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玉书----被遣返的战俘(第三部分)





戴玉书-----被遣返的战俘(第三部分)


作者 戴俊如



(我是本文作者戴俊如,发帖前首先请曾经从新浪博客注明禁止转载的转到铁血网的发帖者自觉删除转发文章)


十一 即将回国




1953年4月,先是传来了板门店和谈双方先交换伤病战俘协议的惊人消息,战俘帐篷里沸腾了,难友们眼泪滚滚而下: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5月开始了正式移交战俘的准备,为了让志愿军战俘们放下顾虑,安心归国,中共中央组织了“战俘归国解释团”,赴朝开展工作,并带来了慰问信。


朝鲜方面的慰问信:


---- 你们在抗美援朝的旗帜下,帮助朝鲜人民英勇地进行了战斗。你们在敌人战俘营中也坚持了对祖国和人民的热爱,不顾敌人的一切迫害和威胁,捍卫了崇高的国际主义战士的荣誉。

朝鲜人民和中国人民一起,为了中、朝两国人民的荣誉和自由,而坚持进行顽强不屈的斗争的时候,一刻也没有忘记你们,并且为了给你们早日带来幸福与自由的日子,一直坚持不移地进行了斗争。今天,由于朝中两国人民英勇的斗争与以苏联为首的世界和平民主阵营的支持和声援,朝鲜停战已经实现。因此,你们获得了自由,重新回到了人民和祖国的温暖怀抱。

朝鲜人民永远不会忘记用鲜血援助朝鲜人民祖国解放战争的英雄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指挥员、战斗员所建立的光荣业绩。

朝鲜祖国统一民主主义战线中央委员会确信:你们在参加伟大的人民中国的建设事业中将获得光辉的成就,并热烈的预祝你们的胜利和有一个光荣的前途!


金日成、彭德怀还发来了《告被俘人员书》:


朝鲜人民军和中国人民志愿军被俘的同志们:


朝鲜人民军和中国人民志愿军在和对方的谈判中,根据日内瓦战俘待遇公约,一贯坚持你们在停战后有回到自己祖国过和平生活的权力,并曾于1052年4月6日发表声明,完全欢迎你们回到祖国的怀抱。现在朝鲜战争已经停战,你们返回祖国的时机已经到来。根据中立国遣返委员会职权范围的规定,任何人都不能威胁你们和阻挠你们实现返回祖国的愿望,


我们深切了解你们对祖国的思念和被俘以后的不幸遭遇。你们之中有一些人在拘留期间被迫在臂上刺字,写过某种文件,参加过某种组织,在对方的战俘营里担任过职务,或有其它类似的行为,我们认为这些都不是出于你们的自愿,不应由你们自己负责。


我们特此郑重负责的宣布:凡我方被俘人员,不管他在对方战俘营里有任何上述行为,回到祖国后一律既往不咎,一切归国人员,均得与家人团聚,参加祖国建设事业,并过和平生活。


兹派代表前来慰问你们,通知你们返回祖国的有关事项,欢迎你们返回祖国。我们和朝中人们都在关怀着你们,切盼你们归来!




朝鲜人民军最高司令官 金日成


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 彭德怀




一九五三年九月十三日




“解释团”的言行让饱受磨难的战俘们涕泪交加,也彻底的放下了顾虑。


父亲和其他难友们为了表达对祖国的热爱,在正式遣返的时候坚决拒绝穿着美军发放的新衣服,只穿着自己褴褛的内衣裤走出战俘营,那一刻,他们热泪盈眶,激动而复杂的的心情难以用语言表达,离祖国越来越近、离家乡越来越近、离亲人也越来越近了.....


