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师94岁女兵施仲珍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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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2011年的 9月13日,我去贵州普安县,采访了1939年参加中国政府军抗战、1942年随戴安澜将军的200师入缅作战的93岁原少尉军官施仲珍女士。 2012年4月13日,早3:00,戴安澜200师94岁女兵施仲珍与世长辞。 今天,施仲珍的外孙,杨老师在电话里告诉我:“……老太太谢世前,还在念叨:‘中国作家协会的作家,北京的方军,采访过我。’这是老太太一生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因为,作为中国远征军200师的女兵,她一生的荣耀,屈指可数。” 我听了这些话,心头沉重,一时语塞。 我吃惊以

200师94岁女兵施仲珍谢世

2011年的 9月13日,我去贵州普安县,采访了1939年参加中国政府军抗战、1942年随戴安澜将军的200师入缅作战的93岁原少尉军官施仲珍女士。

2012年4月13日,早3:00,戴安澜200师94岁女兵施仲珍与世长辞。

今天,施仲珍的外孙,杨老师在电话里告诉我:“……老太太谢世前,还在念叨:‘中国作家协会的作家,北京的方军,采访过我。’这是老太太一生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因为,作为中国远征军200师的女兵,她一生的荣耀,屈指可数。”

我听了这些话,心头沉重,一时语塞。

我吃惊以《贵州幸存戴安澜200师女兵施仲珍》为题,描写过她。这篇文章不但在新浪的文化博客里刊登过,而且,在贵州的报纸上全文发表过。施仲珍的孙子杨老师说:“反响很大,老太太高兴之极。”

我心里知道,参加过抗日战争的国民党抗战将士们,把国家荣誉看得高于一切。

下面,我节选一些在新浪文化博客发表过的文章内容,以飨各位尊敬的读者。

施仲珍出生在1919年3月,贵阳云岩区人。施仲珍于1937年考上了贵阳青岩女子师范学校,她自述:“和何应钦的侄女是同班同学。参加远征军抗日,我们还是200师政治部的战友。可惜,她牺牲在同古日军的炮火中。”施仲珍1939年为了抗日,参加中国军队。1942年随戴安澜200师入缅作战。200师在同古、棠吉战斗失利后,官兵分散从缅甸撤回国内。她们一支十几人组成的伤兵队,是从缅甸的密支那、八莫之间的山路,崎岖辗转向北,翻越中国云南的高黎贡山的北斋公房,穿行龙陵、经过腾冲,再北上片马,才在腾冲乡亲们的帮助下,走回中国军队隔怒江与日军对峙的滇东地区的。

解放以后30年内,施仲珍基本上是不被尊重的人。她被监督、被殴打、被批斗,被唾弃,被嘲讽、被侮辱人格,还有短期入狱的经历。

现在?您问现在?现在当然腰板直了不少。

200师94岁女兵施仲珍谢世

1944年,何应钦将军在指挥远征军大反攻的前线。

网上,有消息说,施仲珍也是贵州从野人山走出的唯一女兵。我认为,有误。

如果在抗战历史上定义:“刘桂英是唯一一位活着走出野人山的女兵。”笔者认为极为贴切。刘桂英是廖耀湘将军新22师的护士,军衔下士。而施仲珍则是戴安澜将军200师政治部宣传队的少尉军官。施仲珍和丈夫杨致道(原任中国远征军第五军第200师政治部一科中校科长)一起,和部分伤兵步行,从缅甸的同古、棠吉一线北上,最后,才进入滇西地区的。

由于日军占领了腊戌、八莫、密支那,切断了远征军撤退的路线,为了减少伤亡,中国远征军第五军、新22师一部才走的胡康河谷的野人山。

而戴安澜的200师,在同古一战、棠吉(东枝)一战之后,已经是元气大伤。施仲珍和丈夫杨致道的撤退路线,她们很可能没有途经胡康河谷的野人山,而是途经滇西的高黎贡山的北斋公房、经过龙陵、经过腾冲,经过片马渡过怒江,而最终,回到的滇东安全地带。

施仲珍本人自述也是如此。看来,她本人和“胡康河谷的野人山撤退路线”无关。

远征军1942年失利后,无一人“先走野人山,再返回龙陵、腾冲”回到内地。

远征军在1944年大反攻时,倒有不少当年用三个月时间,走过300平方公里野人山的远征军幸存者,也就是后来在印度重新集结的驻印军;再次途经野人山,打回缅北,消灭盘踞在密支那等地日寇。1945年1月27日,中国远征军和中国驻印军在缅甸芒友会师,标志着滇西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

