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长沙

——第三次长沙会战守城记

杨正华


1941年12月7日,日本海军奇袭美国珍珠港,同一天,日陆军23军开始进攻香港,发现中国军队暂编第2军及第4军突然从长沙南下,有增援香港英军的态势。为使攻占香港顺利进行,日本大本营命令驻湖南地区的11军向湘南进攻,以牵制我南援行动。11军司令官阿南惟几接受命令后,于12月24日命令部队开始向长沙方向行动。以第3师团(司令官丰岛)、第6师团(司令官神田)、第40师团(司令官青木)为主,增援独立混成第9旅团及部分空军协同作战,诈称43万人,要在1942年元旦在长沙过新年。

湖南是中国的腹地,长沙是湖南的要冲,战略地位非常重要。蒋介石十分重视日军的此次进攻,亲临南岳督促部队作战,并电示国民党第9占区司令长官薛岳:“我第二线兵团稍后退配置,占领有利地势,主动把握战机,从各方面攻击敌人。”27日,薛岳在长沙召集各兵团各军指挥官举行防卫会议,制定命名为“天炉战法”的后退战战略,即在诱攻及伏攻地区纵深配备兵力,从四面八方有如天然巨炉之溶铁般围歼敌人。会议决定:一,命令第10军死守长沙缠住敌人;二,决战地区为浏阳河与捞刀河之间。28日薛岳向第10军下达命令:“命令你军固守长沙,务求成功,严令部队作战,不得退缩,擅自后退者杀无赦,重伤兵亦不得后撤。”

国民党第10军军长李玉堂在同年9月间第二次长沙会战时,奉命率部从株洲渌口急行军堵击湘北来犯之敌,与敌遭遇于金井、福临铺一线,血战一昼夜不支撤退,未能达成任务。李玉堂被免职,调钟斌继任,未及任职,而敌人又大举向长沙进攻,蒋介石急电李玉堂继续指挥第十军固守长沙。李玉堂以戴罪之身,再兼重任。

第10军辖第3师(师长周庆祥)、190师(师长朱岳)、预10师(师长方先觉),另配调孔荷庞师。在29日军部紧急会议上,因方先觉坚决不当预备队,当天未能决定部署。经李玉堂和副军长余锦源(兼吉泰师管区司令)、参谋长蔡雨时一再研究,至30日始决定第3师防守长沙东郊,190师防守长沙北郊,预10师防守长沙南郊,孔荷庞师防守沿江城厢一带兼作预备队。31日,各师部队分别进入防区阵地。第3师和190师原驻郊区,行动较便,唯预10师原驻湘江西岸岳麓山下,因敌机随时来长沙上空侦查骚扰,若白天全师数千人渡江,必然暴露,易遭空袭,故迟至31日黄昏,始由灵官渡、天马山等渡口抢渡过江。

日军以第3师团为先头部队,依第6师团、第4师团、独立混成第九旅团的顺序,于24黄昏,冒着风雪严寒渡过新墙河。27日,汩水水大,架桥强渡,沿着麻石山、鸭婆山、金井、福临铺、黄花市、关王桥等地长驱直入向长沙推进。31日下午,第3师团徒涉浏阳河,以长沙南郊为主攻目标快速前进,当晚到达长沙南郊郊外,做进攻准备。

我预10师于31日黄昏渡过湘江后,将师指挥所设在妙高峰南城墙后,炮兵阵地亦在南城墙后。师直属工兵营、特务连、搜索连、通信连、输送连、卫生队均在南城墙内外。野战医院设在城内。

全师在长沙南郊分三线配备:金盆岭——猴子石为第一线,由29团(团长张越群)防守;长沙新站——修械所——江边为第二线,由28团(团长葛先才)防守;马王堆(接第三师阵地)——南城墙——江边为第三线,由31团(团长陈希尧)防守。全师连夜占领阵地,诸多困难,尤以29团为重,都是由师部参谋陪同团长带着营连长临时划分营防地,再由营长指定某连守某山头某高地。该地区本无预筑工事,士兵们抹黑依据地形构成简单的防御工事。

次日即为1942年元旦,拂晓敌开始进攻。敌的野联队扑向金盆岭一带,石野联队扑向猴子石一带。此地纯属山地,敌人气势汹汹,企图抢占各山头高地。我29团已占领阵地,居高临下,迎头以机步枪猛烈射击,继之抛掷手榴弹,只见日军纷纷倒地。天明后,敌机飞临长沙上空,协助步兵陆空联合,与我军拼杀,最后白刃相交进行惨烈的肉搏。敌人预期一日之内占领长沙,但出敌意料的是,初战竟遭到激烈坚决的阻击。唯我虽予敌以重创,终因阵地正面太宽,约15华里。配备兵力单薄,伤亡过重,血战至上午10时许,张越群团不支,阵地被突破。敌人亦为之付出六七百人的代价。

