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时光可以倒流,她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伫立在那杏花林之中,任由自己留恋那如雨的落花,任由自己沦陷在那场飘渺的爱恋里?

火红的衣,火红的帷幔,火红的蜡烛,一切都是红色的,如同一池红莲妖娆盛放,争相比媚,热闹非凡。只是,这端坐于床前的女子心头没有一丝喜悦,嫁与他并非出于自己的本意,只因为那副柔肠见不得父母伤心难过。女子的一颗玲珑心已然破碎,她知道此生再难与他有任何瓜葛,心心念念的人并非自己的良缘归宿,女子惨淡一笑,感叹命运之神是如此的造化弄人、翻云覆雨,使得这世人受尽了舛错之苦,情深不寿,更使无数痴男怨女只得空对寒月顾影自怜。

那日,素雪早早起了床,掬起一捧清水轻轻地扑打在清秀的脸上,整个人清醒了很多,只是那心里却始终如装了只小兔子般,实在难以平静下来,这是他们从那日之后第一次幽会。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素雪瞧着镜中的自己,时而嘴角上扬时而嘴角下垂,刚插上的金钗又卸了下来,换了一只又一只,最后终是又带上最初的那只金钗。素白的小手执起眉笔在弯细的柳叶眉上描了又扫,扫了又描,在芙蓉面上略施一层薄薄的脂粉更显精巧妙丽。素雪对着镜子莞尔一笑,羞羞怯怯,看看滴漏时辰已经差不多了,穿上一双精心缝制的绣鞋,窃窃地出了家门。

望生湖边,司马钰已经等了一刻钟了,低头看见湖中倒映着的自己眉头紧锁的样子,哑然失笑,这一笑便是惊艳了岁月,那男子心想:自己何时竟会为一个小女子伤了心神了?撇头正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那抹倩影,深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方才的焦急担忧也一扫而空,他笃笃地走向那个几乎令自己失了魂魄的女子,笑意盎然。

男未娶,女未嫁,二人皆是芳鲜年华,容颜正丽,若在这明媚的春日里不定下一生姻缘岂不是白白荒废了这融融时光。于是,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二人终是定下终身,这融融春时成了两人情爱的纪念日,那千红万翠成了两人爱恋的见证人。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只是,稚嫩的少年们不知道命运的瞬息万变。同是那日,李府接下了聘礼,男方是司马相府的独子,姿容出众,****倜傥,文采亦是惊为天人。

朱色木门被人推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进素雪的耳朵,素雪不由得开始紧张,手指紧紧地缠绕着手中的罗帕,可是想来的终不会来,该来的总会来,求不得,强不得。

“素雪……素雪……”男子是喝醉了的,于是脚步有些微的踉跄。嘴上却始终念着心爱的女子的名字。司马然冉太高兴了,以至于在酒席上多喝了几杯,此时更是觉得乾坤颠倒,只因为这世界太美好,自己想要的还从来没有得不到过,一如眼前一身红衣头戴喜帕的女子。

司马然冉颤抖着手指将那方喜帕从女子的头上摘除,展现在眼前的不是想象中含羞的娇颜取而代之的是“梨花一支春带雨”,那人哭的满面泪花,妆容都花了。司马然冉张皇失措,心里却只当是这女子同自己一样喜悦以至于喜极而泣。司马然冉捧起素雪的脸将自己的唇轻柔的覆在她的眼睑上,吮吸着那咸涩的泪水和着脂粉一起咽下。她是一个痴心的女子,他亦是一个深情的男子,只可惜落花纵然有意,流水终是无情。百年修来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只是这缘这情终是太浅太薄,他和她是被命运摆弄得一道错棋。

素雪第二日醒来知道该发生的都已发生了,只是此时床榻上只有自己,旁边的衾枕已经泛着寒意了。不知怎的,素雪的心里竟有种些许的失落之意。是在乎他,还是在乎自己,连素雪自己也弄不清楚了。素雪心里认定的只是那个善于抚筝的清雅男子,可是如今却另作他人妇,身体不能在忠贞,难道连心也要失了贞洁吗?素雪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要忠于自己的心,忠于那个清雅的男子。

红日已经爬上小红钩,素雪独自起身并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下人。对镜梳妆懒,新婚第二天给公婆敬茶是必行的礼数,不知道这个时辰去还来得及不,素雪反正是不急的。