所以,我对报道“贵州走出野人山的女兵施仲珍”持不同的看法。

近70年来,许多人一听“远征军”就联想“野人山”;而无数途经缅北走回国内的远征军老兵自己也认为自己走过野人山,因为依据是:“荒无人烟”。当然野人出没。

我2000年曾经沿着戴安澜200师在缅甸棠吉(东枝)的撤退路线走了一遍。

当时,是缅甸军方开了两辆吉普车,走了十几天才完成:从棠吉、细包、摩谷、腊戌、缅北矛邦村、芒友,到达中国瑞丽边防口岸入境的。我对远征军200师的撤退路线的印象是:

“原始社会、荒无人烟。比中国云南至少落后50年到60年。”

我出版的《最后一批人》一书中,《200师的百岁老兵张家福》就是描写这些内容的。

1942年第一次入缅作战失利,我中国军队牺牲数万人。我认为:走没走野人山的都是中国历史上的大英雄。所以,我用题目:“贵州幸存戴安澜200师女兵施仲珍”。我认为:

“光是戴安澜200师的兵,就是中国的大英雄。何况在世的93岁的前少尉施仲珍呢。”

施仲珍、刘桂英,她们两个同属在1942年,第一次入缅作战的中国远征军,但是,她们却在不同的师工作。

施仲珍所在200师的戴安澜师长乃是抗日战争时期,在缅甸战场上一名著名的指挥官,在同古会战中,以200师为吸引日军,硬是将日军三个师团拖在同古会战的战场上,为当时的滇缅反攻作战作出了相当大的贡献。

刘桂英所在部队是廖耀湘将军率新22师。1942年3月,作为中国远征军第5军的一部赴缅甸与日军作战,在斯瓦战役中重创日军第55师团。不料当时全盘战局,突然与远征军不利,英方有放弃缅甸的计划,盟军决定全部退出缅甸。新22师在归国之路被日军切断的情况下,一部分官兵走进野人山,一部分历尽千辛万苦进入印度,一部分北上从滇西回国。

200师94岁女兵施仲珍谢世

2009年6月30日,笔者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的历史学硕士陈亮一起,采访了唯一一位健在的,走过野人山的原中国远征军新22师医疗队的女兵,刘桂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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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仲珍我问施仲珍:“你见过戴安澜吗?”施仲珍笑了:“当然见过。1942年入缅作战之前我们在保山演出京剧《苏三起解》,戴安澜师长就坐在第一排看戏。”

我说:“您给我来一段《苏三起解》?”施仲珍笑了:“老了!唱不了啦!”

施仲珍说:“我非常想再到保山去看看,保山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我说“我认识保山电视台的辛副台长和蓝天记者,我请她来访访您?”

施仲珍又笑了:“不敢当,不敢当,哪里有访问老太婆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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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仲珍没有住房,她的孙子杨成清老师也没有住房。他们一起租住在这栋房子的二楼两间。杨成清是小学教师,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

一个功勋卓著的中国远征军的老兵,连自己的住房都没有,要四处“打游击”,幸亏儿子、孙子孝顺,要不,连个安身立命之处都没有。

看看施仲珍,我越发羡慕起贪官污吏来。说真的,说假的,人家贪官污吏每一天都吃香喝辣、吃喝玩乐、吃喝嫖赌,三公消费,还常常组织我们学习什么代表、什么讲话。他们才是货真价实过上“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英特耐雄纳尔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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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仲珍家门口路上的行人

施仲珍自述:我是1919年3月生人,贵阳云岩人。自小没有见过母亲,父亲在我5岁时谢世。1937年考上贵阳青岩女子师范学校,那时,贵州抗日救亡热潮高涨,我也积极投身抗日宣传的运动中。1939年,施仲珍有参加国军的短期经历。

1939年经人介绍,认识国民政府贵州省政府参议员杨致道。经过相识、相恋,最终结成伉俪。

施仲珍回忆:1937年淞沪抗战爆发,杨致道的弟弟是国军旅长,战死疆场。随后,被向后方撤退的部队安葬在上海与苏州之间的昆山。

在贵州省政府内,杨致道的同僚们说他:“你兄弟战死疆场,你还安心做官?”

