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一篇老文章,老西沙们辛苦了!!

西沙行记

向南行去

所见碧波万顷,蔚蓝辽阔

有潮涨潮落,昼夜不息,云卷云舒,春秋不止

去追逐¬水天一线

过烟波浩淼

西沙群岛、星罗棋布,粲若银河

沙滩绵延,似白雾垂江

的确其细如雪,其柔胜纱

同椰林晨光而醒,共渔歌唱晚而眠

志飘渺于碧水青天之外,人在天涯方寸之间

致岁月以千年之沧桑,西沙群岛绝世而独立

敬造物之瑰丽神奇,脉脉不语,大爱无言


少年游

我早已不是少年,同去西沙的同伴也都不再年少,但用少年游来形容去西沙之前的雀跃心情是很恰当的,我至今都这么认为。因为,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会有机会去西沙。虽然早在小学课本上,它就已经成为我的一个梦想。

西沙群岛,远离大陆,孤悬海外,总面积不过7.6平方公里,有大小38个岛礁和浅滩,它们犹如一串串璀璨的珍珠,飘洒在碧波万顷的南中国海海天之间。西沙群岛,一片历经战火洗礼的土地,先后被法国日本等国家占领过,1973年原南越海军武装侵占了我西沙多个小岛,并于1974年公然向我驻军开挑衅,西沙海战爆发,西沙的多个岛屿于这一年被收回。西沙很远,远在天水之间,远在天涯之外。但它又很近,早在90年代我单位便有第一批同事远赴西沙,在他们的描述中,西沙一直都很近。

传说中西沙晴空澄净、碧海深蓝,有将军林里茂密的椰子树,渔民村里稀罕的深海鱼,有主权碑,旧炮台……所有这一切描述的都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西沙群岛最大的岛—永兴岛。永兴岛因1946年中国海军“永兴”号驱逐舰收复该岛而得名。在这之前,它并没有名字。但即使是西沙的首府所在地,面积也不过2平方公里。但就是这2平方公里,却有一种如何形容都不为过的美,远甚于传说。时至今日,我仍能记起永兴岛上的一草一木,却依然找不到能确切形容它的语言。银滩绿树,碧海蓝天,不能尽其貌;椰风海韵,人间仙境,不能诠其美。

还是先来说说西沙群岛中最高的小岛—石岛吧。石岛由死亡的珊瑚礁堆积而成,故名“石岛”。石岛约0.06平方公里,最高处13米多,是南海诸岛中最高的小岛。石岛与永兴岛相邻,本是同一块礁盘上生出的盈盈一水间的两个孤岛,后来通过人工修建的百米长堤把它们连在一起。

石岛因地势较高,酷暑燥热,台风怒吼,可称不毛之地。石岛是西沙“四高一多(高温、高湿、高盐、高日照、多台风)”环境的一处集中体现之地。石岛却也是西沙观日出的最好去处,每当太阳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的时候,静谧辉煌、霞光万丈,回头望去,整个石岛和永兴岛都裹上了一片金黄,神圣而庄严。石岛最有名的景点叫老龙头,褐石奇岩,波涛滚滚,水天一色,烟云迷漫。石岛的外观从远看酷似一条卧在南海之中的巨龙,在它的西北角依海而立着一块天然巨石,如龙头一般静静的傲视着波涛汹涌的南海,任你千军万马,虎啸龙吟,我自岿然屹立。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不知道曹孟德到了这里,会写下何等的诗篇?“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不知道苏东坡到了这里,又会发出怎样的感慨?“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用岳元帅的词来形容我每到此处的心情,却是很贴切的。

夜行船

西沙诸岛中,永兴是最大的岛,石岛是最高的岛。而东岛则是西沙最美的小岛,也是西沙第二大岛,总面积1.5平方公里。东岛是野生动植物的乐园,这里有郑和下西洋时留下的野牛,有南海独有的十余万只白腹鲣鸟,还有其他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野生动植物。偶然的一次机会,让我登上了去东岛的小船。

人人都说西沙苦,指的就是西沙的那些小岛,和它们相比,永兴岛简直可以算是现代化的大都市了,至少在饮食方面是这样。永兴岛缺的一般是新鲜蔬菜,而小岛,则经常是什么都缺。因为长时间的寒潮,西沙其他小岛的粮食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因此需要从永兴给他们送些粮食过去。运粮船的第一站就是东岛。之所以我也有机会同去,则是因为西沙不少小岛的某些设备有问题,需要有人去修理。而外行的我也愿意尽义务去帮个忙。

