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戴玉书----被遣返的战俘






戴玉书---被遣返的战俘(第一部分) 作者 戴俊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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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戴玉书母亲蔡素君和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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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70年代末笔者和父亲戴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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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在成都黄龙溪游览的幺爸陈志君和笔者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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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笔者 钟骏骅夫人 幺婶 幺爸陈志君










《北京晚报》记者傅力在一次北京市摄影作品展览上看到一组名为《两年战俘营.荣辱问一生》的摄影作品,里面记录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过程,让记者颇为震撼,他现场采访了作品的主人,曾是抗美援朝时期巨济岛战俘集中营英语翻译的张泽石先生。


---一位面带微笑的志愿军战士的照片吸引了记者。“他叫戴玉书,在86战俘营反变色,抵抗反共统治的斗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张泽石先生娓娓道来,“戴玉书以兄弟会的形式团结了不少战友,明确喊出了患难与共、不忘祖宗的口号,他们还建立了自己的警备队与反共战俘们抗衡。由于同仇敌忾,团结一心,兄弟会的威严让特务们胆寒,妄图控制战俘营的李大安曾被兄弟会打的屁滚尿流。而戴玉书后来的遭遇也很惨,回国后被开除军籍,遣送回四川德阳老家,在街头以修鞋为生,1989年因肺癌去世,这位在战俘营令反共战俘闻风丧胆的风云人物几十年来历尽苦难,临终前仍然惦记着他的残废军人身份的落实”...


2010年9月中旬,我偶尔打开电脑上网。


其间想起朋友曾经说起的一个笑话:“你是名人吗?百度一下试试。”


试着输了几个“名人”看了看,又突发奇想的输入了“戴玉书”三个字,想了想后再加上了“战俘”二字,结果弹出了好多条条目,逐一看下去,我禁不住泪流满面,历历往事涌上心头,再也无法平静。


我是戴玉书的女儿,确切的说,是他的养女,在我小的时候,我们一家因父亲的历史问题受尽歧视和屈辱,这种苦难延续多年,让我们一家痛切终身。






一 童年的记忆







小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小孩,比起那些家里动辄就是四五个孩子的家庭,我们家就显得有些宽裕,我还曾为自己能穿上比别人漂亮的衣裳而觉得自己很幸福,全然不知道坐在街边的那对男女心里受的是什么熬煎。


喧闹的十字路口,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围着一条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粗布围裙,坐在小板凳上,低头修理着手里的旧皮鞋;他的旁边坐的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穿戴也是干干净净,两人守着一个小小的修鞋摊。男人一面干活,一面还看起来有些唯唯诺诺的迎来送往,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麻木的笑容,旁边的女人半埋着头,不知是真的忙碌还是难为情,偶尔抬起头,匆匆扫视一眼大街,又低头干活。


那就是我的父亲戴玉书和母亲蔡素君。


稍大一点的时候,才发现我们家的与众不同,才发现人家都用一种鄙视的余光在乜斜着我们。看看父亲,我从父亲谦恭的眼神里看出他深埋的骜;再看看母亲,我在母亲的落寞神情里看出她隐隐的不甘。


记得小时候小朋友们都三五成群在一起跳橡皮筋,而我经常把皮筋绑在两只板凳上,一个人跳着玩。妈妈曾经给我买了一条很漂亮的皮筋,也有小朋友经不住漂亮皮筋的诱惑和我一起玩,可他们总是会被哥哥姐姐或爸爸妈妈拉着手离开,一边走一边还回过头来对我指指点点。


在我印象中,文革期间,总是不停的发起一场场大大小小的“运动”,记忆最深的就是父亲在历次运动前的行为,隐约记得那时候好像一个“运动”来临之前都会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广播里一阵排山倒海的口号,咋咋呼呼的噪音不绝于耳....


于是人们都知道运动要来了----“地、反、坏、右”夹着尾巴了;造反派们兴奋了!


于是我父亲也忙碌了,他首先在他常去的理发店把本来就很短的平头推得更短,然后穿上那双系带的球鞋,最后拿出一小瓶“绵竹大曲”(一种四川绵竹生产的白酒)呡上两口,单等造反派来带他去学习班交代问题.他戏言他是老运动员了,所以当然的每次运动是少不了他.


