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有艳遇的青春 我曾活在大巴山...[乙]

我的少不更事



青年时期很崇拜马列,读了十几部他们的经典著作以及包括《青年马克思》、梅林的《马克思传》等传记和回忆录;因列宁的一句赞美的话而买下《普列汉若夫哲学选集》中的一卷。还差点买下《资本论》这部巨著,可见那时想要变成什么的雄心壮志和勃勃野心。还常把“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挂在嘴边,一发言就是马列之精髓之类,甚是洋洋自得。有时用德国一位哲学家说“人溺死是因为他被重力思想迷住了。”这句话嘲讽别人,让其难堪。


70年代后期,遇到一个朋友的亲戚,了解此女性竟信奉天主教后,我便滔滔不绝大谈唯物论的存在决定意识原理,批判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的唯心观点,并有意提到他就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她听后莞尔一笑,说,“我不懂你说的那些,什么客观存在,不是我要关注的,我关心的是,我在这世界中的存在。阳光与沙滩,星星与大海,我在,他们就在,我不在了,我的世界一片黑暗,它们之于我也就不在了,它们存在,对我也没有意义了。”


“所以呢?”我措辞客气,样子却如泰山压顶一般。


她又笑了笑:“我珍惜我现在每天的存在,享受我所能感到的所有存在。”


我感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下来。我无言以对。




文正文运气,天命,还是别的什么?


一场大雨过后,天放晴了。我急匆匆往南坝镇赶去。在车上看到路边水沟溢满了浑黄的山洪水,心中甚是担忧,大巴山里的河流,一遇大雨,河水就会猛涨,非常可怕。或是后河已经封渡,或是天黑之前到不了渡口,也会过不了河。那我就会在镇上滞留一夜。到渡口一看,还在摆渡,松了口气。这天是集日,渡口聚集了很多对岸来镇上赶场的农民。放眼望去,河因涨水而变得很宽,河面上水汽腾腾,但见浊浪滚滚,水流迅急,,那低沉而又震颤的波涛声,犹如无数的野马群正从远处疾驰而来。夕阳西下,岸边的人正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挤,生怕过不了河。尽管船老板声嘶力竭地喊,不要上了,不要上了,可没人听。


我正犹豫要不要也拼命挤上去,这时船上有人吵起来,船也摇晃得厉害。原来在拥挤中,一个人的眼镜被一个拿扁担的农民打碎了,那人嚷着要他赔他的眼镜,二人便抓扯起来。众人就轰他们,在一片斥责和不满声中,他们互相抓扯着下了船。还有一个背着一口大铁锅的农民,那铁锅锋利的边口在人们的脸边晃来晃去,众人一边躲,同时前后左右地推搡着他,加之船的摇摆,他被弄得像个醉汉一样歪歪斜斜,站都站不稳,也只得悻悻然离船。看到对岸的船已开始往这边来,我便放弃挤上去的打算。就在船要走那一刹,有个高个儿的壮年人推了我一下,迈过我,一跃上了船。我打了个趔趄,哎呀了一声,他回头瞟了我一眼。