在开城志愿军医院,他们享受到了“祖国亲人”的温暖。


医院的大夫为这些在战俘营恶劣的环境下几乎都患有贫血、气管炎和关节炎等疾病的归国战俘详细的进行了检查,他们中还有一部分有外伤,医院又进一步进行了治疗。病号饭的营养也十分丰富。


为了医治归国战俘的心灵创伤,还特地派慰问团来开城慰问他们,一些当红的艺术家还表演了许多精彩的节目。


战俘营翻译、地下党骨干张泽石代表六千多名归国战俘在大会上发言,他涕泪交加,回顾了爱国勇士们在战俘营里的斗争,最后深情的说:


“祖国的亲人们,谢谢你们带来祖国的慰问、祖国的音信和祖国的温暖!


我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珍惜祖国这两个字。祖国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我们被迫离开祖国怀抱、受到异国统治,付出了青春和鲜血才深刻的理解了的一个概念。


祖国是包含了许多具体内容的----她包含了许许多多我们所热爱、所追求的东西:有生我养我的亲人、故土;有给我知识和智慧的灿烂文化和悠久历史;有老师和勤劳的人民;有爱情和友谊;阳光和自由;有做人的尊严和为社会创造价值的权利,而这一切都恰恰是我们在战俘营里被剥夺了的东西!那时,这些里我们是那样的遥远和那样的珍贵!


为了重新获得这一切,我们忍受痛苦,拼死斗争!


今后,为了祖国的富强,不再受列强的欺凌,我们愿意再一次献出自己的青春、鲜血甚至生命!"


马上就要踏上回国的路,好多难友们都哭了,想着在这噩梦般的两年多里所遭受的磨难,父亲也禁不住湿了眼眶,他对旁边的战友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今天终于觉得值了!要不然,弄去台湾,不知是什么下场呢。”






十二 荣辱问谁






朝鲜平壤火车站,一列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的许多妇女儿童挥舞着手中的纸花和彩旗,用朝鲜语向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归国战俘致意!


脸色苍白的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倚在车窗边,向欢送的人群舞动着手中的军帽,很多战友的眼泪止不住悄悄的滑落。


一路上,望着那三年前走过的山路,那寂静的山峦和树丛中的村庄,还有那不断升起的安详的袅袅炊烟,父亲躁动的心终于安静下来,此刻,他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战争真的停止,和平终于来临!


随着列车的行进,眼看着里祖国越来越近,父亲的情绪又开始波动,他回想起在战俘营里那些斗争,想到一些在在战场上和战俘营牺牲的战友;那一次次和反共战俘的斗争;那轰轰烈烈的升旗仪式----他在心里对那些战友们说:你们安息吧!祖国一定会记得你们!我们也会永远怀念你们!


到达沈阳,他们被安排住进了东北军区招待所。几天后,他们被送往设在辽宁昌图的“被俘归来人员管理处”。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将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治疗在集中营所受的创伤,康复身心。同时也通过学习,了解两年多来祖国的巨大变化,以便跟上迅速发展的形势。“归管处”的工作人员传达了中央对待战俘的“二十字方针”:热情关怀,耐心教育,严格审查,慎重处理,妥善安排。

可接下来的座谈活动,就让他们感到风云突变。


座谈会之前,他们被安排看了一系列的电影,大家越看越感到忐忑不安--《狼牙山五壮士》、《八女投江》、《钢铁战士》.......


当要求他们用“狼牙山五壮士”的行为对照自己的言行,他们就知道完了。因为不管怎样,他们在失败的战争中没有牺牲或没有“跳崖”,就证明他们已经“变节了”


后来又要求他们“不谈斗争,只谈错误。”


越来越升级的“对照检查”让他们无所适从。


更有甚的是要他们“背靠背”的“检举揭发”,让这些一心回国,并为自己的行动付出了血的代价的归国战俘们尤为震惊和心寒!


一次次的检查、认识均不能“过关”,弄得一些人几乎精神失常。


归国战俘们对归管处政治部主任的郭铁相当反感,有人私下里气愤的议论:


“郭铁比国特(国民党特务)还狠!国特没有拉过去的人,让郭铁生生的推了过去!”