一直到八十年代,父亲“平反”以后,蓄上了铮亮的背头,我才知道父亲其实喜欢留背头,那个年代之所以留平头,是因为他经常被批斗,而造反派则喜欢把反动派倒剪双臂,手抓他们的头发,弄得他们狼狈窝囊、丑态百出方能大快其心。父亲头发短,就会免去一些痛苦;换球鞋则是总结了一次教训---有一回被造反派推着跑时候丢了一只鞋,结果晚上回家发现没鞋的那只脚又青又肿还流了血。

记得那双深蓝色带白边的回力球鞋每次用后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一个老式躺柜里面,要用的时候,父亲很认真拿出来,换上,还开玩笑的说:“再有一副绑腿就好了。我的感觉就像上战场一样。记得到朝鲜的前夕,我们发了两副好绑腿,又漂亮又结实,要留到现在就好了。”

那时候我会似懂非懂的看着父亲,甚至觉得很有趣,父亲神态自若的换鞋、镇静从容的调侃,还不忘微笑着嘱咐我在家要听妈妈的话,那神态不像是去挨批斗,精神抖擞的像去参加一个真正的运动会一般,要不是母亲在一旁压抑的哭声提醒我那绝对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我一定会像造反派一样兴奋。


很多年以后我理解了父亲,为了不让妻儿担心,为了保留一点男人的尊严,父亲是在含悲忍怒,强装笑脸。

通常是父亲剃好头换了鞋的第二天,就会来几个带着红袖章的造反派,气势汹汹的站在我家门口:戴玉书,快点!跟我们去接受组织上的审查!

父亲也不说话,淡淡的看看几个造反派,任由他们推搡着去了学习班。然后母亲和我收拾好被褥,洗漱用品,再送到学习班去。





二往事




大概是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期间,已经是文革后期了. 父亲和战友们开始为自己申诉,一年总有三、四次草拟、整理申诉材料,因为我父亲的名字戴玉书三个字倒是透着浓浓的书香气,他本人却是文盲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母亲也只是“扫盲班水平”,也还能识不少字,却写不全,所以申诉得别人帮忙写,开始父亲是请他的一个老右派朋友帮他执笔,次数多了,看起来解决的问题希望似乎遥遥无期,老麻烦别人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后来看到我虽然数学成绩很糟糕,作文成绩却不错,于是就由我学着陆陆续续的帮父亲写申诉。


听父亲叙述那些往事,小小的心灵非常震撼,那血与火的场面,惊心动魄的呈现在我面前,让幼小的我开始对父亲肃然起敬.


一遍又一遍,父亲不厌其烦的讲,我不厌其烦的写,我们都不知道我那幼小的手写出的幼稚的甚至可能词不达意的东西会对父亲解决问题有多大帮助,我只是认真得近乎虔诚的写着,不会的字查字典,不十分确定的词句查辞典。这期间,我心里渐渐的为父亲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感到不平,心里开始隐隐约约的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原来父亲并不是什么“叛徒特务”,而是一个应该受人尊重的堂堂正正的人。

反复多次的申诉中,我慢慢的知道了父亲的故事。

父亲是旧社会成都一个做皮鞋的小生意人的儿子,自幼丧母。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们去拾煤核,摸鱼,每当受到欺负时,他宁肯自己头破血流,也要为小伙伴抱打不平,他也自然成了小伙伴们的头头。


在他尚未长成壮汉的时候,就成了国民党壮丁。后随95军起义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随即参加了西昌剿匪,尽管当时父亲只是个“官职”不大的副班长,但刚解放的中国军队充满了新鲜的、朝气蓬勃的气息,所倡导的追求世界大同、人人平等理念恰恰是父亲内心期盼的东西,他好像重新焕发了精神,决定在部队里好好干,做出点成绩,也好让因为他当了兵而整日唉声叹气的爷爷刮目相看。


可很快,历史就让这个对新生活充满憧憬的年轻汉子步入人生沼泽。


1950年,朝鲜战争开始。


据史料记载:6月27日朝鲜人民军攻克汉城汉城)。7月1日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正式参战。9月28日联合国军攻下汉城,9月30日韩国军队越过38线;10月1日,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日成毛泽东发出求援信,请求中国出兵援助;10月5日,毛泽东和共产党中央政府决定出兵朝鲜


当时将参战部队定名为“中国人民志愿军”。震天的口号是“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10月19日,由彭德怀为总司令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渡过鸭绿江,当晚参加战斗