可能是激将法,激发起爱国热情的杨致道。他随即参加途经贵阳的戴安澜200师。

因为杨致道学历颇高,又会三国文字,还是贵州省政府要员。对于这种临危入伍的知识分子,戴安澜将军当时就唏嘘不已、大为赞赏。

随即,介绍杨致道到下属郑庭笈部,任200师政治部中校科长。

1941年,杨致道和施仲珍已经结婚。他们同时参加国军抗战,只是新兵施仲珍怀孕在身,所以,杨致道先一步,走进200师的军营。

施仲珍回忆:杨致道在政治部搞宣传,他先了解到第5军200师在昆仑关战役的故事:1939年冬,200师与日军精锐第五师团鏖战一个多月。终于毙敌6000多人。

杨致道在给施仲珍的信中,引用长官郑庭笈的日记:

“昆仑关战役是一个漂亮的攻坚战、歼灭战。说全歼侵华日军第21旅团是毫不过分的:除击毙该旅团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之外,还击毙了第42联队长、接任中村的代旅团长坂田元一大佐;第21联队长三木吉之助大佐;副联队长生田滕一;第一大队长杵平作;第二大队长官本得;第三大队长森本宫等;200师,班长以上军官阵亡85%以上;阵亡士兵4000人以上。虽然中国军队伤亡更多,(郑洞国的第五军荣誉第一师1.3万人撤下战场的时候战斗兵只剩700人,国军第5军负伤一万一千余人,阵亡五千六百余人,生死不明八百余人,另伤亡及失踪的杂役兵共计6416名,合计伤亡约2.4万)。但基本干部仍健全。日军第21旅团已经名存实亡了。”

他不断给新婚燕尔的妻子施仲珍写信,吐露采访200师亲历昆仑关战役的军官们的内心感受:

甚至,连师长戴安澜都身负重伤。战火纷飞、硝烟弥漫。中国国军官兵在枪林弹雨、血肉横飞、刀光剑影、尸横遍野、震耳欲聋、杀声震天、血肉迸溅。

我真是被国军前赴后继、英勇牺牲所震惊、所感动的目瞪口呆。真是:心惊肉跳、热泪横流。——有他们在,中国不会亡!

每一次回信,施仲珍都写上说:“我要上前线!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和抗战将士们在一起!我们的热血,和抗战将士们的热血,都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热血!”

共产党,国民党都有政治部、宣传部。那时的政治部,是要贡献鲜血和生命的!

1941年10月,施仲珍赶到200师政治部宣传部报道。随即,夫妇团聚。

1942年初,应美国和英国的一再要求,中国政府组建中国远征军。2月,施仲珍夫妇随远征军第五军200师启程,经贵州、云南,开赴缅甸战场。

我采访施仲珍,施仲珍特意提到和丈夫分别后“家书抵万金”的“家书”中都写了些什么。我内心慨叹:“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尽管他们热爱国家、表达感情的方式方法和工农不同,但是,爱国热情是一样的。”

200师94岁女兵施仲珍谢世

抗日战争时期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的宣传标语

施仲珍经历的同古、棠吉两次战役

施仲珍、杨致道夫妇刚刚入伍200师,就开赴缅甸前线,卷进无情的战火硝烟。

因为福建人民广播电台的《海峡之声》节目要录播,所以,施仲珍对着电话大声说:“第一仗,就是同古。我们去解救英军,包围日本人。没有想到,被解救的英军先撤退了,我们又被日本军队包围。子弹在耳边嗖嗖地响,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弹片横飞,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悲伤。每一口呼吸,都是炮弹爆炸后刺鼻的硫磺味道。枪弹横飞、弹片如雨,我们女兵不敢眨眼睛,要随时跟上大部队的行动……”

我查了一下200师在同古战役的资料:

1942年3月8日,作为远征军先遣部队的第200师星夜赶到同古。这是一座位于缅南平原的小城,距缅甸首都仰光260公里,扼公路、铁路和水路要冲,战略地位十分突出。此时的英缅军,在日军凌厉攻势下,正如潮水般溃退。

19日,追击撤退英缅军至皮尤河西岸的日军,率先与防守同古的第200师先头部队接火。战讯传来,戴安澜宣布:“命令各团营进入阵地,准备战斗。本师长立遗嘱在先:如果师长战死,以副师长代之;副师长战死,参谋长代之;团长战死,营长代之……以此类推,各级皆然。”

21日,同古城北的永克冈机场被日军占领,守城的200师后路被断。28日夜,日军派出小股部队突袭200师指挥部,师长戴安澜手提一挺机枪,率部与日军作战。激战通宵,司令部全体官兵的子弹全打光了,刺刀也拼弯了,危在旦夕。幸亏天亮时,一营援兵赶到,师部才化险为夷。

由于英缅军已按计划撤退到卑谬,并且在与尾随而至日军的战斗中一触即溃,造成卑谬失守,使第200师陷入到日军第55、56、33师团的三面包围之中。为避免全师被聚歼,30日晚,同古守军主动战略撤退。