趁着半夜风浪较小,我们一行准备出发了。带着兴奋的心情登上小艇,我才发现自己显得有点另类,这里的气氛很有些严肃,船上的战士几乎人人表情紧张,甚至于难掩恐惧。对于去东岛要晕船,我是早就有所耳闻的。在永兴岛与东岛之间横亘着一条近两千米深的海沟,此处无风三尺浪,有风浪滔天。想不晕船那是不可能的。战士们都在往肚子上和头上贴着晕船贴,吃着晕船药,往耳朵里使劲塞着棉花。

对于一个有些自负的男人来说,未战先怯是难以接受的,反正横竖都不过晕船而已嘛。所以当船长问我要不要晕船药时,我假装自己是一个与风浪搏击的高手,摇了摇头,沉默以对,一股豪情从心里油然而升。

船长自然是真正的风浪高手,他一眼看出了我在装,于是他又问了我一遍,我依然摇头。高手过招,彼此出手两次,便已足够,因为胜负已分。

船长不再问我,改而问我旁边的战士,你们谁帮他带一些晕船药?可身边的战士竟然没一个答应的。所以说,高手都是孤独的。

更孤独的恐怕还是我们这条小船,茫茫大海,一叶扁舟,随风起伏,前途未卜。

行了不多远,风浪逐渐大了起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一行人都被要求呆在甲板下的底舱。其实,有经验的战士早就到下面找了个好位置躺着了。刚从楼梯下到底舱,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熏得我几乎作呕,由于光线太黑暗,几乎看不清楚里面更多的情况。但每个铺位旁边好像都摆了个小桶,所谓铺位,仅够一个人侧身躺着而已。我找了一个地方先坐下,心里开始计时,希望能早点到达目的地。

随着小船的起伏,脑袋就已经开始发晕发胀,坐是坐不住了,我把身子挤扁侧身赶紧躺了下来,但头脑发晕的情况好像没什么好转,身上也开始大汗淋漓。小船的摇晃加之发动机的巨大噪声,使整个人感觉都要爆炸了,简直是欲坐不能,欲睡不得,恶心、胸闷,肠胃蠕动加剧,随着小船再一次的剧烈摇晃,一股暖流从胃里油然而升。

一定要挺住,我使劲下咽着口水,跌跌撞撞爬着上了楼梯,出了底舱,来到甲板层的门口,天已经放亮了。

一阵狂风吹过,海水顿时将我刚探出的上半身打了个湿透,但胸闷的感觉却一下好了很多。到了甲板层才看清楚风浪有多大。看过灾难片的人对这种场景应该不会陌生,山一般的巨浪从头顶压下来,小艇以六十度以上的角度被抛起又落下,每次都感觉船要翻了一样,要是不抓紧一点东西,人很容易就被抛出原来的位置。下面有个吐得哇哇叫的战士大声问我:“你那边啥子感觉?”“我已出舱,感觉良好!”话刚出口,昨天的晚餐也跟着出口了。回头看见那个战士咕咚一声翻下了铺位,四肢并用开始往上爬。只要吐了第一口,第二口再出来就顺畅多了,三番四次之后,五脏六腑感觉已经被折腾得七上八下了,更难受的是海水、汗水、胃酸等一齐充斥着鼻子、嘴巴等部位,苦辣酸咸接踵而至,真不是滋味啊。不一会,人就像虚脱了一样,坐在门边几乎动弹不得了。再看一眼舱底,早已是哇声一片。刚才那个哇哇叫的战士且爬且吐,现在才刚刚爬上来,瘫坐在楼梯口边。再吐下去估计我也要瘫了,只好赶紧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了。

“当年郑公公七下西洋,经历过无数的风浪,可他从来不得晕船,你要不要学一下他的秘方?”“学不来,学不来”。战士虽然早就吐得双目无光了,但内心却还是清醒无比,军人的心理素质果真是愈挫愈强。海浪也是越来越强了,船被抛起的频率越来越快,而且已经开始打转。我想再说话,可是已经说不出来了,我有些绝望了,该不会被南海龙王看上了吧?