1950年的中国刚刚解放,在很多人看来,中国共产党把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了第一位,解放初始,他们“打土豪分田地”,让众多的穷苦百姓看到了一丝希望,很多民众对新政权的拥护也是发自内心的,于是,当唱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人民军队走进城市的时候,大家都坚信共产党是为人民大众谋利益的,跟着共产党走一定没错。所以,在解放不久,全国各地开始了如火如荼的被称为“抗美援朝”的战前动员的时候,慷慨的演讲很快取得巨大效果,一时间义愤填膺,群情激昂。部队士兵更是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1951年初,朝鲜战争已经进行了几个月,广播里几乎天天播送从前方传来的“胜利消息”。


当朝鲜战争的第五次战役就要打响时,国内开始计划增兵支援。父亲所在的60军接到了上前线参加“抗美援朝”的命令。


那天,部队紧急集合,召开动员大会。


60军180师政治部主任吴成德不愧为共产党出色的政工干部,他的战前动员报告,其激昂热情的演讲,很快振奋了纯朴热情的士兵们的士气:


“....美帝国主义在朝鲜发动了侵略战争,他们的目的,就是以朝鲜为跳板,想侵入我东北地区,从而,占领我国领土!让我们成为帝国主义的奴隶!我们和朝鲜是唇齿相依的两个国家!如今,朝鲜受到美帝的侵略,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管。我们伟大的党,号召大家报名参加志愿军。赴朝作战!支援前线战斗!!”


当时,会场上气氛非常热烈。口号声---“打倒美帝国主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此起彼伏。

那时候父亲已经结婚,年轻时的母亲如花似玉,内心虽然不舍,但在父亲看来,作为军人,这是自己的职责,捍卫家国安全,保卫自己家乡,也是一个血性男人的天经地义而又义不容辞的责任。


动员会后他没有多想,马上表示坚决要求赴朝参战。

那天,父亲回到家,身穿浅色花格偏襟衫的母亲坐在纺纱机前忙碌,看到她清秀的脸上写满温馨和静谧,父亲心里一颤,一时间隐隐的有些迷茫....有点忐忑不安,坐在母亲旁边,他静静的从挎包里掏出在街上给母亲买的她最爱吃的蜜饯李,用手喂到母亲嘴里,看着母亲甜甜的吃下去,

随后他问:“好吃吗?”

母亲笑道:“好吃啊。”

父亲想了想,很难得的因为斟字酌句显得吞吞吐吐,他说:“以后,你要吃可得,自己上街买了,这个你记住,是在、在十字口唐记杂货铺买的。”

正在咀嚼蜜饯的母亲停了一下,随即轻轻问道:“好久走?”

倒让父亲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母亲笑了:“前线需要增兵,外边闹得那么热闹,谁不知道,你是军人,怎么能不去?”

父亲问:“你愿意让我去吗?”

母亲亲嗔怪的看着父亲,正色道:“那是我愿不愿意的事吗?我要拖你的后腿,还算个啥解放军军属呢?”

此时的父亲百味杂陈,他拥着母亲,好半天,他说:“好老婆,等着吧,我一定给你带一个军功章回来!”

20世纪80年代中期,著名作家孟伟哉在创作报告文学《血火战俘营》的时候专程到德阳采访过父亲,他在文章中写道:


“.....戴玉书是个文盲,但就在他要随部队开赴前线时,他那漂亮的妻子蔡素君送给他一支精致的自来水钢笔,他一直别在衣袋最显眼的地方......”

部队赴朝前夕,母亲把父亲送上开往前线的汽车,当她把那支漂亮的自来水钢笔别在父亲衣袋上的时候,她的眼里依稀闪动着泪珠。

她按捺着内心的伤感,掩饰的笑了笑:“记得给我来信哦!”

父亲也笑笑:“我会找别人帮我写的,一到地方就给你写信。”

母亲嗔怪的看着他,说:“你不是在部队上学习文化吗?为什么不学着自己写?”

父亲憨直的说:“打起仗来哪来的时间学习?但我肯定会用这支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母亲深情的看着他:“一言为定!”