同古一战,第200师以仅9000人的队伍,竟抗击两万多日军达12天之久,使日军遭受了南侵以来的第一次重大挫败。这也是远征军入缅作战的首次胜利。

我又查了棠吉之战的资料,施仲珍夫妇就亲历了这次战役:

200师同古一战开始时,是发挥钢铁之师的强硬;后面一仗在棠吉一战就是强撑了。在没有弹药补充。没有后援部队、没有空中支援、没有粮食补给、没有伤病转移的境况下,一夜之间,战局陡转直下。

就好像:一个壮汉跑到马拉松终点气喘吁吁之时,你上去和他拳击一样。

1942年3月24日拂晓,棠吉之战爆发。

负责收复棠吉的第200师将士率先向日军发起进攻。鉴于敌守军强大,戴安澜便命部队先行强攻棠吉西侧的敌警戒阵地,并一举夺下。

然而,此时局部战斗的胜利,已无法遏止整个缅甸战场上中英盟军疾速溃败的车轮。日军第56军团除策应正面之敌外,继续秘密穿越缅泰边境1500公里的原始大森林,并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后方腊戍、密支那等城的中国守军面前。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力抵抗,中国远征军返回国门的咽喉之地便一一失守。

5月初,中英盟军全面溃败。施仲珍回忆:棠吉之战不久,200师逐渐丧失战斗力。撤退之时,200师官兵从棠吉向北出发,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大部队行动了。她所在的一支部队,开始时是一个营,有500人左右。在乱战中穿插,才几天时间已经变成了20几人的一队人。而且,完全没有了粮食的补给。

有文章这样记录当时的200师的戴安澜部队:

5月10日,远征军大部队退至胡康河谷,受到日军第56师团阻击。在进行地面攻击的同时,大批日机还屡屡向路面俯冲而来,对着人群密集扫射。于是,大军不战自乱,争相逃入山林。负责在温佐一带掩护撤退的戴安澜第200师,一时与军部失去了联系。

在后有追兵、前路不通的情形下,戴安澜毅然决定带部队进入缅甸中北部山区打游击,并寻隙退回国内。18日,第200师兵分两路,横穿细抹公路。前卫部队突然遭到大股日军伏击,意欲逃跑的缅甸向导被士兵抓了回来。向导坚决拒绝为中国军队带路,戴安澜气极,不停用马鞭猛击自己的马靴,随后命令部队立即分散突围。副师长郑庭笈劝阻:“白天突围目标太大,是否改到晚上?”戴悲怆不已,“关公走麦城,也不过如此。缅甸非久留之地,今天只能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迎着日军用机关枪、步枪和炮火交叉组织的密集火网,数千名中国士兵义无反顾地端着刺刀冲了上去。敌人以逸待劳,据险伏击,200师伤亡惨重。激战中,一梭机枪子弹射中了戴安澜胸腹部,身后将士赶紧将其救起。师长受重伤,剩余官兵便轮流用担架抬着他,一边与日军周旋,一边艰难奔波在缅北的高山峡谷和原始密林之中

26日傍晚,200师与敌周旋至缅甸一个名叫茅邦的克钦山寨时,因伤口溃烂感染,一代抗日名将戴安澜遗恨而逝,年仅38岁。

我采访施仲珍,施仲珍特意提到和丈夫分别后“家书抵万金”的“家书”中都写了些什么。我内心慨叹:“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尽管他们热爱国家、表达感情的方式方法和工农不同,但是,爱国热情是一样的。”

200师94岁女兵施仲珍谢世

施仲珍告诉我们几个故事,惊心动魄。

“兵败如山倒”施仲珍说:“200师官兵们在撤退的时候,很多人失去了军队的建制。就是:军、师、旅、团、营、连、排、班。”

说到施仲珍的撤退路线,还要说:“滇缅公路。”

滇缅公路,即中国云南到缅甸的公路。建滇缅公路于1938年开始修。公路与缅甸的中央铁路连接,直接贯通缅甸首都仰光港。滇缅公路原本是为了抢运中国政府在国外购买的和国际援助的战略物资而紧急修建的,随着日军进占越南,滇越铁路中断,滇缅公路竣工不久就成为了中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的运输通道。

“滇缅公路”实际上在缅甸境内全部是铁路;在中国境内全部是公路。

“滇缅公路”中国与缅甸的接壤在缅甸的密支那,和腊戌出口。

从缅甸的仰光到曼德勒,是直线铁路。从缅甸的曼德勒开始,分成“人”字形;一条到密支那,一条到腊戌。从缅甸密支那火车站卸下的物资,通过腾冲口岸,(用汽车)入境。所以,100年前,腾冲就有英国领事馆。