当恐惧成为唯一的感觉时,晕船也好像不那么强烈了,该怎么办呢?我想只能把希望寄托给人类以外的智慧了。我不停地虔诚地向圣诞老人祈祷,可圣诞老人告诉我,他一年只上一天班。我又不停地虔诚地向佛祖祈祷,可紧接着的一口胆汁告诉我,南无阿弥陀佛。说实话,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自己的胆汁见上一面,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无助和悲凉。

和我第一次见面的应该还有东岛吧,我想着,赶快到吧。的确,这之后风浪好像慢慢开始小了,时间不算太久,一个黑点浮现在海面上,终于看到小岛了,我有些激动起来。更让我激动的是,随着小岛越来越清晰,我总觉得小岛的一切仿佛都似曾相识,难道在梦里我已到过东岛?东岛与永兴怎么如此相似,连码头都是一样的?难道是我晕船过度出现了幻觉?又或者,时空一致性出了问题?我强烈求救的脑电波导致空间发生了扭曲?

船将要进港了,船长首先走到了甲板上,看了我一眼,说准备下船吧,我们返航了。返航了?再不返航我们都要到海沟里面喂鲨鱼,刚才还没到海沟呢,船就不行了,不能走了,涌浪太大。我这才明白了一切,一切都还是真实的,我们又回到了永兴岛。我想到了这个故事的开头,却没有猜到它的结局。

有些遗憾,毕竟没能去成东岛,传说中它那么美丽。更多的还有侥幸,总算没和鲨鱼的胆汁见上一面。这次冒险运送物资没有成功,小岛的同志们不得不再挨饿一阵子,至少草根树皮是肯定要上桌了。下一趟物资什么时候能过去,都还是未知数。

秋 夜 月

秋、夜、月,三者无一不是文人墨客寄托愁思、展示风雅的好素材。

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岂非是很有风度的一件事?如今固守在永兴岛上,三者齐备,不趁机找找灵感,升华一下自己的情操,更待何时?

于是忙完白天工作之后,每天晚上我都整装出发,迎风邀月,吸天地之精华,纳宇宙之造化。不是练功,而是跑步。一是想学学古人,看看在我这样的凡胎身上会不会有顿悟升华、羽化成仙一类的事情发生。二是因为,我实在找不出其他更好的打发漫漫长夜的办法。

但没想到的是,跑了不到一个月,在风雅和风度之前,它们的兄弟风湿提前找上了我。这真是一个悲剧,要知道,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天赋异禀,百病不侵的,只差任督二脉没有打通而已。之所以说是悲剧,更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在岛上是找不到风湿止痛膏之类的高科技产品的。

岛上没有任何药,连山药都没有。而我们上岛时也只带了感冒药,在无数遍研究了感冒药的配方和使用说明后,我终于彻底放弃了希望。

好在悲剧从来都不是一悲到底的。果然,有个皮肤黝黑的战士在某一天很有诗意地告诉我,说岛上有句名言,流传已有千年。“咩名言啊?”“被岛上马蜂蛰过的人不会得风湿”。言外之意,这里面蕴藏了一个偏方,就看我上不上路了。无非是去捅个马蜂窝而已,小时侯经常干的事嘛。所以我虽然假装害怕,但内心却是微微一笑。好心的战士搀着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马蜂窝。很大的一个,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蜂的窝都大。然后,我才看到了窝的主人们。我早就知道,西沙因为历来与大陆隔绝,因此,这里的生物都还保存着其物种的原始性。但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些大块头就是马蜂。我假装不害怕,同时以毫不犹豫迈开的大步暗示战士,我腿关节的风湿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战士几乎是在后面跑着才能追得上我。老实说,我也不敢相信我的两条腿在接近残废之后仍然有这样的潜力。如果我早知道的话,跑在后面追我的应该是一个更黑的战士¬¬——博尔特。

很显然,我成功地避免了一个更大的悲剧。因为在这之后的某一天,另外一个皮肤黝黑的战士告诉我,说岛上有个典故,曾经吓人无数。

“咩典故啊?““小马蜂招来大飞机”。说有位战士巡逻时被马蜂蛰了,当场就过敏性休克,被专机接到三亚治疗后才保全了性命。虽然假装没有被吓到,但一身的冷汗当场就出卖了我。经过那天的剧烈运动,腿上的风湿似乎是加重了,因为腿是越来越沉重了。