船离岸了,它要先逆流向上划很长一段,才会往中流划去,利用急速流水冲到对岸附近。船离远了,我才觉得那船吃水好深,不知那上面载了多少人。不过在山区的河道里已是司空见惯的,没人会觉得有什么异常。那个眼镜被打烂的人,抓着对方的领口,不依不饶,闹得更凶了,甚至对骂起来。就在他们闹得难分难解之时,突然河面传来惊惧的叫声和尖厉的呼救声,这声音就像要撕裂人的肺腑,我们转眼一看,只见那船翻了个个,一瞬间就底朝天,船上的人全被扣在下面,岸上的人都震骇得如石头人一般呆立不动,我只感到一股冰凉的东西从头顶一直窜到脚底。戴眼镜的人松开对方,一屁股坐到地上,怔怔地望着河面。突然,先反应过来的人发出失声的呼喊,继而岸边的人都吼叫起来。那种吼叫声更加使人感到恐怖,河边很快聚集成百上千的人。我看见那个拿扁担的农民还张着嘴发呆,就上前一把抓过扁担,说,救人呀!幸好船是在离岸边不很远的地方,正在调方向,准备向中游划去时翻的,有不少会水和在水中挣扎着就靠近岸的,已开始爬到河边浅处,更多的还在水中扑腾,有扁担和绳子的人,都跑到河边站在河水里伸出去救人,有些一边挣扎,一边被流水带走,尽管有的人已淹没在水中,却把双手举出水面,在空中抓,大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渐渐下沉,因为够不着,水流太急,又没人敢下水。我看到一个人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挣扎,忙把扁担伸出去,他猛地一把抓住,差点把我拉下去,那个拿扁担的农民一把帮我拉住,那人才慢慢靠近。他上岸后,筋疲力尽地坐在河边,不停地摇着头,像是要使自己从梦中清醒过来。他约四十岁,满脸胡子拉碴,黑乎乎的。突然,他像一下想起什么,从地上一跃而起,从我手里抢过扁担,沿着河边跑,同时在紧张地寻找什么。


能救上来的和自己爬上来的已差不多了,水里已看不到什么了。这个农民还在河岸下面一点寻找,这时一个黑黑的东西在他前面水里冒了冒,好像被河里的什么东西挡住了,有一只手猛地伸出水面,那农民忙把扁担伸了过去,那只手竟一下抓住了。我们都跑过去帮忙把他拖上来。那是一个十二三岁得少年,那农民喊道:“儿子,儿子!”那孩子有气无力地睁了下眼,就剧烈地咳嗽并往外吐水,过一会儿就恢复过来。这农民忽然仰起脸,似笑非笑,像是对我们说,又像是喃喃自语:“我的儿子,我们都不会水,都不会水呀。”然后一把抱起他儿子沿河边跑起来,一边哈哈傻笑着,一边扯着沙哑的嗓门喊:“我没有做过亏心事哦,我没有做过亏心事哦!------”他仰着头,眼望着悠悠苍穹,泪流满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河岸上。


人们奇怪地望着他们,面面相觑,他是不是疯了?但知道此情况的人,却觉得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捡起扁担,找到持它的的人,这时那个眼镜被打坏了的人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们吃了一惊,以为他还要为眼镜的事找那农民的麻烦,可他却眼圈一红,说:“今天你救了我一命,眼镜算个屁,走,我请你吃饭去。”周围的人都笑了,但有些苦涩。在救上来的人中,我没有发现最后登船的那个人。他怎么就自己找去啊。


在那个70年代后期,此事没有部门出来说什么,也没有部门承担责任,更没有追究什么人。没有人知道那只船有多少人落水而死,可船上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成了冤鬼肯定无疑。这事热传了一阵,也就随风飘散了。





高考阅卷记


高考阅卷工作非常紧张劳累,而且枯燥沉闷。同样的一两道题,机械性地作业,每天8个小时,搞得人身心疲惫。那时,几次高考阅卷的感觉都是如此。据说现在是在网上阅卷,不知情况如何,估计也不可能就轻松。1977年秋,停止十一年的高考终于恢复后,冬季阅卷就开始了。那次高考盛况空前,阅卷自不待说。我被分在作文组。第一天是学习改卷标准,试改和商讨。五六天下来,阅卷场空气越来越沉闷,仿佛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的前夕的天气一样。一天下午,我正埋头阅作文,本县的小有名气的语文教师候作文来到我跟前,把一卷卷子放在我面前,指着一道默写毛泽东诗词的题,问我一考生写出的诗词旁边的外文模样的字母是不是英文。我一看,眼前一亮,这不是谢(不)谦的字迹吗?但由于考场的严格规定,我不敢暴露我们是挚友。那当然是英文,但我有点作贼心虚,不敢马上说出,而是假装仔细往下看,心里盘算怎样回答,才不会被别人看出,我与考生的关系。这时好多老师一听说有新鲜事,都围了过来。那时,文革前的大学生学俄文的多,等了好一会,才有人说,是英语。他认出isthe了。侯老师看着我,等我表态。因为那时英语只有专业才考,一个老师就可改完。我以前都在教语文,调来教高中英语是最近的事。这里除我以外,没有英语教师。我说,这不仅是英文,而且就是这首毛泽东诗词。只是不知是该考生翻译的,还是背下来的。我见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我,就又说,我就带有英文版毛诗词,在宿舍里,我可以马上去取来。这样周围一下就发出一阵惊呼。有人说,背下来也很了不得。有人竟然向其他人喊:这里发现一个天才!一时间,大家停下笔跑过来,争相传阅。在今天,这也许不足为奇,可在那时,通过十年浩劫,教育领域一片荒芜、凋敝。知识无用,读书无用的论调,主宰了整个社会,无论大学,还是中小学没有学生把读书当回事。知识界人士都已心冷如灰,处于绝望边缘。这时突然一切又颠倒过来,社会开始呼唤人才,可人才在哪里?此时发现这样一个人才,几近天方夜谭了。