通过腊戌火车站卸下的物资,通过瑞丽(用汽车)进入中国境内,走的是畹町。

畹町也好,腾冲也好。最后,两条路又回合一起,途经怒江上的惠通桥。

过了惠通桥,前面就是保山。保山在怒江以东,可以直通昆明。

援助中国抗战的物资运送,在滇越公路被破坏之后,是通过滇缅公路实施的。

而200师官兵的撤退路线,和缅甸境内的铁路有关。

施仲珍夫妇和一群伤兵,是在缅甸的摩谷镇,最后被日军冲散的。

1942年5月18日,戴将军在郎科地区指挥突围战斗中负重伤,26日下午5时40分在缅甸北部茅邦村殉国。

这个朗科地区,就在缅甸的“摩谷”和“细包”之间。

从缅甸的重镇曼德勒(大城市)往东,是曼德勒-------腊戌的铁路。

从缅甸的重镇曼德勒往西,是曼德勒-------密支那的铁路。

施仲珍夫妇和一群伤兵,登上一列曼德勒开往密支那的列车。

这列长长的列车就十几节,施仲珍夫妇就坐在最后一节上。

途中,缅甸的亲日份子把火车中部的挂钩打开了,车开不久,脱轨的列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冲挤成一团!施仲珍夫妇乘坐的列车在最后一节,也翻了。凄厉的惨叫声、吼叫声、呼救声连成一片。施仲珍夫妇搀扶着爬出翻滚的列车,浑身是伤、四处流血!

“那情景,惨不忍睹!”施仲珍一脸悲伤,一直摇头。

从缅甸的八莫镇往中国方向走,没有吃点东西。施仲珍几次昏倒。由于遇到撤退的其他部队的战友,给她半碗米汤后,她和丈夫才勉勉强强地搀扶着往中国方向走。

1942年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失利,第五军入缅甸时42000人,伤亡21100人。第6军入缅作战30000人,伤亡17600人。第66军入缅作战时31000人,伤亡16780人。惨烈!

历经千难万险,施仲珍一行人总算是走到了中国云南的境内。

以下文字,我引用了伍秋明记者的文字,共1376个字。伍秋明是贵州《六盘水日报》的记者。施仲珍和我讲了同样、类似的内容。为了省事,借鉴于此。

一天早上,这对精疲力竭已经毫无战斗力的人马走在路上,远远地与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相遇。施仲珍和伤员奋力逃跑,跑到了半山腰一个叫斋公房的地方的一座寺庙躲了进去。到了晚上,见没有动静,疲惫不堪的他们一头倒在地上睡了过去。半夜三更,日本兵悄悄摸了进来,一进门就瞄准穿着军服的10多名伤兵一阵扫射,伤员们当即倒在血泊中。杨致道用日语对敌兵说自己与妻子是教书人,是跟着他们一起逃难。见两人都身穿少数民族服装,敌兵没有当场施暴,而是用刺刀逼着两人,让他们把伤兵的尸体——拖到悬崖边推下深渊。

施仲珍和丈夫小心翼翼地搬动着战友们的尸体,胸中充满了极大的悲痛和愤慨。她说抱着伤员的头部往外拖的时候,她的眼泪止不住“噗噗”流淌,她真的不忍心以这样的方式处理战友的遗体。面对日寇的兽行和淫威,她只有在心里默念:

“对不住你们了兄弟们,你们已经回到了祖国,安息吧!”

随后日本兵并没有放走他们,而是逼着夫妇俩为他们找柴烧火煮饭。借着鬼子不防之机,两人从庙门旁的一条夹缝钻了进去,逃出了敌人的魔爪。跑了一段路,他们的身后就传来了噼噼啪啪的枪声……。

东躲西藏的施仲珍夫妇俩慌乱中走进了一片原始森林(老人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地方,但从她的描述中应该就是高黎贡山),这时他们已经迷失了方向,在原始森林里走了七天七夜。那些天,他们饿了就捡野果和树叶吃,渴了就喝地上的水,后来遇见了一些撤回来也和部队走散远征军,才与他们结伴而行。由于饥饿、伤兵、中毒等,人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到了第八天,一阵清脆的流水声给他们带来了希望,他们相信,朝着水流的方向走,一定能走出这片原始森林。第九天,他们终于看到了一条长满荆棘的小路。又走了一上午,一间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走进这户农家,知道夫妇俩是从缅甸回来的远征军,老乡感激给他们煮了一大碗豌豆。施仲珍说,那是她几个月来吃得最香的食品。后来他们得知,这里是腾冲县城外的一个小村子,腾冲县城已经被日军占领。老乡告诉他们:日本人来了以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在城里桥头上,他们把孩子刺死以后又高高地挑在刺刀尖上……

