者。


大燮桥,两边天然石坡,架木为屋,中祀大士真武,旁有茶亭。


乌龙桥,九泰乡,清康熙间里人架木为之,上覆屋,中祀大士。


曲木桥,县东,乾隆间新建,覆屋祀神。


万民桥,石笋坑口往粤通道,乡人罗贵吾捐建,上盖亭屋。


福荣桥,小陈坑口,上盖亭屋,外有石陂一座,灌田数百亩。


仙人桥,上登上坊内,俗传仙以散石垒成拱桥,上构屋祀神。


盈丰桥,小泮乡水口,清雍正间赖钟二姓倡建,上盖亭屋。


安民桥,上迳乡水口,旧架木。明万历三十八年,乡人赖柱、赖标、黎政、钟佑等募建石巩,长五丈宽二丈,覆以屋。清乾嘉间迭重修。


永丰桥,濑溪水口,桥上盖屋祀神。


回龙桥,上登乡,用石建筑,上构屋祀神。


镇龙桥,白玉乡,陈李曹温四姓合建,上盖屋祀神,桥内外栽植树木,永远留荫。


深溪桥,大乾等乡孔道,康熙中建木桥,上覆以屋。


回龙桥,长岭乡水口,架屋祀神。


华家亭荫桥,在乡水口,广十余丈高三级,华姓所建。


祝龄桥,又名新桥,华家亭六烈里华姓建,上覆以屋。


丰年桥,华家亭嵩祝乡水口,有集场,为通龙岩要道。乾隆中,里人捐建,上覆以屋。光绪中,改筑石板。


丘坊荫桥,在乡水口,用木架建,上覆以屋。


东乾巩桥,在乡水口,巨石巩筑,上建亭屋。


桥梁沟通了此岸与彼岸,除实用的意义外,被赋予了许许多多的文化内涵。永定县高陂桥有清末翰林王砚川的一副楹联,脍炙人口,流传广远,联曰:“一道飞虹,人在青云路上;半轮明月,家藏丹桂宫中。”面对杭川大地的道道飞虹,上杭文士自然也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形诸于笔墨。豪康乡西隅的雷鸣桥,处于两山夹拱之间,怪石嵯峨,水势倾泻。乾隆年间,薛姓族人重修石桥告成后,邑庠薛联薰赋诗一首:“长虹横直跨中流,瞻望雄关意自悠。空际飞梁标胜景,波中垒石建良谋。千扉锁钥歌樵牧,两岸峰峦映女牛。何幸前模今复振,柱题遥想昔贤游。”写景、抒情、叙事、议论、联想,笔下风景,顿时生动鲜活了起来。


上杭县城外的驷马桥,又称通驷桥。原为木桥,屡有兴废,明成化十年(公元1474年),知县萧宏命重修,“立石柱四十,为屋九间。”后来,这座桥被铺上了石板。这一期间的长汀诗人郝凤升写了一首诗赞美驷马桥:“相如当年题驷马,志气胸中尽卑下。此方自古多文豪,岂甘蹈袭他人者。仙郎身跨玉马骢,溪桥横渡青虬龙。车尘杂沓天边去,致君直建皋夔功。”诗,很有气魄,却似乎多为虚幻之笔,如果没有“溪桥横渡”几个字,疑为文人高会中的一般题赠诗。


太保桥是白砂乡的一座木板桥。这座桥旁有一座茶亭,亭联颇为豪壮:溪声驰万马,桥影落双虹。丘荷公说:“身历其间始知恰当不易。”那么,此地应是夹岸高山,水流湍急,平缓处有桥,双拱木桥。




有亭翼然




与溪河相联系的,是渡口;与渡口相联系的,是桥;与桥相联系的,则又是茶亭了。


渡口与桥,往往是两者居其一的关系。一般来说,桥存,义渡停歇;桥废,渡船往来。这是日常生活给予我们的提醒,无需繁复地论证,是生活常识。


丘荷公在《上杭县志》中,以想像力极为丰富的文笔,描述并论证了“渡”“亭”之间的关系。他写道:“凡有渡必有亭,行李往来,长途跋涉,甫至溪畔或舟已开行,或远在彼岸,贮立以须,风雨欲来,炎熵交逼,尘沙蔽日,热气蒸人,忽有亭翼然,惘惘烦襟为之一涤。其嘉惠行人者,抑何用意周而风俗厚乎?”