跑步是肯定不行了,我每天晚上的活动范围已经被迫从2平方公里变成了2平方米。别说呼吸天地之精华,现在连新鲜空气都呼吸不到了。

西沙的晚上,宿舍的门窗是绝对不能开的,开窗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喂蚊子。如果你在陆地上曾一晚上喂饱过十只蚊子,到了这里恐怕连一只都喂不饱。忘了说了,西沙的蚊子也都还保存着其物种的原始性。

好在人也是多少有几分原始性的,休息了几天之后,风湿竟有点自愈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上楼也有劲了。当然,下海也没问题了。于是周末去赶赶海,在凌晨海水退潮之后,捡捡贝壳、珊瑚,看看各种海洋生物,重温一下儿时的简单快乐。西沙的白天大都是蓝天白云,紫外线格外强烈,因此适合活动的时间也不过早晚各一段而已,尤以晚上时间为长。

西沙的夜晚,寂静无云。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有时也无聊,仰望星空时,总想看看自己应该是哪一颗星,但这只是空想,凡是我们能看到的恒星,估计都已经被命过人名了。如此看来,地球上杰出的生命,的确是如繁星满天。有人说,生命只有两种形式,腐败或者燃烧。正是那么多杰出生命的燃烧成就了世界的文明,他们大都有过一个人的岁月,有些人长年孤独,有些人长年清苦,而当物质极度贫乏时,一个人往往就开始关心自己的内在,并从心中去寻找那种可以改变命运的力量。每个人乃至这个世界都有这种改变自己的力量,那就是:渴望。

但我现在只感觉到了一种力量,那就是:渴。这也说明为什么我没能成为那些杰出人物中的一员。和大海作了个告别,准备回去洗洗睡了,夜已深。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留 客 住

有人说西沙是天堂,这样形容的人在西沙应该只呆过两天左右。也有人说西沙是地狱,这样形容的人在西沙至少是呆过两个月了。当然,更多的人是计划只呆两天,但最后却呆了两个月的。这到不是因为主人的热情,而是因为自然的无情。这一年也没有例外,而且这一年的第一次寒潮,来得比往年要晚一些。这意味着,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算是与世隔绝了,不会再有任何交通了,这彻底毁灭了我们早日归家的梦。

在这之前,大家都还是梦想家。现在梦没有了,剩下的就只有想家了。人们总是可以很轻易的漠视人世的繁华种种,可以无言的忍受生活的诸多艰辛,但却注定无法淡漠,哪怕是一声轻微的乡音召唤。据说那些新入伍的战士,想家想得嚎啕大哭的大有人在。在家里他们几乎从不用考虑的衣食住行问题,在这里都成了一种考验。

岛上穿什么,一般没什么讲究,穿了就行。但如果考虑到洗衣服,则必须要找结实的衣服穿了,因为洗衣服洗澡,用的都是岛水,但岛水也不是哪都有的,像我们住的地方就没有。岛水洗衣服洗一次坏一次,晒完穿之前还必须先把上面的盐粒抖干净。而且洗澡之后身上粘粘的比没洗之前还难受。

还好我不怎么喜欢洗澡。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考虑到南北方战士的饮食习惯,一般都是米饭咸菜和清汤面条搭配着来,当然,也因为只有面粉和咸菜是最容易存放的。所以只要船一来,岛上就像过节一样,大家又能吃上一两天的新鲜蔬菜了。住的还算可以吧,战士们基本是一人有一个床位,但非西沙居民就不能完全保证了,像我们一行人员大部分时间就是在两个空屋子里打地铺。寒潮一来,我们就感觉到了,比天气预报还提前了一天。

行则比大城市好多了,就算你横着走,也不用担心会有行人车辆撞到你。西沙的路也比较好认,即使第一次去的人也基本不会有迷路的,因为这里只有横竖两条主干道而已。我每次都很发愁,到底该先走哪一条。