司马丞相与其夫人端坐于正堂的主座之上,神色悠然,毫无焦急恼怒之色,想必料想到这新婚之夜过后新媳妇会晚起一样,抑或是爱屋及乌,爱这眼前的儿子连带也宠溺他爱的女子,放纵那女子懒起床、懒梳妆。司马然冉坐在次坐上,一如往时的淡漠冷清,不动声色,看不出悲或喜。素雪在下人的引领之下来到正堂,与司马然冉一同跪拜父母敬上热茶,素雪面目带笑眉眼中却不带情,一切都是例行的规矩而已。司马夫妇对自己的儿子的眼光向来赞赏,一如眼前的儿媳妇,容貌妍丽,举止优雅,头脑秀敏,虽不是出身名门,却也不输给那些较贵小姐,反而清贵之中还有着一股子脱俗劲儿,不骄不躁。素雪与司马然冉在父母面前疏远淡漠的行为态度却让那二位老人觉得这二位新人相敬如宾,只是连连点头,为这桩喜事庆幸。

这日,素雪的贴身丫鬟入梦告诉素雪说:“傍晚时分少爷又进了翡翠阁,恐怕是今晚又不会回来了。”

素雪点点头,说不清心里头那点情绪是什么感觉,是自怜抑或是怨他,可是自己想想又有什么资格去怨那个男人呢,他司马然冉流连花丛而不知返,自己何尝不是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还是自怜吧,这样反而觉得自己还对自己的心忠贞些。

这几日素雪在庭院里频繁撞见在亭中抚琴的司马钰,与其说是撞见不如说是心念如斯自己执意想见。情人近在咫尺却只能隔空相望的滋味叫人心里抓狂,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正如此时他于亭中抚琴,她于亭外听音。那琴音低低诉诉,仿佛在叙述一段美妙的情缘,只恐怕这情缘再美妙也是孽缘。

“再抚一曲《杏花残》可好?”素雪终是忍不住开了口,那男子亦是忍不住抬头瞧了她,那女子一身浅蓝色水衫一如当日妙丽动人,娇俏可爱,只是那眉眼之间多了新妇的愁情。光阴终是将生命探透,浮泛不定才是定数。眼前这个曾经与自己许下“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女子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到头来情爱只剩一纸空洞诺言,苍白无力。

“嫂嫂既然想听,那小弟再谈一曲又有何不可!”司马钰笑了,有些惨淡,那语气像是在自嘲。司马钰抬手拨弄琴弦,琴音妙绝犹如天籁,只是听着却皱起了眉头,这曲音不似以前了。

弹琴者的心境变了,弹出的曲子自然会与从前有所不同,或许这眼前弹琴的人并非当日之人,只是当日恰巧他入了她的眼罢了。

一曲弹罢,素雪微微一笑,说到:“小叔的琴艺更加精湛了!”

司马钰点头微笑,只是客气的回应。

小叔,嫂嫂,多么讽刺的字眼,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二人已经渐渐熟悉了这尴尬的身份。

“素雪!”司马钰开口,叫的不再是“嫂嫂”,或许这将是最后一次这样叫自己所爱的女子了吧。“明天我就要回老家杭州了。”

素雪闭眼,睫羽微微轻颤,纵然心头有百般不舍,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远离他的世界。素雪点点头,没有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是爱你的,你既然选择了他就接受他的爱吧!”司马钰嘴里的他自然是指司马然冉。“至于我现在反而成了你二人之间的一道坎,只有我失了,你们才能走到一起。”

素雪摇头不语,不知是不明白,还是不愿意。

司马钰走了有大半月了,素雪觉得自己仍是没能从离情之苦中解脱出来,每日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慵自梳头,懒得扑那些香脂艳粉,女为悦己者容,这悦己者不在了这妆容再精致又有何意义。公婆对素雪这种行为倒也没有恼怒,只当是因为自己儿子放荡惹得媳妇每日心里伤感无意做事。

这日,素雪方从婆婆那里请安回来,椅子还没做热,入梦变急急忙忙地进了房间,说到:“少夫人,少爷他在翡翠阁吐血了,那传了话儿来,您要不要去看看?”入梦说的急切,心里自是担心自家少爷多一点,可是眉头又微微地皱在一起,心里又不免为自家少夫人感到不平,少爷自从新婚之夜后再也没走进这房间一步。