挥着手目送大部队离开,母亲的心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但她相信父亲一定会平安回来,相信正如广播里所说:“美国人不是帮着国民党打了三年内仗吗?国民党还是被赶到了台湾,美国人又有什么可怕的?看解放战争打了三年,解放军是愈战愈勇,一往无敌,现在全国解放了,有老百姓的拥护和支持,人民军队更是如虎添翼,还怕什么美国佬呢?前方捷报频传鼓舞人心,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三 父亲赴朝




父亲随部队来到了鸭绿江边,喧闹的江边挤满了欢送的人潮。

看着故土的山山水水,看着那些热情洋溢的群众,这些勇敢而纯朴的士兵满怀信心,坚信“胜利属于中国人民”!他们也一定很快就会打败“美国佬”,回到祖国的怀抱。在“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过鸭绿江时,包括父亲在内的几千名后来遭遇灾难的战友肯定没有想到,三年以后,重新回到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将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成为一个“罪人”。

踏上朝鲜那被战火烧焦了的土地时,父亲转过身来看着夕阳下的鸭绿江,想到对岸有自己祖国的亲人和同胞,记起师领导在动员会上的讲话:“如果让‘美帝国主义’的阴谋得逞,朝鲜和中国就一步之遥,中国人民又要像日本侵略中国那样遭受战争苦难!”他仿佛感到自己肩上有一个无形的重担,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便油然而生。

上级命令,他们必须抢时间在15天内赶到38线,也就是平均每天要走100华里(50公里)!


行军的艰辛始料未及,不说180师那些新入伍的小兵和那些单薄白皙的学生兵,就连父亲这样的老兵,都被磨掉了几层皮。


和父亲同是四川老乡的小新兵小唐也扛着一挺苏式转盘机枪,刚踏上鸭绿江大桥他就开始兴奋压着嗓门哇哇乱叫,一步步数着数,过了大桥他满脸稚气的冲父亲说:


“班长,我数了,这鸭绿江大桥一共1555步呢!”


父亲被他单纯和乐观所感染,笑了:“是吗?回来就不用这么多步了,1500步也不用。”


“为什么呀?”小新兵一脸不解。


“你长大了呗。”


小唐似乎恍然大悟,刚哦了一声,又想了想:“不对!”


父亲问:“为啥?”


“我们很快就会把美国鬼子打跑,很快就会回来!”小唐说得精神抖擞。


父亲顿了顿,说:“那当然!”


没两天,这个小家伙就“原形毕露”,帽子总也戴不正了,腰也塌了,后来居然正走着就倒了下去。


父亲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来俯身看他,原来是睡着了。父亲拍拍他的脸,他却一副“不想醒”的无赖样子,急的父亲使劲拍了两下,他才一骨碌爬起来,机械的迈开步子。

那时中国入朝部队未能拥有制空权,美军的飞机不时的飞到头顶盘旋,为了躲避敌机的轰炸,他们只能白天隐蔽,夜里行军。朝鲜多山,通常是摸着黑上山下山。偶尔过一段开阔地,也有敌人的照明弹挂在天上,还有敌机轰炸扫射。有的夜晚,正走上顺着山沟的较平坦的公路,两边山梁上就有敌人用汽油弹点燃的两条火龙来代替照明弹,以便它的“油挑子”喷气式飞机向地面的中国军人轮番轰炸,既造成部队的伤亡,又干扰了行进。


在这艰难的行进中,他们时而疏散卧倒,时而跑步急行。等到能正常行军时,大脑的紧张稍微松弛下来,才感到背负的那几十斤重量使得双肩愈来愈撕裂般疼痛;再到双肩压得麻木之后,眼皮便愈来愈沉。往往是听到一声:“原地休息!”精疲力竭的士兵便朝路边随地一躺,马上就入了梦乡。


有几次好不容易走到宿营地,也不能马上歇息。按照纪律,有村子的地方也不能进屋休息,那时也已经很难找到几间未被炸毁的房舍。他们必须先挖好避弹坑才打开背包躺下。要是遇到下雨,夜行军就更加困难,一晚上不知要摔多少跤!


一路上跟着父亲的小唐跌跌撞撞的几次处于半昏迷状态,一双白皙的小手成了乌黑肮脏的爪子,一道道摔倒时留下的伤痕布满双手和那张同样变得乌黑的脸蛋。脚上打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膝盖也磕伤了,连裤子加绑腿的粘在肉上面,疼得他一路上始终呲着牙吸气。


父亲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不说这小家伙了,这样的强行军连他都吃不消。他不时的半是扶半是拖的提溜着小家伙跑路,有时候甚至连自己这个已经经历过沙场的老兵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坚持?