敌军突破我第一线后,乘胜向我第二线进攻,立即遭葛先才团以迫击炮和机步枪猛烈迎击,敌终因在我第一线受到重大打击,锐气大减,葛团火力有猛,故敌不得不暂时停顿。28团是一个战斗力最强的团,葛团长的勇敢善战是全军公认的。他的指挥所选在全线最要冲的修械所背后,他表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决不离开修械所。

在敌人进攻葛团阵地时,29团张团长同政治部派出联络的科员马有成已到师部,我看他神色惶惶,就单独去见方师长。我说:“敌人来得太快太猛,张团很难顶住。”方师长长嘘一口气说:“是这样,现张团电话中断。”我看他对张团长有体谅之意,便直言相告:“张团阵地已被敌突破,张团长已来师部,他表示未能达成任务,对不起师长,听候处分。”方说:“叫他在副官处休息,等我空时,喊来见我。”他接过电话向葛团长喊道:“艺圃!现在看你的了,张团阵地已被突破,你马上派人收容整理归你指挥。任务大啊!我全力支持你,你要顶住。”

此时电话里听到葛先才答复说:“师长你尽管放心,我有信心,不会在薛岳面前丢脸。”这时方先觉的脸色才宽舒些。当天下午,日军虽未进攻,而枪声未断。当晚,薛岳直接来电话向方先觉询问战况,最后问:“你能守多久?”方沉吟一下说:“我能守一个星期。”薛岳问:“如何守法?”方说:“我第一线守2天,第二线守3天,第三线守2天。”薛岳说声“好”,便放下了电话。深夜时,我同副官主任张广宽在副师长孙明瑾的房里围炉烤火,忽听隔壁房里方师长喊张广宽到他那里,方对张说:“这封信,你马上派人送到后方我家眷那里,而明天以前一定要送到。”张把信拿出。我不揣冒昧拆开一看,原来是他的遗嘱,内容为:

蕴华吾妻,我军此次奉命固守长沙,任务重大,长沙的得失,有关抗战全局的成败。我身为军人,守土有责,设若战死,你和五子的生活,政府自有照顾。务望五子皆能大学毕业,好好做人,继我遗志,报效党国,则我含笑九泉矣!希吾妻勿悲。夫子珊。

我看过后,决定发表以励士气,立拟新闻稿交科员马有成连夜过江送《长沙日报》。次日《长沙日报》上头版大字标题:“方师长誓死守土,预立遗嘱。”读者莫不感泣。

2日拂晓,敌机20余架飞临长沙,协助敌军进攻。敌机盘旋于阵地上空,向我全线狂轰滥炸。敌人志在一日之内攻进长沙城内,敌兵在其指挥官的指挥刀的威逼下疯狂猛扑;我葛先才团沉着应付,稳扎稳打,不让敌人前进一步,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战斗展开了。时至8时许,我岳麓山的重炮(150mm榴弹炮)发出隆隆怒吼,如晴天霹雳,只听到敌兵不住嗷嗷地喊叫。同时我军炮兵(士乃德山炮)、师炮兵(八一式山炮)一齐发射,高射炮高射机枪指向敌机射击,步兵也一改常规,不怕暴露目标,纷纷用步枪仰射敌机,吓得敌机不敢低飞,弹多投入湘江水中。尤其我军在岳麓山的重炮手们,在平时早把长沙四郊的地形距离准确地测量过,所以弹无虚发。敌人因进展太快,重兵器和弹药多未跟上,其仅有的小型炮被我压制,最后不敢出击。上午的战斗,敌人伤亡在两千人以上,下午又无可奈何地停顿下来。入夜,敌酋丰岛命令其著名的夜袭部队——加藤大队参加战斗。加藤命令其第五、第八两中队突进。冲进我阵地时,被我迫击炮集中射击,被迫不能前进。加藤性急,亲带副官和军曹一名,通过我城外房屋,摸到我部哨线,被我士兵从房檐下射出一枚子弹,贯穿加藤小腹,此时已是3日凌晨2时,其同来的副官和军曹亦相继毙命。加藤派出的两个中队,被我34团陈希尧团长亲自指挥部队用猛烈的火力,压迫到白沙岭一座仓库里,将其团团围住,用汽油泼到房子上,日军全部被烧死。加藤的尸体也落入我手,在其身上搜出敌军从出动以来的计划命令等,因此我方得知敌人弹药将用尽,掌握敌第3师团的企图。薛岳拍案大笑道:“一纸虽轻,胜过万挺机枪。”是日,我获战利品甚多,有轻重机枪、步枪、手枪、钢盔等。