有亭翼然,亭台楼阁,本来是农耕时代乡村大地的自然诗篇,给予人们许多美好的想象空间。在上述引文中路亭的遮风挡雨功能更被丘荷公看重,他从“嘉惠行人”的路亭之中,看到了一方水土纯厚的风俗。因为,上杭客家地区的路亭基本上是乡人捐建的,“路亭之设,各区尤多。”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这些捐建的路亭中,长期延续着施茶的习俗。


杭川茶亭,渡口两岸各有一处,叫渡亭。那么,杭川65个渡口,就有130处渡亭。渡亭之外的茶亭数量,《上杭县志》作了一个简略的统计,有181座。


最常见的茶亭命名,以地名为前缀,如高寨岭亭、丰乐亭、丰济桥亭、鹅公岭亭、猴子额亭、冈背亭、狗妈岭亭、龙溪坝亭、石门亭、银子坪亭、沈田亭、石门厅、仙水塘亭、九堡茶亭、罗滩茶亭、三元岭亭、师姑岭亭、合溪亭、文田溪亭、鸡心崟亭、大迳山茶亭、石湖亭、天子崟茶亭、水竹凹茶亭、太阳墟茶亭、苏康水口亭、清白岭亭、丘坊凹头亭、彩眉岭亭、相见岭亭等等。另一类命名非常风雅,见其名而令人悠然向往。如留风亭、留香亭、永安亭、远香亭、饮和亭、甘棠亭、如意亭、惠风亭、香溪亭、稻香亭、长春亭、迎清亭、倚云亭、修竹亭、金竹亭、环翠亭、漱玉亭、腋风亭、美荫亭、滴露亭、长安亭、棠亭、梅亭、翼然亭、含风亭、飘然亭、春风亭、望月亭、此宜亭、惠然亭、引薰亭、松风亭、明镜亭、半亩亭、双峰亭、回澜亭、仰止亭、半山亭、绿波亭等等。再有一类命名方式则直接点明传承道德理念或表达信仰祈求福祉,如乐善亭、益善亭、同德亭、爱助亭、保福亭、慈荫亭、佛祖亭、继志亭、仁寿亭、观音亭、光裕亭、余荫亭、同善亭、余庆亭、荫萱亭等等。


我们目前已经很难确切地描绘出杭川茶亭的各类形制的具体图式了,《上杭县志》记载的关于丰乐亭的文字大体为我们勾勒了客家茶亭至今常见的模样:“路出亭中,分东西二厅,东厅两边有间架以驻守者,建筑宏敞,上下有门,可以启闭。”


杭川客家茶亭与别处客家地区一样,有“施茶”的习俗。《上杭县志》在各茶亭的注释中,“施有茶饮”、“兼施茶饮”、“捐资施茶”、“乡人施茶缸”、“捐置粮田供茶”、“置产施茶”、“捐建供茶”、“建亭施茶”、“施田雇人煎茶”、“募建施茶”等等的文字连绵不断。


“施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乡间善人们一般情况下是在建造一座茶亭的同时,在周边购置一处田产,以其田租谷雇请专人煎茶送往茶亭,长年累月,从不停歇。为了使“施茶”善举持之以恒,在上杭老寨的旧茶亭和滴露亭,乾隆年间,乡间善人们还组建了“万隆茶会”。这一善举,通过茶亭旁残存的石碑记载了下来。茶会的古老组织,到了民国年间,还可以寻觅到它的踪影,如扁山岽顶的新庵亭,“亭后有厅三间,各乡立纸纲会施茶饮客”(见《上杭县志》)。看来,新庵亭是颇为阔大的建筑,亭后有厅三间可见其规模。“纸纲”是汀江流域的土纸业商会。土纸产于竹山,扁山岽一带可能是上杭土纸业的一个重要产区。来往挑夫担石灰进山土纸出山,长途跋涉,困苦劳累,新庵亭必定是一个可供歇足打尖之处。我祖祖辈辈的客家乡亲,多少艰辛故事,都泼向了隐隐青山,都付与了苍烟落照。上杭庐丰乡的石子排,有一座茶亭叫丰荫亭,旧县志记载说:“民国十五年,蓝润玉倡建。蓝巳昌等倡立茶会,置产施茶。”


人事更替,白云苍驹,田亩终有荒芜的一天。四周村落的客家人于是自发地挑茶上山“施茶”。走进客地茶亭,用竹筒舀起木桶中甘甜清凉的茶水,喝一口,沁人心脾,齿颊留香。可是,“施茶”者是谁呢?没有人知道。那一年,我看到茶亭里阳光斜射,习习凉风吹动着茶亭外树梢,却吹不走我心头的暖流,一直到今天。