(几十年后回忆起此事的郭铁却很“委屈”,他说:“他们被俘的情节很复杂,被俘以后,敌人又利用他们军事上搞情报,政治上搞宣传,为扣留战俘,还在他们身上刺字.毒打和杀害了一些坚强的战俘,他们所进行的斗争,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战斗还要残酷和复杂,这些我们都是知道的。”但是,当他们把“搞了好几次”都没有通过的处理材料又一次上报的时候,他们仍然受到批评,认为是“右”了。后来通过这些战俘的“自我检查”,认为既在战俘营里受到了迫害,也犯下了一些“错误”,虽然这些“错误”不算“敌我矛盾”,但问题出在后面做的结论上,结论一从严,多数就成了“叛徒”。郭铁回忆道:“当时,我对这样的处理也有看法,我觉得应该实事求是的对待,我到沈阳去汇报,一位部长对我说:你们就按上级精神办,按上级指示执行 。”


父亲说起过座谈会后有关干部向他提出的问题,他说好像和后来几十年的交代中专案组提的问题是一模一样,而他的回答也基本上一样,只是提问者的态度一次次更恶劣,他的回答一次次的更没有底气。


问:“被包围时你带人下山,是不是准备投降?”


答:“我们困在山上,几天没有食物,战友们都饿急了,商量下山是去找吃的。”


问:“山下就是美军,你们不是居心叵测吗?不是想投降是什么?”


答:“如果我们投降,我们为什么不举着着枪去投降,而我们下山前先是把枪埋了来。”


问:“埋抢就能代表你们不是去投降吗?”


答:“我们真的没想过下山投降。”


问:“我再问你,被俘的时候你举手投降了没有?”


答:“我没有。”


问:“谁能证明?”


答:“和自己的连队早已冲散,很多人根本不认识。”


问:“狡辩。既然你不想投降,为什么不跳崖牺牲?”


答:“我被俘的的地方没有可以摔死人的山崖。”


问:“如果你真的想死,被包围那些日子,怎么也能死啊,比如用刺刀割腕、剖腹、头撞岩石....等等等等,为什么没有呢?”


无语。


问:“据揭发你在里面还成立了一个兄弟党?”


答:“是兄弟会,不是兄弟党。”


问:“那在性质上差不多,你能说它不是非党(非共产党)组织吗?”


答:“刚开始在战俘营我们没有找到党的组织,为了避免受叛徒的迫害,我们才团结起来成立了兄弟会,兄弟会的人都是要求回国的好同志。况且后来我们协助战俘营地下党组织干了好多事,党组织.....”


问:“停下!有人不耐烦的敲敲桌子,你说谁在里面能代表党组织?他们的问题还需要他们自己交代,他们就能代表党组织?一派胡言!”


无语.


看着面前法官一样的专案组,都别着铮亮的自来水钢笔,其中有两个还在纸上流利的书写,父亲心里想:“不是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怎么兵遇到秀才也是一样有理说不清呢。”


接着问:“你不但成了俘虏,而且还发展非党组织,你知道你的问题很严重吗?”


答:“我们在战俘营一直跟叛徒斗争,10月1号举过国旗,还阻止过他们挂青天白日旗,很多人流血牺牲.......”


有人猛的拍着桌子:“只谈问题不谈斗争!叫你谈你的问题,是叫你来表功吗?”


大睁着两只悲愤的眼睛,父亲最后还是选择了无语....


问:“你的问题是非常严重的知道吗?”


父亲无语,真的无语,他能向谁诉说?他能反了吗?自己千方百计回到祖国,能再和自己拥护的政府反吗?他的心凉透了,切骨的凉!


刚回国的时候他们欣喜,庆幸,哪里知道陡然间就发生戏剧性的变脸,太快太快了.....