出于对远征军的爱戴和敬佩,老乡家不让夫妇俩随便出门,怕有危险。于是,施仲珍就躲在家里为人家绣花、缝补衣服,杨致道偷偷地与老乡们讲抗日的事。

有一天,憋不住了的施仲珍让丈夫待在家里,自己出去看附近有没有住着日军。谁知才出门没有多远,施仲珍腿肚被一群恶狗咬伤了,留下了四个齿印,老乡赶紧把施仲珍背回家中。为了不让鬼子来村搜查时发现他们,老乡找来两个人帮忙,用滑竿抬着受伤的施仲珍,把他们悄悄送出了村子。

施仲珍回忆说:过怒江的时候,是老乡们用背篓背着她过江的。上岸后遇见了中国军队运送伤兵的车辆,他们随后搭上这辆车,施仲珍被送到后方兵站的楚雄医院治伤。

也许是缅甸染上的一种怪病,从缅甸辗转回国后,施仲珍的一头秀发脱落殆尽,原来两根齐腰长的大辫子也没有了。此后,她从楚雄医院转到昆明后方医院,在朋友的帮助和照顾下,身体很快痊愈。随后,施仲珍就职于昆明一所小学。一年后,她生下了大女儿。

“我的大女儿(小杨的母亲)是在昆明翠湖边上出生的。为了纪念我们夫妇出征缅甸参加抗战这段难忘的经历,我们为女儿取名为‘畹町’。”

回忆这一段经历,施仲珍眼里流露出一种感激之情:“要是我还能走得动,我一定会回到昆明,回到腾冲,去找那些救我的老乡和帮助照顾我的朋友,当面感谢他们。”

(作者注明:以上文字是伍秋明记者的。说明有媒体采访过施仲珍)

200师94岁女兵施仲珍谢世

1993年远征军将领郑庭笈给施仲珍的亲笔信

施仲珍回忆:在200师开始从同古撤退的时候,看见长官郑庭笈抱着大炮哭泣。郑庭笈一边哭泣一边说:“我200师失去大炮就好像拳击手失去臂膀矣!”

1993年,“反动军官、国民党特务”施仲珍感到局势有变:故宫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旁边居住的人们,在人民大众的推动下,开始承认其他人群抗战了。于是,她壮着胆子,让当老师的孙子杨成清给在北京的老上级郑庭笈先生写了一封信。郑庭笈原来也是反动派,他在缅甸幸存的不少战友在解放后已经被镇压、被关押、被强制劳动、被监督改造了。当他得知了老下级杨致道、施仲珍的状况,感慨万千。于是,马上回了信件。

郑庭笈是黄埔军校第5期步科、中央军校高教班第2期、陆军大学将官班乙级第2期毕业。1933年任第10师30旅58团中校团附,参加进攻发动福建事变的第19路军,1934年参加围剿中央苏区。

抗日战争爆发后参加忻口会战,1939年2月任第5军荣誉1师3团团长,参加昆仑关战役,率部击毙日本“钢军”将领中村正雄,1942年3月任第5军200师少将步兵指挥官兼598团团长,参加远征军印缅抗战,4月任第5军200师副师长,1943年任军政部装甲兵总团总团长,1944年1月任第48师师长,1945年5月任云南昆明机场守备司令。

1947年春任新编第6军169师师长,在东北参加国共内战,同年秋任第49军中将军长,1948年10月28日在辽沈战役中于辽宁黑山被解放军俘虏。1959年12月4日获特赦,后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专员,全国政协委员,民革中央监察委员,北京市黄埔军校同学会顾问。1996年6月9日在北京病逝。

施仲珍自述,为什么和郑庭笈联系呢?是在报纸上看见了他的相关消息。他官当的还不小,是全国政协委员。信,就往那里写!没有想到,老上级还真回信了。

施仲珍回忆:

他们两口子是怎么和长官郑庭笈混熟的呢?原来,先上前线参加抗战的丈夫杨致道是文化人,他常常奋笔疾书,写信告诉新婚的施仲珍前方要闻。而国军200师同侵华日军血战昆仑关的信息,全部来自于叫郑庭笈的长官。

杨致道刚刚入伍时,授衔中校。当时,身经百战的郑庭笈团长是上校军衔。谦虚的杨致道常常自惭形秽。200师入缅作战时,郑庭笈副师长的军衔已经是少将了。

施仲珍回忆:丈夫杨致道和郑庭笈无话不谈,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还常常一起喝一点酒。丈夫在郑庭笈面前极为谦虚,郑庭笈的回忆,常常让认真聆听的杨致道感动得热泪盈眶、掩面而泣。