“捐建(茶亭)供茶”的客家乡亲考虑周全,将善举进一步扩展,他们还在通往茶亭的路途广植树木以为路荫。《上杭县志》记载:“双峰亭……白砂傅元攀建并施茶田。廖景才基址,其裔栽杉百余株为路荫。”白砂通旧县大道有相见岭亭,“明崇祯间,傅禄公契买山场,建亭岭巅,并置有田……于路旁一带培养杉木,阳面属袁姓,阴背属傅姓,其木永远留蓄以荫行人,两姓不得砍伐。”


南来北往,东奔西走,茶亭迎纳了四方过客八方来风,茶亭是个汇聚人气的所在,于是,一方文墨菁华就在茶亭楹联中徐徐展开了。


前面所说的丰乐亭下厅口石柱上刻有一副楹联,为乡人传诵,联云:“行路最难,试遥看雨暴风狂,少安毋燥;入乡不远,莫忙逐车驰马骤,且住为佳。”此联如老友相逢,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可见有情的文字才是恒久的文字,古今一理。


在上杭汶水岽的南面,有一座建于清宣统三年(公元1912年)的保福亭。这一年,也正是民国元年,值此改朝换代的剧变之际,当地资深读书人丘荷公可能感到了前途莫测,题写了一联曰:“保国有怀,伤今应洒新亭泪;福山在望,吊古频生过客哀。”福山,即上杭福员山。“新亭对泣”,是东晋著名掌故。相对来说,留香亭、稻香亭等的联语更为轻松自然,没有负载强制性的“家国”情怀。留香亭在安济桥的左边,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由几位读书人倡建,于是,相传上杭知县史圜撰写了一副楹联:“半壁茅亭曾话别;一溪萍水又相逢。”叙人情温暖人生况味,少了“等因奉此”的官气,令人感慨系之。石门外二里的稻香亭,由上杭读书人丘朗山撰联,联曰:“稻白坐谈霜后熟;茶甘行说雨前香。”耕读也好,隐逸也罢,稻与茶是居家过日子实实在在的物品,开门七件事,少不了稻与茶,因此,此联有人间烟火气,乡土味浓,亲切,平实。


在上杭福员山附近还有一座茶亭,叫长春亭,上杭读书人丘日跻撰写了一副鹤顶联:“长啸一声,山鸣谷应;春涵万象,鸟语花香。”吟诵自然风物而见吞吐雄心。


杭川茶亭如此美轮美奂,不可无诗。乾隆年间由豪康乡薛族捐建的腋风亭,有本族读书人薛洺的一首诗:“凭眺江亭畔,滩声挟小姑。落霞飞鹜逐,斜日晚蝉呼。黄叶催人老,青山识我无。冷然钟磬响,清籁引浮图。”写完美景,便转入佛道的境界,这样的诗,与世俗的茶亭似乎不尽相称,然而既是作诗,又怎么可以就世俗写世俗呢?我不明白。


(不过,谁也很难想象,客家茶亭还与军事要隘重合为一了。水竹凹茶亭是太平、平安二里的交界要隘。《上杭县志》载:“此岭山高路窄。咸丰十一年,太平军由武平窜官庄回龙,监生曹以时、职员阙朝簪等率勇驻扎防堵,地方得安。”)


上杭平安里的风吹伞亭,有魏紫赋诗一首:“峰头重复见康逵,共羡经营焕旧基。且喜亭堪留客坐,因知伞不晨风吹。千家烟火凭舒眼,四面云山自入诗。到此有茶清可饮,行人何用望梅思。”诗人描述了山野美景和重修成功风吹伞亭的喜悦心情。客家人的热情好客,热心公益在诗中有相当真诚的体现。


上杭客家乡亲捐建茶亭施茶留饮,其心为善,其目的是“和为贵”。


上杭载丰乡东溪村头,清光绪年间建有饮和亭,里人丘朗山“提笔为之记”,详述了“饮”与“和”之间的关系。“饮和”两字和“乐善”、“同德”、“益善”等亭名一样,极好地揭示了杭川客家地区乃至整个闽粤赣边客家地区处处茶亭的原因及主旨。


兹转引《饮和亭记》如次:


大凡建立之事,有谓难于创始者,有谓难于落成者,以此亭观之,创始无难,落成更无难。何其成功之易欤?盖顺人心之和也。家兄字金和承择而董其事,乡邻与之和睦,故得集资鸠工之速也。亭既成,意欲名之饮和。家兄以为不可,嫌于自炫其名也。而范子友琴曰:“妙哉!断莫移也。不独可为君一家和乐之征,且可以彰一方和衷共济之美,使饮斯亭者知和之为贵也,不亦善乎!”遂勉从之而更其说曰:将使饮斯亭者味含和之味,酿太和之庥也。爰欣然提笔而为之记。






作者:练建安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2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5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