当然了,上面说的都是永兴岛,其他小岛肯定又是另一番情况了。都说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但我们可能正好赶上了白驹打盹的时候。因为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熬了。据说当一个人只有头脑在动的时候,他离哲学家的境界应该就很近了。或者说,离成佛的境界也不远了,可是我懒得连头脑都不想动了。我估计这样再过个把月,就能修行到净坛使者的境界了。寂寞有时候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你寂寞的消亡,也能让你寂寞的做出一些事情。比如玄奘法师,前后旅行印度17年,遍历五印度,旅途中的寂寞是可以想得到的。但可惜,我们都没有法师那样的信仰,于是大家都开始有些消沉了。

同事们家里打来的问讯电话也越来越消沉了,一开始是问这周能有船吗?然后随着台风和寒潮的不间断来临,电话又问这个月有船吗?最后终于变成了,过年能回来吗?其实,我们也不想在春晚露一脸,打个横幅说在祖国的南疆给全国人民拜年。听那些经常在小岛过春节的同志们讲,其实在永兴岛算是很幸福了。如果在小岛,那情况就严重多了,战士们不但每天要面对着狂风恶浪,更要面对比海浪更汹涌的枯燥、寂寞、孤独的感觉,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据说要不了多久,人的应变能力下降了,思维变迟钝了,甚至语言功能也退化了。有很多战士从此变得沉默寡言。

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战士愿意到小岛去,也许西沙这方净土早已使得他们的心灵得到了净化。要不然,何以他们豪饮寂寞当美酒,远离欢乐不言愁?他们远离家乡和亲人,默默地守在祖国万里海疆的小岛上,风吹不动,日晒不移,甚至于有时还要面临生命危险。他们在浩瀚的南中国海留下的,唯有无数的汗水和泪水。

好在我们的消沉没有维持多长时间,相关人员一直都在很及时地改善我们的饮食和居住环境,不知从哪搬了一台电视给我们用,又弄了几张木板床,让我们告别了水泥地,一行人的生活品质顿时有了质的飞跃。

归去来


好在我们终于不用在岛上过春节了。有关部门想尽了一切办法,终于协调来了一艘抗风浪能力更强的大船来接我们这些滞留人员回家,只不过永兴附近海底岛礁较浅,大船开不过来,我们只好坐小点的船到另一个海域再换乘大船了。其他小岛要下去的同志也以同样的方式到同一地点换乘大船。

走的那天,码头边早早就挤满了人,有战士、渔民、工人,大家都想走。可小船能装载的人却是有限的。而同时还要举行西沙退伍老兵的一个欢送仪式。但凡是离别,好像没有不伤感的,对这些在岛上呆了几年甚至于更久的老兵来说,这一去肯定是没有机会再回来了,以后西沙的一切都只可能出现在他们的梦里。

物质贫瘠的西沙对于他们到底包含了多少的情感呢,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说得清楚。喜庆的欢送仪式还没结束,哭喊之声已经响起,闻者动容。不管战士们的不舍有多么强烈,船还是慢慢出港了,岸上欢送的锣鼓一直响得震天。永兴岛逐渐越来越小,直至已经看不见了,还有不少战士立在船舷边上深情地了望。他们眼含热泪地走了,正如他们眼含热泪地来,他们挥一挥衣袖,带走了无限的离愁。船行至半夜,已经到达了换乘的海域,朦胧夜色之下,远远的已能看到那艘大船了。

为了安全起见,要等天亮后再换乘,于是抛锚,在海上过夜。所幸风浪不大,晕船的感觉也没那么强烈。临行前我们准备了不少的方便面和水,这时候也终于派上了用场。吃饱喝足,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干脆在甲板上找了个风小的地方躺着,天空依然繁星点点。

梦里不知身是客,随着一阵刺骨的凉意,天已快放亮了。

我们的船开始向大船驶去,水兵们很快就将两艘船用绳索拉靠在一起。的确是一艘很大的船,我们船的最高层和大船的最低层都还有不少的落差,战士们搭了个窄窄的梯子,用软绳做扶手,下面兜好了网兜以防止人员落水,但作用好像不大,因为两船之间时刻的剧烈碰撞足以把任何掉下去的东西压成粉末。我们还在胆战心惊之时,战士们早已习以为常的扶着绳索登上梯子爬到大船那边去了。