“走吧,是要去看看的。”素雪说着变向门外走去,面上波澜不惊,脚下的步子却凌乱了。人心终是会变的,素雪本以为自己与司马然冉会一直这样做一对“井水不犯河水”的平淡夫妻,不料自己仍会担心那人的安危。

素雪见到司马然冉的时候,那人依旧如往日一样冷清淡漠,于珠帘之后正抚弄琴弦,专注的好似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那曲若天外来音,不同凡响。那人犹如谪仙下凡,出尘绝艳。这幕画面让人觉得美得不真实,让人不敢靠近又不忍离开。一样的乐音,两次都让素雪动弹不得。素雪潸然泪下,心口处似是有一颗针再狠狠的锥这自己的心房,痛得几近窒息。兜兜转转,原来那日杏花林那一曲《杏花残》竟是眼前的男子所奏。可是该如何是好呢?自己终究是喜欢上了别人啊,哪怕那是阴差阳错的爱,哪怕那是虚无飘渺的终不会有结果的爱,自己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对那人的情意,并且执意不肯放下那份情爱。

司马然冉从没有吐过血,吐血一说不过是牡丹姑娘的一个计策,源自一个痴情女子的大度与成全。一个月前司马然冉来到翡翠楼,点了花魁牡丹姑娘,一个冰清玉洁多才多情的歌姬。司马然冉与牡丹一见如故将那女子因为自己的知音,每日必来造访,却从来没有发生过男女之事。才貌双全、用情之专如他,夜夜相伴,叫她如何不动心,可是她知道在他心里在没有一锥之地可以分给自己,只因他心里真真切切地爱着一个女子,他爱,他痴,痴到不懂得“近水楼台先得月”,只因那女子在新婚之夜口中念出那人的名字,便将相爱的时间留给自己的表弟和妻子,自己却到翡翠阁里夜夜买醉。

“你怎么来了?”司马然冉抬眼看见哭的梨花带雨的素雪,手指微微轻颤,相帮她拭泪却又不敢上前,终是将手指藏进了袖子之中。

“快回去,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以来这种地方,莫要败坏了我司马家的名声。”司马然冉无情的驱赶。

素雪站在原地,妆容都花了,像是一只雨后的杏花,狼狈,可怜。

“我的相公在这里我为什么要离开?”素雪说到,字字真真切切。说起来你司马然冉才是我素雪的丈夫,你到哪我的归宿便在哪。素雪这样想着,全然没觉出哪里不妥,更没有发觉司马然冉丝毫没有吐血的迹象。

二人一坐一立,对视良久,皆是无言。

多年之后素雪在亭中纳凉,忽而小孙子跑过来要求祖母教他念诗。素雪摸摸小孙子的头,翻开书页发现那是诗三百中的《邶风·击鼓》,当素雪读到“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时,忽而泪珠成线,一串串,一线线,空滴而落,旋成珍珠。

“祖母怎么哭了?”小孙子不知道祖母为何会哭,只当是自己太愚笨惹祖母伤心了,肥胖的小手为老人拭去脸上的眼泪,可那人却是泪流不止,急得自己也红了眼眶。

多年之后,素雪终是明白,有情未必就是有爱。初恋是美好的,它圣洁,它是光鲜青春里最富有生意的东西。可是,最终肯留在自己身边的,对自己不离不弃的才是爱情。只是等到自己白发苍苍,留在自己身边的又是谁呢?是他还是他?都不是。奈何时运多舛,所爱的人皆是没能长久地留在自己的身边,司马钰走了,司马然冉也撒手人寰了。

“老夫人,您看这幅画画的还可满意?”画师完成一幅画,问道

“嗯,这幅最像。”白发苍苍的老妪点点头说道。画中的人物俨然一位如谪仙的翩翩佳公子,出尘绝艳,眸中含笑。

小孙子看见自己的祖母将画摊开细细端详,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像是感染了这春日的芳香一样,人变得妙丽芳鲜。小孙子觉得祖母变的像一朵莲花一样,沐着和风,踏水而来,又踏水而去了。

如若这人实在难守,即便是让我守着这份情也是满足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