几十年后,想起父亲说起的这件事,我甚至由衷的“佩服”当年的政工干部们,他们是怎样做的工作啊,先给你洗脑,看电影,搞座谈,把你弄得自己都“无脸见人”,觉得你是该死没死这会儿就是叫你活着都是天大的恩赐了。像父亲这样桀骜不驯、抱打不平的“不受气、不受气、谁也不受气!“(摘自《突围巨济岛.二.夺旗之战》志愿军战俘续公度老先生的话)的铮铮硬汉,在战俘营的毒气、机枪、大炮乃至飞机炸弹的威胁下都“不受气”父亲,竟然按捺着怒火受了几十年的气!尽管有委屈、有不甘.....


父亲被当作“四类战俘”开除军籍,遣送回乡!


临行前,他到处找他的曹明大哥,可曹明却“失踪”了。宽厚豪爽的父亲倒不是去找曹明兑现自己的诺言的(他知道曹明和那些“地下党组织”的共产党员们其实也自身难保,不然有几个共产党人不会被逼得成了精神病),他是找曹明大哥告别的。


没有找到曹明,他孤零零的离开了。


他不知道,曹明就躲在不远处望着他的背影暗暗流泪:“老戴,你自己走吧,曹明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哟.....我说过,要保证你的前途,我说过,我们一起坚持斗争,将来回去,我们共产党人保你当功臣,你死了,我们这些共产党人给你‘抱盆儿’!没想到,让你遭了大罪!我没脸见你了.....”


(曹明后来回到山西老家也是含悲忍辱的生活了几十年,后来领着他的三个儿子,发扬他在战俘营就显露出来的聪明才智,从一副小炉匠的挑子开始,勤劳致富,80年代就购置了两辆运货卡车跑运输,还准备投资一家大型的汽车修理厂。有了足够的到四川的钱,他先到成都找到钟骏骅和陈志君,又连夜赶到德阳找到父亲,这对一起斗争,一起受苦的兄弟抱头痛哭!)




十三 “叛徒”回乡




被开除军籍,遣返德阳的父亲灰溜溜的走进了自己家门,母亲委屈的只是一个劲的哭泣,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年,父亲随部队赴朝,母亲在家里纺纱织布,盼着父亲一封封歪歪扭扭的“签名信”,从到了朝鲜,又参加战斗,几封信以后,便断了音信。母亲疯了一般的到处打听,终于知道父亲被俘了,关押在战俘营。


两年多了,她一直记得“雄赳赳”出征的父亲临行前说的一句话:“放心吧,你的男人一定会给你带回来一个军功章!”父亲被俘以后,她以泪洗面,但她相信勇敢的父亲一定会熬过一切劫难,总有一天会回到她的身边。


回来了,骨瘦如柴的父亲真的回到了她的身边,他带着屈辱,带着严重的“问题”回来了。


父亲看着伤心的母亲,也是说不出话,他觉得无颜面对自己的妻子,尽管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懦夫,更不是“叛徒”,但他无法向母亲解释这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母亲不会相信一个真的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在战俘营殊死斗争的男人会被当成“叛徒”遣送回乡,过了好长时间,父亲向母亲倾述当时的情形,半信半疑的母亲仍然用不解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要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真相。


随即面临的问题更让父亲和母亲焦头烂额,他们将如何生存?


刚开始,靠着母亲纺纱的微薄收入生活了一段时间,但实在难以维持日常生活。事已至此,父亲只好硬着头皮四处奔波,试图找到一个可以维生的工作,可是那个时代,他是没有“工”可打的,已经没有了私人老板经营的工厂,其他的别说是国营企业,就是一般的合作社,也不会接受一个被遣送回乡的特务(嫌疑)。而他一个男子汉,也不可能永远靠着老婆那点可怜的收入打发日子.....


被逼无奈,父亲想到了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手艺-----因为小时候跟爷爷学过,他会做皮鞋。当然,国家已经不允许私人做皮鞋了,但是他懂得皮鞋的制作原理,他可以补鞋!