1951年4月4日,他们终于按期到达38线南边的前沿阵地。


团部驮炮的骡子已所剩无几,几辆运弹药粮食的卡车也几乎全被炸毁,好在538团人员伤亡不算太大。经过短期的修整,战友们才慢慢的恢复了元气。


刚到目的地,他们驻扎在一个隐蔽在山沟里的村庄,村子里的男人们都出去打仗了,家里剩下的是老人和小孩,很多年后,父亲还一直记得他们住地附近的“阿爸吉”和“阿妈妮”,他们的孩子上前线了,家里就剩两个老人,老人说中国军人是去帮他们打美国佬的,便待他们像自己的儿子,帮他们缝缝补补,还用草药给他们治疗急行军时磨伤的脚,闲时还教他们用石磨磨炒面。如果打了胜仗,大家都高兴,乐观的“阿爸吉”会在院子里教小唐唱“桔梗谣”、跳朝鲜舞.....小家伙又开始兴奋得张牙舞爪的乱吼乱跳

据父亲回忆,他们刚开始参战的时候,打了好几个胜仗,甚至感觉到“美国佬”很胆怯,因为好几次遭遇战,当大家卯足劲准备拼刺刀的时候,美国兵都是不战而退,转身就跑。这让中国士兵士气大涨,有文艺队队员还编了快板书,大赞志愿军的神勇,嘲笑美国鬼子(他们把鹰钩鼻子蓝眼睛和那些黑皮肤白牙齿的联合国军士兵都统称为“美国鬼子”),笑他们是“狗熊”。有时候,也会看到一些战场上抓到的战俘,当他们看到押回来的美国和南朝鲜的俘虏那狼狈的样子,忍俊不住以后继而豪气陡生。


后来慢慢的才发现,联合国军的打法对保存实力极其有效。对方的军人“几乎武装到牙齿”,先进的武器,充足的补给。在阵地上士兵们也不硬拼,一吃亏就退回去,在动用炮火压住对方的攻势以后,士兵再发起冲锋。


相对现代化装备的联合国军,中国志愿军的装备非常落后,在他们眼里,自己队伍里那几挺歪把子机枪都显得很威风。


据后来一位参加过朝鲜战争的美国军官回忆,当他们在朝鲜战场上面对和他们一样属于“外国军队”的中国志愿军时,目瞪口呆:


......实在搞不明白中国共产党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士兵几乎是“赤条条”的送到异国他乡.....


这些“面带菜色”、衣着单薄的中国士兵,在冰天雪地里穿着让雪水浸透又冻硬的棉布手工鞋,就着地上的雪往嘴里塞着干粮.....甚至一进入两军对垒的战场,就会让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炒面的气味....


而这些军人军人却是那样如狼似虎!


这些他们眼里的“东亚病夫”甚至不时和他们引以为豪的“钢铁之躯”装甲车“硬碰硬”,看着“东亚病夫”搞掉他们的装甲车:


当在朝鲜战争时期还属于陆地战斗的钢铁庞然大物出现在面前,这些灵活得像猴子一样的中国士兵并不胆怯,他们对付一辆装甲车一般分成两拨人,根据装甲车炮口的射程和角度的局限,一拨人跳跃着边射击便飞快移动,引开装甲车的火力,而另一拨人却利用火力盲点靠近装甲车,把手榴弹炸药包放在履带上面,这种情况下,装甲车就瘫痪了。







四 悲壮的180师





直到1951年5月中下旬的第5次战役的第2阶段,中国军队方面才开始真正意识到形势的严峻,在5次战役的第1阶段,志愿军还把美国人逼得节节败退,没有想到这次却遭遇了中国军队在朝鲜战争历史上的巨大失败。

有史料记载,这次战役之后,毛泽东曾把抗美援朝60军军长韦杰从朝鲜战场上召回中南海,听韦杰哽咽着报告了60军180师被美军围困的艰难处境,毛泽东内疚的说了一段话:这次战役打得太大太远.....