大船上早已准备好了高高的一叠凉席,拿了一张,穿过舱室,上了楼梯,来到直升机起降用的甲板上,地上几乎已铺满了凉席,有些困极了的战士已经躺下睡觉了。在甲板的边缘地带,我们一行人也纷纷找到了落脚的地方。美中不足的是,我们睡的地方是甲板前部,上无遮挡,即使不下雨,一夜的海风估计也要冻得够呛。

就在我们刚安顿好的时候,其他小岛的船也依次纷纷靠了过来。

船还没靠拢,大船小船的战士们已经在挥动手臂,相互呼喊名字了。

看着别人换乘,紧张的感觉比自己刚才登船时还要强烈。不多一会,大船的甲板上已挤满了疲惫而兴奋的来自各个小岛的战士。大家相互笑着,问候着,西沙兄弟连的战友们终于在大海的怀抱里重聚了。多年以后,当他们回忆起这段往事之时,是甜蜜还是感动?至少,我已经被感动了。

感动我的还有船舷边上栓着的不知道是哪个战士带来的一条小狗。

当时我确信它是得了忧郁症的,只见它面朝大海,四肢展开。忧郁的眼神就像大海一样的宽广深邃、波澜壮阔,甚至于仿佛有浪花涌动。多么忧郁的一条狗啊。后来才想明白,我看到的应该是大海在它眼里的影像。

早就听说,西沙的狗很不容易,它们也要顶住晕船的滋味,也要扛住缺少饮食的艰辛,没食物的时候它们也会吃草、抓鱼,而且它们也会得关节炎,也会得忧郁症,甚至还有因疯癫而跳海自尽的。但狗在西沙的各个小岛却都有着巨大的作用。刚上岛的新兵都怕站夜岗,特别是风高夜黑的时候,更是紧张,怕有人摸上岛来。

西沙的狗大都素质很高,虽然是小土狗,但哪怕是有一只海龟远远的从海滩上爬上来,它们都会狂叫不止,更不要说是人了。说起狗,就不能不想起在西沙听过的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说救人的。某小岛的一名战士带着狗去巡海,给一条十几斤重的八脚鱼缠住了手脚,脱身不得,多亏狗跑回来报信,战友们才一起赶过去解救了那名巡海的战士。

第二个故事也算是救人吧,但却悲惨得多。某年的寒潮封锁了西沙的一个小岛,官兵们的生存受到了严重的威胁。班长作出了杀狗的决定。但显然杀谁的狗都不行,只好抓阄,大家闷头抽烟,就像是自己将要赴死一样。抓阄的结果是一只性格忧郁的小土狗,那狗的主人是个老兵,简直拼了命,说除非先杀了我,再不行,就杀你的大黑狗吧,你是班长,要带头牺牲。班长没办法,只得默许。杀狗时,他去远处避闪,眼泪流了一沙滩。炊事班长勒住大黑狗的脖子把它悬吊在门框上,那狗也不叫,只是哗哗淌泪。战士们的棍棒打了无数,直到打断了绳索,狗仍不死,呜咽着到处找寻主人,泪水淌了一地……最终还是和疯了一样的班长告了个别……魂兮归来!

西沙的狗们一般都在岛上终老,但据说也有因主人退伍走后而跳海殉主的,这条狗的主人应该是放心不下它吧,不然也不至于这么老远的把它带着。

虽是大船,却还是摇晃得厉害,风浪大时,仍是站立不稳。遥想大航海时代,装备虽然比不上今时今日,但却依然有很多伟大的航海家常年生活在海洋上,完成环非洲航行,环球航行,发现新大陆,有些人甚至为此献出生命。虽说其大部分带有强烈的殖民色彩,但这种精神乃至客观意义上为地理大发现所作的贡献却是永远都值得铭记的。

船行了一天,虽然日晒雨淋,也偶有晕船的感觉,但总算还比较顺利。天黑时分,已经快到三亚了。大家都很兴奋,船上特意准备了一些饭菜,我们总算吃到了这两天来的第一顿热饭,还是因为天黑,船上讨论了几种靠港的方案都没有成功,最终决定晚上不进港了,又要在海上泊一夜了。

甲板上实在太冷,我们只好跑到船上的餐厅去坐了一晚上。

……

一轮旭日从海面升起,紫气东来,祥云北聚。远远的已能看到三亚的山和港了,此时回望西沙,不禁心潮澎湃,不由想起了一首无名氏的词:

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

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

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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