在大街上摆摊摆弄臭皮鞋?


母亲一万个不愿意,她本来天生丽质就遭人嫉,父亲带着“问题”回来已经让人看尽了笑话,沦落至此实在是无可奈何,哪还愿意在街沿边上抛头露面?


父亲对她说:“不用你去上街摆摊,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


从此后父亲每天挎着工具箱上街去摆摊修鞋,这个坚强无畏的汉子竟然放下脸皮坐在街边,在瑟瑟的寒风中低头钉鞋。


此情此景,让母亲一次次的流出了伤心的泪水,经过无数次的内心挣扎,她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父亲身边。


父亲劝她不回,便开玩笑的说:“坐了个摩登女郎在旁边壮军威,一定会旗开得胜。”


母亲破涕而笑,接着泪水又止不住的一个劲的流了下来....


本来以为这就是最坏的结果了,一个叱咤风云的血性男儿,为了响应共产党“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召,带着满腔热情奔赴朝鲜,在弹尽粮绝之时被人俘获,为了能够重新回到自己热爱的祖国,又差一点失去自己的生命,在敌人的战俘营里流血搏斗,历尽苦难终于如愿以偿的时候,却成了祖国的弃儿。没有正常生存的条件,最后竟被迫带着自己的如花娇妻坐在街边餐风露宿,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讽刺意义?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难让人承受?


还有!真的还有,接下来,从反右、四清、文革.....父亲就成了一个皮粗脸厚的被专政对象,被批斗、勒令的靶子,一个几乎永远接受人民监督政府审查的“坏分子”。




十四 战俘的妻子




母亲跟着父亲坐到了修鞋摊上,一双秀气的手被钢锥、帆线、钉锤、鞋掌(修皮鞋的工具)磨得干裂粗糙,细嫩白皙的脸日渐没了光泽.....脾气也坏了起来。父亲倒是很包容她,像对小孩子一样哄着她。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威风凛凛的军人变成了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特务嫌疑,而且委身街边,成天和臭皮鞋打交道,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不但没有弃他而去,反而陪着他抛头露面忍辱负重,这种情分的确难能可贵。


那年夏天,住在德阳南街的父母都已经三十多岁,他们一直没有子嗣。


我的生母住在德阳北街,家里已经四、五个小孩,可能是无力养活我,生下我三个多月以后,经人介绍把我送给了我的养父母。


父母对我如亲生的一般,尽管他们在精神上受到很多折磨,但只要父亲不住“学习班”


(进“学习班”时白天组织义务劳动,晚上接受批斗,是没有收入的),我们的经济上就基本上过得去。所以一年中我们也许还有那么暂时平静而且略显安逸的几天。


这段时间,母亲会带我到附近的亲戚家转转,到成都看看父亲的战友钟骏骅(战俘营里的小鬼)、陈志君,还有父亲的一个在成都三砖厂工作的叔叔,我叫他幺爷爷。


我把陈志君一直叫幺爸,我们两家经常来往。幺爸陈志君年轻的时候很帅,十三岁就在成都上军校,还是军校军乐队的双簧管手,快解放时军校集体起义,他成了解放军战士,后来和父亲他们一起到了朝鲜战场,又一起被俘。这也是个勇敢仗义的男子汉,在巨济岛86战俘营四大队警备队当队长,和反共战俘们进行过殊死的斗争,后来惨遭李大安报复,差一点死在战俘营。回国后他被开除军籍遣送回家,万般无奈,只得蹬三轮车维生。


幺爸家四个孩子,婶子没有工作,靠给别人裁剪点衣服贴补家用。一到幺爸被押至学习班批斗,就几乎断了收入,记得有一次幺爸在学习班呆了整整三个月,家里基本上就断了粮,四个孩子眼巴巴的望着婶子,婶子只有泪水涟涟,找着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弄点吃的.....母亲时常接济他们,买些吃的或用的给他们带过去。