正当大家热议之时,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一直在不动声色地阅卷,忽地抬起头来,冷冷地说,“我看,这考生有作弊之嫌。”他这一说,马上就有人说,“是呀,这是违反考试规则的。”霎时,人们的表情和姿态,有如喷发的火山浆遇冷猝然凝固了一样。继而大家激烈地争论起来。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得不可开交。这一代人都是经历过“文革”初期那种大辩论战火的洗礼的,说起来都言辞尖锐,滔滔不绝。我不想加入这场民主辩论。我很担心这事闹大,到了阅卷场高层,后果很难设想。撇开有作弊之嫌不说,哪怕定性为违规,谢(不)谦麻烦也不小。对他来说,那是非常糟糕的。那么多看好他的老师和同学,他都难以面对,更别说对他前途的影响了。我慌乱一阵之后,冷静了下来。我大声说:“大家不要争了。我们都是教书先生,知道什么样的学生才会作弊,那么如果这是一个优秀学生呢?他干吗作弊?退一万步说------”侯老师马上打断我,说,“此话有理。我们把这考生卷子阅完,再作定夺。”我听了心中一喜,我深知谢谦的文学功底,这样,情况会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侯是组长。他一说,挺谢谦的人就说,对,对。于是一帮人就围在一起,改将起来。他们一边改,一边有人说,这题满分,那题只错一处。很快基础题出来了,仅扣了几分。马上有人接过卷子改作文。那老师一拿到卷子,就说,这考生字也写得好呢。平心而论,谢谦的字没能承继他爸一手好字,远不及他老爸,他爸是县里有名的书法界人士,教育界都知道。谢谦的字不是那种龙飞凤舞体,也不张牙舞爪,而是整体显得清新端丽,又特别工整洁净,通篇没有一处改动的痕迹。文理通畅自不必说,精彩之处,还有人摇头晃脑地念出来。阅完后,有人说,可以给满分,有人说,作文不能给满分,最后扣了两分。这样一相加,100分得了九十四、五分。这下,这边一群人就沸腾起来,很快老师们就闻风而来,争相传阅,整个语文阅卷场都轰动了。语文能得九十几,在这么大的阅卷场,固然还有,但能用英文写出毛的诗词,那就只此一人了。当今的人是无法想象,对那时的人们来说是什么概念。当有人喊出奇才,天才时,没有人觉得过分和太夸张。那时的老师非常纯朴可爱,发现了一个人才,根本不会去想这不是自己培养的,或跟自己毫无关系而表示冷淡和无动于衷。他们就像自己遇到喜事一样欢欣鼓舞,兴奋得两眼放光,高兴得满面泛红。


阅卷场上这种场景,也只有那种特殊的时期才会出现。而且在整个地区阅卷场,也只有这件事才轰动一时。我后来又阅过两次高考卷,都波澜不惊,英语阅卷就更加枯燥沉闷了。


我后来问他怎么想起要在语文卷子上写上毛的英文诗词,他说,题做完了,没事,检查到默写时,一冲动就写下来了,没想到差点惹出麻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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