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一下

一早,鸟儿还在树上的窝里瑟瑟,太阳却突然在山边的云霭中露出,那翳翳的亮光把潮焐了许久的妇女们逗醒。“有太阳了!有太阳了!”躁嫂扯开破铜锣似的嗓门喊,比小鸡看到来喂食的桶还雀跃欢心。这一声喊,好比迎亲的爆竹,推开了邻舍的窗和门。不到半个小时,家家户户的门前空地上,一排排摆满了椅凳,凳上躺着各色的被褥,也有被扒下皮的白白的棉絮。椅上坐着枕头、鞋袜等衣物。房子四周的竹叉上架起了长长短短的衣裳。再看一直来冷冷清清的河边,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妇女们篮装桶提地络绎往河沿走,一路走,一路笑。小河边的青石板上,蹲满了洗衣的妇女,远远看去一大溜,叫人不禁想起浣溪纱的景象。她们有的像躁嫂一样撸起袖子举起榔头“砰、砰、砰”捣衣;有的用竹刷子“呼、呼、呼”洗衣;有的撅起屁股,身体前倾在石板上搓揉衣物。这此起彼落的捣衣声,在山谷里回应,恰似妇女们搓揉衣物,合着身体摆动的韵律一般。

“今天,太阳出来得真早。要不是躁嫂喊,我还缩在被窝里呢。”一个妇女一边漂洗,一边说。

“我也是被一堆屎给逼的,出来上茅厕,一看天怎么这么亮,那日头已经刺破了云,刺到眼睛了。一高兴就喊了起来。”躁嫂说着,抬起手在额上揩了一下汗,仿佛那太阳给她一个人占了似的。

“那堆屎急得真是时候,逼你出来拾热头。”一个妇女开玩笑,“你们看,就躁嫂一脸汗,我们都觉得还是冷飕飕的。”大家一阵哄笑,那声音就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把河水也砸出了笑容。

“过年到现在,快两个月了,天天阴雨,我都愁死了。”一个说。

“可不是。连被窝都潮湿了,太阳再不出来,身上就要长毛了。”

“天这么冷,又没有热头,不洗澡,脚还是要洗的,几天下来,光臭袜子就一桶。洗了晾不干,只好生炉子烘。真烦。”

“烘衣服,不光烦,还得注意危险。一不小心就把袜子烘焦了。”

“去年,封姨家就是烘尿布,把厨房烧了。多危险,要不是那天村里人多,正屋就糟了。”

“更姐,你洗这么多,等你洗好,太阳就要下山了。”

“好不容易出回太阳,要洗的多着呢。”更姐仰头看了看天,不见了太阳,“太阳真的没了,你这老鸦嘴。”

“老鸦嘴,可是豆腐心。”那妇女回嘴,“你洗那么多东西,那太阳准是给你吓跑的。”大家都朝天上看,太阳果然躲进厚厚的云里了。

“都怪你们吵,一吵热头就躲了。”一个妇女笑着说,“上次村里分树苗,本来说好按人头分,你们一吵,结果大家一根都得不到,都种到村长家的山上了。”

“热头和村长都是一个脾气,你一吵,他就走,把好的东西自个藏起来受用。”一个附会。

“更姐,你去把村长请来,热头就出来的。”一个妇女打趣。大家又是一阵嬉笑。

“屄歪怪尿桶漏,”更姐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们那个比我洗的少!”

“说说笑笑,怎就认真了?”一个劝说。

“这热头一没,我们洗衣服的劲都泄了。”

“这鬼天又暗了不少,看来那些东西还晒不稳。”

“肯定晒不久,真是见鬼,我把家里的几床被子都拆洗了,弄不干,晚上就要钻棉絮了。”

“等会热头就要出来的。”一妇女安慰说,连她自己也不会相信。

“这热头真捉弄人,等你把被条刚刚泡上水,就不见了。”

“忙了一个早上,搬得要死,晒晒好,死热头就没了。”

……

妇女们一边洗衣,一边你一言我一语不着边际地絮叨,衣物上的灰垢不知不觉间被清澈的河水流走了;肚里的晦气说说笑笑里被清澈的河水流走了;就连默默的时间也在这吵吵唠唠里被这清澈的河水流走了。太阳有史以来也没有挨过这么多女人川流不息的骂,果然偷偷地溜走了。天空灰蒙蒙的,又回到了往日的阴沉。一个多月没有见太阳了,今天总算盼来,怎一会儿就不见了?许是这太阳犯了什么天条被玉帝拘禁了,今天那么早出来,可能是趁看守偷睡,溜出来的。妇女们看看灰沉的天,再看看身边那堆牛粪似的脏衣服,一个个像开水烫过的青菜,越洗越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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