直到现在,幺爸和婶子都还健在,儿女们大了,两个老人总算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婶子一直怀念我的母亲,她说他们一家都忘不了自己遭着难还不忘帮助别人的母亲。


到了文革中期,父母的鞋摊和另外诸如修表、刊刻等手工业被政府并为一个合作社,文革后期,已经发展成一个小厂的规模,取名橡胶厂。母亲分在杂件车间,是专门做汽车拖拉机油封的,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很快她便掌握了操作技术,技术在本车间绝对算得上第一名,但厂里每次评级,都没有她的份,好多年都是二级工,直到后来有一年大普调,她才上了三级,她是三级工的时候,经常出废品的人都已经是四级了。


母亲的苦难不仅限于街边的难堪,在父亲被批斗的日子里,她陪斗;在父亲住“学习班”的时候,她送饭;更难以让人接受的是在和别人发生冲突的时候,她永远都是没有理,因为她是一个“特务”的老婆。她不能穿漂亮衣服,不能看“内部电影”也不能在“运动”期间走亲戚串门(造反派说:不准搞串联)。


她敏感脆弱,甚至有些神经兮兮,记得那年我在电影院看了一场关于抓特务的电影,电影里有个很漂亮的女特务,那会儿我还很小不懂事,一回到家一眼看到母亲,觉得她也好漂亮,便胸无城府的嚷道:“妈妈你好像女特务!”


令我没有料到的是,我居然被她打了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哇哇大哭。母亲自己也大哭起来。


父亲闻声赶来劝走了母亲,后来又来哄我:“你妈妈本来就委屈得很,人家说我是特务,说他跟着特务过就是个女特务,做女儿的再说她是特务,她就会很伤心的。你不要怪你妈妈。”


那时候我还没有帮父亲写过申诉,我傻乎乎的问父亲:“那你是不是特务?”


父亲说:“我不是。”


我说:“你不是为什么人家要批斗你?”


父亲说:“你还不懂,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那两天母亲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我知道她很内疚,我不怪她,不过从那以后我也不敢再在她的面前提特务二字了。






十五 母亲之死






可怜的母亲真的很可怜,她难受了几十年,就在父亲平反的前一年,四十九岁的她因长期郁闷气恼胸口痛,被查出是胸膜炎,最后转成肺癌,发病不到两个星期,就病逝了。


母亲逝世前的那段时间,她的心情很不好,父亲他们不断的申诉,但始终没有结果。连父亲自己,都不抱什么希望了。


橡胶厂的工作又脏又累,母亲身体不太好,还得坚持干着体力活----橡胶厂的杂件车间是专门做汽车、拖拉机油封的,也做一些橡胶鞋底,需要在模具里面填上橡胶块,再经过加热成形。当时的加工方法很原始,把填好橡胶块的模具推进加热板里,而上下的电热板要用人工撞击加压。这一台刚弄好,下一台又该出成品了。八小时的上班时间就要不停的忙碌、用力。


记得有一天父亲收到了钟骏骅叔叔的一封信,钟叔叔在信中告诉爸爸,张泽石叔叔在北京的努力有了成效,而同是60军180师的战友(因负重伤提前回了国)、已经成了著名作家的孟伟哉也在支持他们申诉。信中告诉父亲,当孟伟哉看到那些到北京申诉的志愿军战俘们拖儿带母的跪在信访局门口的时候几度哽咽,他对这些昔日的战友说:


“.....你们是在顽强战斗后弹尽粮绝的时候被俘的,在战俘营又经过了英勇的斗争,你们有功于这个国家,你们不要跪......”


她听到钟叔叔在信中提到他们联名申诉的摘要:战友们的申诉中称父亲为“巨济岛86战俘营的斗争英雄”,并再次肯定父亲在53年10月1日担任敢死队队长时的英勇和无畏.....母亲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愤,放声大哭!