有关史料中有关那次战役的记载如下:


5月16日,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打响,60军的任务是在楸谷里至大龙山地区,割裂美军和韩军的联系,牵制美陆战一师和美七师。由于在战斗打响前,179师和181师被三兵团拨给12军和25军(战后被公认为昏头之举!)60军的任务就全部落在180师官兵身上。


5月16日夜,180师的538、539两个团在玄岩和发雷两个地区分别强渡北汉江。


17日上午,180师全师渡过北汉江,538团在新店里与美陆战1师遭遇。


美陆战1师是一支经历了第二次大战洗礼的职业王牌部队。以新兵、学生兵和国民党起义部队为主的538团官兵却已意想不到的顽强英勇击毁坦克10辆,歼敌一个连。


5月20日,538团和539团进占远水洞一线,再次与美陆战1师遭遇,展开激烈战斗。


父亲隶属于180师538团3营9连。战斗前夕,按照当时的作战部署,他们带上了够吃一个星期的干粮,奉命涉过北汉江,当天夜里,穿插的时侯,他们开始是愈战愈勇,连连取胜。


这种时候,他们的脑海里想到的是国内参战前“首长”们的讲话,面对面的似乎看见了“美国鬼子”那颗想侵略中国的“狼子野心”,他的歪把子机枪喷出的是一股仇恨的火焰,在敌人撤退的时候,他也是奋不顾身,勇敢追击!在他的影响下,身边的小唐和战友们也浑身是胆,紧随其后。


直到几天以后,当大家正又一次为部队的势如破竹兴奋莫名的时候,才知道这次上了当,他们被诱入了对方的火力圈,借着两侧升腾起来的几束刺目的探照灯光,美军的炮群铺天盖地的向中国军队轰击。炮轰停止以后,空中又飞来几十架美军飞机进行猛烈的轰炸。


史料记载:


5月21日,志愿军总司令彭德怀电令:由于面前我运输工具缺少,粮食弹药接济不上,西线美军又已东援,使我继续扩大攻势困难增加,为此第五次战役暂告结束。


至此,志愿军第三兵团开始大规模的撤退。


60军发布撤退命令,180师北移汉江以北构筑抵御阵地,掩护兵团主力及伤员转移。


这天,180师与美陆战1师展开生死搏斗,主阵地反复易手。


5月23日,180师接到撤退命令,却发现右翼友军63军不告而撤,180师马上把63军这一性质严重的临阵脱逃事件电告60军军部。


60军军长韦杰猝不及防,只好命令命令180师派出部队掩护右翼,将北汉江以南的部队移至春川以西地区继续防御。


三兵团发来电令:由于运力缺乏,现战地伤员尚未运走....各部暂不撤收,并于前沿构筑坚固阵地阻击敌人,运走伤员以后再行撤退。


60军电令180师,停止北撤,继续在北汉江以南掩护全兵团的伤员转运....180师江南部队应争取坚守5天时间。


当夜,180师左右友邻部队全线后撤,180师孤军滞后!


180师被三番两次的调来遣去,并按命令几次强渡北汉江。其间,180师损失惨重,父亲所在538团5营9连的机枪班只剩下三人!班长牺牲后,连长命令父亲火线接任班长!


5月24日,180师当面之敌美7师、美24师,韩6师已发现180师两翼空虚,迅速从三兵团和19兵团间隙穿插而过,渡过北汉江,联合国军控制北汉江渡口,180师三面受敌!


下午,60军电令180师:渡过北汉江,继续沿江布防。


晚上,180师参谋樊日华、郎东方亲自把撤退命令送到正在南岸坚守激战的538、539两个团手上。


5月24日凌晨,538团和539团靠着三根电线,带着伤员偷渡北汉江,偷渡中,600多名官兵被江水卷走!


下午5点10分,中断联系已达三天的3兵团兵团部电令60军:180师以两个团的主力在驾德山地区阻击敌人。


接到命令,538团已经撤退至马平里地区,538团政委和540团团政委商量,结论是:部队已断粮几天,又十分疲劳,很可能陷于不拔!


180师师首长意见:按命令执行!


5月26日拂晓,艰难困苦的538团又反身南下,占领驾德山阵地!


忠实执行上级命令的180师,在芝岩里以南陷入5倍敌军重围!


可上级的命令依然是:固守待援!