那时,家书抵万金!施仲珍就是丈夫的信中知道前方战况的。

施仲珍很想随夫参战,为国效力,只是流产虚弱,只能静养。

1941年,第5军200师一部分在贵州行动。杨致道马上接施仲珍到部队,伉俪随即与中国政府军同呼吸、共命运,一同走向抗日战争最前线。

1942年初,应美国、英国的一再要求,中国当时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组建了中国远征军,准备随时赴缅作战。

施仲珍笑着对我说:“我一生光荣两次。”我一惊:“哪两次?”

我想:“光荣”一词,是不是死?难道施仲珍“牺牲”过两次?

施仲珍说:“抗日战争分成三个战场:正面战场、敌后战场、海外战场。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人饱受外国列强欺辱,一直没有扬眉吐气的。可是,我们远征军出国作战,一路受到老百姓的欢送,拥挤的人潮,几次中断了部队的前进。老百姓敲锣打鼓送远征军去消灭日寇。每个军人都被热情的老百姓截住,往衣袋塞吃的、烟卷……。”

“哎呦——,哎呦——,老百姓真是热情呦,就是希望我们中国人打胜仗。”

施仲珍笑了起来,她沉浸在幸福、光荣的回忆中。我看见,她的牙是真的。

施仲珍接着说:“第二次光荣,就是最近两年,老有关心抗战历史的各界朋友来看望我。他们还给我戴上老百姓制作的抗日战争胜利证章。这不!你从北京来了!你来看望我,说明在抗日战争中,我们的鲜血没有白流!”

老太太一席话,说的我喉头一紧,热泪差点滚下来。

我想:我们的英雄,我们的士兵,我们曾经的国军军人,我们曾经的热血青年,我们为了中华民族贡献过生命和热血的人们!我们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的抗战将士们,‘——来看看他们,他们就知足了’。这个要求未免太单薄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大的奇观,就是中国战场没有给200万政府军官兵颁发、补发抗战胜利证章。

我问施仲珍:您一生光荣多?还是耻辱多?

施仲珍想了一想,回答:“还是耻辱多。我从1949年到1979年退休为止,30年,我一直是直不起腰的人。我一直是被审查的人,我是被批斗的人,我曾经是‘里通外国’的特务,是‘国民党反动派的伪军官’,是被监督、改造的人。”

施仲珍的儿子站起来,回忆母亲在文化大革命中挨批斗的情景。他说:“革命群众当着我们子女的面,暴打母亲!给她挂上大牌子批斗!这样的情景,终生难忘。”

他背着我,双肩在颤抖,发出“嘤嘤”的声响,是抽泣!——他哭了。

我感到了局势的严重性!这是《海峡之声广播电台》的录播!这样的节目还要让千千万万的台湾同胞听的!这不是成了1968年的“忆苦思甜大会”了吗?

我急忙纠正:

“其实,施仲珍一家还是真心感谢党的领导的。没有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哪里有我们今天的幸福、安定的生活呢?施仲珍每个月不是挣3000多元退休金吗?这是应该感谢党的。”

施仲珍一家人都点头。我的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施仲珍唯一的希望

施仲珍的女儿叫“杨畹町”是原200师杨致道中校和少尉施仲珍为纪念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而给她起的名字。这位是施仲珍的二女儿。

杨大姐眼睛不好,看我的名片要这样看。

她亲口对我说:“1958年逮捕父亲的时候,搜走父亲所写《征缅记》。”

杨大姐说:“我亲眼见过父亲写的《征缅记》。那是用毛笔、小楷,一笔一划的记录。也有钢笔记录、铅笔记录。还有用木炭枝所写的战场记录。”

杨致道曾经亲口告诉女儿:

“木炭枝记录的,是同古一仗,数千200师将士拼死一战,不幸伤亡的记录。我们中国远征军的鲜血,流成了河!日寇的尸体,堆成了山!”

那本日记里面,有200师入缅作战每一天的作战记录。

如果,贵州公安局档案室里还保留逮捕杨致道的证据的话,还能找到这份反党、反人民、反革命罪证。这本日记,应该是我们中国人民奋起抗击日寇;远征军200师8000将士血洒疆场的文字记录。

施仲珍本人、施仲珍儿子、女儿向我介绍:

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失利,施仲珍夫妇一路死里逃生、风尘仆仆逃回贵阳。他们夫妇继续在国军任职。抗战结束后的1948年,施仲珍结束国军任职的生涯,又回到贵阳洪雅小学当教师。

1949年,解放军打进贵阳,杨致道也随所在部队在贵阳起义。那时,杨致道已经是上校军衔的军官了。

随后,杨致道在贵阳财经学院任教,还客串几个大学的教授。

我问这一家人,既然起义了,应该是“解放干部”了,为什么又逮捕入狱呢?