日军第6师团于2日下午到达长沙郊外,在其部队运动中,遭我岳麓山的重炮轰击,损失甚大,敌酋神田险些丧命。3日拂晓,神田将其主力投入长沙北郊,进攻我190师阵地。190师早有准备,予以迎头猛烈反击,敌伤亡在700人以上,战斗陷入胶着状态。

敌第3师团得到第6师团的部分增援后,亟欲挽回颓势。丰岛下令力攻,其主力仍指向葛先才团阵地的修械所一带高地,双方进行着激烈的争夺,一日之内,拉锯战达11次,满山遍野尽是敌我不分的尸体。在3日的战斗中,我军已使用30团的一个营,师工兵营也参加了战斗。至晚,我葛团阵地巍然未动。

同一天,丰岛拟另拓蹊径,寻找突破口,命其右翼队的石井联队转攻浏阳门(东门),令敢死队扑向城门。我第3师周庆祥师长亲自站在城墙上指挥反击,最后短兵相接,一场白刃战极为惨烈,敌敢死队百余人完全被消灭。其敢死队以外部队的伤亡,亦有700余人之多。日军另一联队与其大队失掉联系,盲目行动,被我消灭。其第一线的横田大队,于3日6时30分一度进抵距南门1.2公里的东瓜山,横田被我击毙,其部队被我击溃。一天的激烈战斗,敌伤亡惨重。是日上午,师部发布命令,29团团长张越群奉准晋升少将团长。入夜,方先觉携好酒到28团指挥所慰问葛团长,并协商明日战斗措施。

丰岛与神田于3日夜协议,认为我预10师连日激战,必然精疲力竭,易于击破,决议合力一举消灭之。方先觉与葛先才亦料想到敌第6师团增加到长沙,必有恶战,决定将30团的两个营统交葛先才指挥,并与岳麓山的炮兵指挥官联系,设专线电话联络,以便密切配合。师部亦做万一的准备,如一旦葛部被突破,将据城墙据守,遂将妙高峰的塔亭炸倒,预行消除敌炮射击目标,并将妙高峰下的一条长街付之一炬,以防敌兵进入时不易肃清。师指挥部移到江边仓库地下室,继续指挥。这时,长官部亦知我师伤亡重大,作战艰苦,趁夜调来55师的一个团交方先觉指挥。方先觉不愿马上使用友军,于是作破釜沉舟之计,即时命令给师部全体官兵发武器,分守地堡和坚墙厚壁。我被指令指挥督战队和部分工兵坚守江边的一座仓库,在情况紧张时,我曾令副官蒋经纶枪决一名汉奸嫌疑犯。

4日拂晓,敌发起全线进攻,并有空军助战,我无空军,全恃炮兵的密切配合。我官兵早已严阵以待,沉着迎战,必待敌进入火网,始以机步枪猛射,并投掷集束手榴弹,炮射亦不止,敌死伤枕籍。敌后续部队,被我炮兵火力封锁不易前进。当时我岳麓山的炮兵,只要有要求,不出一分钟,就可射出炮弹,准确性极高。忽然,一个奇迹出现了:天空突然发现敌机空投一给养箱,竟被我火炮击中于空中!这件事极大地鼓舞了我官兵的斗志,拼杀更为勇猛。此时敌炮弹似已用尽,不再回击。敌酋丰岛下令肉搏,敌兵冒着刺骨严寒,赤背袒胸猛冲猛进。但以其血肉之躯,怎能挡住我方猛烈的火力,况我炮射频繁,撕心裂胆的爆炸声,使敌人心惊胆战,其武士道精神被我大大的挫败了。这一场残酷的搏斗,敌伤亡不下2000人。下午,敌人的冲击已软弱无力,在望远镜里看到敌后方人员忽前忽后,慌乱不堪,我们判断其情况必然有变化。

原来丰岛和神田指望40师团快速到长沙增援,可是敌40师团进抵金井时,被我外围部队从东方和西北方合拢包围,不能冲出;独立混成第9旅团更无消息,丰岛和神田已经黔驴技穷。至夜,前方的枪声由紧密而稀疏,而沉寂。夜半后,传来长官部的通报:“我王陵琪、杨森、罗卓英诸兵团皆以到达指定位置开始行动,敌后路已断,长沙地区的敌人有溃逃模样。敌如溃逃,你军责在守城,无追击任务。”我们一颗颗悬着的心这才轻轻地落下,顿感难以形容的轻松。

会战结束,国民党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布命令:一、前任命钟斌为第10军军长,收回成名。预10师师长方先觉升任第10军军长。二、李玉堂调任27集团军副总司令。

(本文作者时任第10军预10师政治部代主任兼督战队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