战友们受到鼓舞,父亲和母亲也非常高兴。 那段时间,母亲特别留意邮差的往来。每当巷口有穿着绿色制服骑着喷绿色油漆自行车的影子闪动,母亲就会下意识的看过去,她在盼着邮差能带来父亲平反的消息。


又过了几个月,母亲开始失望,她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夏天,老是感觉胸口发闷疼痛的母亲到医院检查。检查后她住进了医院,医生说是胸膜炎,胸腔有积水,抽了几次“积水”以后,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严重,后来从中医院转到德阳县医院(当时德阳还是一个县城)传染科,诊断后说是得了肺癌。


那个时候得了癌症就算是宣判了死刑。


主治医生把父亲叫到办公室说话,过了一会父亲出来了,眼睛红红的,我问父亲怎么啦?父亲说母亲是癌症。


突然之间,我一下子觉得天塌了下来。尽管我只是他们的养女,但从我三月襁褓开始,我和父母相依为命,经过了许多风风雨雨,父母也拿我当宝贝。小时候我参加了学校的宣传队,德阳城关一小当时的宣传队是很有名的,我们经常进工厂、到部队的晚会去“慰问演出”,父亲和母亲就总是半夜三更的在我演出的地方等我。


记得一次我们在东山部队给上级来的“首长”们演出“革命样板戏”,那次父亲在学习班,母亲一个人来接我,可能为了保证“首长”的安全,不管我母亲怎么说,卫兵也不让母亲进礼堂等我,恰巧那天下起瓢泼大雨,等我跟着宣传队出来的时候,靠在礼堂外面屋檐下面的母亲已经全身湿透。我心疼得当时就流泪了。


母亲得了癌症,危在旦夕,但我们束手无策。


我和父亲都不敢告诉母亲真话,只是说她得的胸膜炎。


又在医院住了几天,医生建议回家静养,开了些药让我们带回家给母亲吃。


“回光返照”的那几天,母亲胃口特别好,病情也有所缓解,我甚至有个错觉,是不是医生弄错了,母亲得的会不会不是癌症?


我知道妈妈喜欢吃新鲜的核桃,但核桃比较贵,平常也舍不得多买一点,那两天父亲特的叫我上街买了好几斤,我帮她砸开外面的硬壳,再揭掉桃仁上那一层苦涩的皮衣,看着母亲吃得很香,我却扭过头去擦泪。


最后那两天,母亲开始进入弥留状态,清醒的时候,她几次问我们:


“我到底得的什么病?不是叫回家静养就会好吗,为什么越来越难受?”


可是我们仍然不敢告诉她,只敢说难受可能是因为药物的关系:


“因为换了一种比较特效的药,是药在起作用,所以会难受一点。”


母亲去世的头一天,她已经奄奄一息了,父亲心疼的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母亲嚅嚅的说:“玉书,我知道你不是怕死鬼,一定是个好汉....”她见父亲点着头,又吃力的问,“他们都说你是英雄....可为啥不给你平反呢......”


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流泪的我看见父亲那比同龄人苍老的脸上挂了两道亮晶晶的东西,他轻轻的抚摸着母亲那干瘦而粗糙的手,只能不停的说:“对不起,对不起....素君,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母亲走了,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到一个因受尽磨难而满脸沧桑的半老女人,母亲没有因为父亲的落魄离他而去,而是用她柔弱的肩膀,和父亲一起撑起了一小片天,让这个受了冤屈的男人,始终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父亲平反后,父亲和我去到她的坟前,只有泪水却说不出话来,我们追忆母亲,她受了大半辈子委屈,却就在父亲平反的前一年,带着无尽的屈辱离开了人世,面对绿草茵茵的坟茔,我们唏嘘不断、感概万千.....她真的很悲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能够伸直腰大声的说一句:我男人不是特务!我不是反革命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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