施仲珍儿子分析:正因为他们是起义人员,1952年的“镇压反革命运动”才没有殃及施仲珍夫妇。“镇反运动”是严厉的,这个风潮以摧古拉朽之势镇压了一批、判刑了一批,管制了一批,劳改了一批,批判了一批。

而杨致道、施仲珍是起义的人员,所以,没有受到丝毫的冲击。

施仲珍的儿子回忆,其父在1957年,1958年上书国家领导人。提出:

“麦克马洪线一带是中国领土,外蒙古不少地段也属中国,不可掉以轻心。”

就是因为这封信,改变了杨致道、施仲珍的命运。

上面把信件返回贵州,相关单位一查,原来是国民党残渣余孽!妄想复辟资本主义!还是什么?上——校军官!怎么不下校呢?存心想让我们劳动人民回到万恶的旧社会?吃二茬苦、受二茬罪!胆大妄为!你以为你给你们的国民政府?给你们的蒋介石委员长写信呢吗?不知天高地厚!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

杨致道教授是在1958年被逮捕的。不久,通知家属:杨致道死去。

200师94岁女兵施仲珍谢世

施仲珍说:不管我的先生杨致道是被毙了,还是被殴打致死,还是被饿死,还是病死了……。我唯一的希望,是相关方面能给我他的骨灰。我们有4个儿子,有两个女儿,我们赶上了好时代!国泰民安!康乾盛世!我们一大家子已经是四代同堂了。我们想给他建个坟,修个碑。上面要雕凿上:

“日寇侵华,战火四起!民不聊生!数亿中国人背井离乡!中国数百县城沦为敌占区!一亿国民沦为亡国奴!——我们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国难当头,杨致道中校、施仲珍少尉随中国远征军200师戴安澜将军部入缅作战。杨致道、施仲珍夫妇俩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民族,对得起时代,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得起子孙。特此雕凿,以为纪念。”

回想和远征军戴安澜200师老兵施仲珍分手的一瞬间,我至今刻骨铭心。

原少尉军衔施仲珍的手指都是曲折的,应该是有很重的风湿病。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摇了摇。她的双眸炯炯有神,注视着我。她微笑着说:

“哎呦——,哎呦——,谢谢你来看我。”

我想说:“我想把鲜血给你!我想把生命给你!我想把眼泪给你!”

我百感交集、如鲠在喉,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说了一句常常对我妈说的北京土话:

“——老太太!——多活!”

93岁的戴安澜200师少尉施仲珍听了,又笑了。一脸的灿烂阳光。

2011-10-2

中国远征军戴安澜200师,94岁原少尉军官施仲珍谢世。写此文,以纪念她。

2012-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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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不死!想那些抗击日寇流血牺牲的默默无闻的老兵们致敬!愿那些贪官污吏汉奸卖国贼们,全家死光光!

“日寇侵华,战火四起!民不聊生!数亿中国人背井离乡!中国数百县城沦为敌占区!一亿国民沦为亡国奴!——我们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国难当头,杨致道中校、施仲珍少尉随中国远征军200师戴安澜将军部入缅作战。杨致道、施仲珍夫妇俩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民族,对得起时代,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得起子孙。特此雕凿,以为纪念。”


纪念可以在石头上,也可以在人心中。

老奶奶,您走好~

13楼7578ok

 以下是引用shaohuangqx 在第7楼的发言:
老兵不死!想那些抗击日寇流血牺牲的默默无闻的老兵们致敬!愿那些贪官污吏汉奸卖国贼们,全家死光光!

老兵不死,为了国家荣誉、主权和领土完成的军人们致敬。

她首先是一个中国人,她还有一个身份是军人,无论她曾经隶属于哪个阵营,在今天我们能够享受和平的日子里,我们都要缅怀那些和她一样为了祖国的独立而做出牺牲的人们。


我们无法忘记,我们永远记得。

应该抛弃政治上的观念来看待抗日战争,不论是哪个信仰,只要一心对外我们大家就应该赞同。我们不应该用政治的观点去看待每一个人,去对待每一个人,因为他们曾经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而奋斗过、牺牲过。抛弃过自己的家人去一致对外。让我们永远记住这些老兵吧。施仲珍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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