此时的180师已无力抗击敌人5个满员师的弹药和兵员!不得已,师部向上级请求撤退。


60军军长韦杰口述电令:同意180师撤退请求。


180师分两路突围,经过惨烈的拼杀,越过公路,以损失三分之二的代价,到达鹰峰山下,全师已不到2000人。


可是,在鹰峰山下等待他们的不是接应他们的179和181师的接应部队,而是美24师!180师又一次陷入包围


在这关键时刻,失望和恐惧开始袭入勇猛的538团士兵的内心,但为了生存和军人的荣誉,短暂的时间内他们顽强的振作精神,投入战斗。


激烈而艰难的战斗在美军装备良好的24师和几乎弹尽粮绝的180师之间展开....


538团用因疲惫而严重透支的血肉之躯历尽艰难,攻下了时下有利的战斗高地---东台山高地。


战斗激烈进行,可到后来,阵地上渐渐看不到对方的地面部队,只有密集的炮火和美军战斗机投掷的的燃烧弹,铺天盖地朝志愿军阵地席卷而来。

志愿军没有进攻的目标,因为他们的步枪手榴弹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机枪连的战士还可以对着俯冲的飞机喷射一阵,但收效甚微,其他的只能找到隐蔽的地方躲避炮弹,等待机会还击。持续几天,伤亡很大,却丝毫没有进展。


包围他们的美军一次又一次向他们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活着的士兵还依然顽强应战,不屈不饶。直到此刻,他们仍然相信自己的作战能力,坚信能凭自己的勇敢和顽强杀出重围。

志愿军部队打仗时都带着七天粮食弹药,经过十几天的战斗,早就粮干水尽!


衣衫褴褛的战士们饥寒交迫,精神恍惚......开始还有战士在饿急了的时候挖野草、野果吃,后来因为有人吃野草野果中毒死亡,便再没人敢轻易的见草就吃。有个战士饿得实在难受,看到地上有爬行的蛇,抓起来摔死了就往嘴里塞....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咬紧牙关,忍着伤痛和饥饿,一次次打退美军的进攻,等待着援军的到来。

180师牺牲了许多战士,还有很多战士被燃烧弹烧成了火人.美军强烈的攻击后,他们终于丢失了高地,被逼进几条山沟......


最后,已没有能力组织集体战斗的师部,命令部队分散突围!


他们目瞪口呆!怎么突?往哪突?


此刻的他们又冷又饿,本来还眼巴巴的等待援军,平常善于集体作战的士兵和自己的连队分散,找不到自己的指挥官,指挥官也看不到自己的战士,茫然而绝望。


沉默良久,他们只好挤在一起相互鼓励,七嘴八舌的商量,可当他们四处张望试图突围的时候,狭长的山沟里只见乱石遍野人潮拥挤,根本找不到突围的方向!

有人开始失望,也有人开始抱怨:为什么援军不来?为什么把我们丢在这里?


大家都奉命和自己的连队“分散突围”,三三两两,找不到主心骨。


后来,有几个军官模样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最后悲壮的对大家说:“我们冲不出去也是死,死不了就得当俘虏,干脆拼了吧!”

很多战士都提起精神跃跃欲试。父亲是个刚烈的汉子,他坚决支持:“拼了吧,事到如今谁还怕死?怕死就不来朝鲜了!”

可是当他们进一步实施突围的时候,却发现面前依然找不到可以冲出去的路线!山沟的里里外外看不到一个美国军人,有的只有排山倒海的炮击声和坑坑洼洼的一片焦土。刚冲出去的人又马上被炮火逼了回来。

好久,炮火终于停了下来。突然寂静下来,空气似乎凝固了,此刻的他们相互对望,脑子激烈的思索,但不知到底怎样才能摆脱困境?而父亲则和许多人一样,还在想着大部队,他想,志愿军是不会把这几千将士丢在这荒山野沟的,只要有部队增援,他们再突围,一定还有希望!




五 被困




被困数日的志愿军四处躲藏。


雨幕下的山沟里静得可怕,多日来绷紧的神经暂时松下来,才发现好多人都受了伤,还好,父亲身上只有胳膊和小腿有两处皮外伤,但是经露水和身上的发着恶臭的汗水浸泡,有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感觉,他本能的抬头找卫生员,在一群群连冻带饿后瑟瑟发抖的人丛中,哪里还认得出谁是卫生员?看着战友们几乎都挂了彩,他觉得肯定比他更需要包扎的人大有人在,于是咬咬牙,低头在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包扎小腿上的伤口。


四周不时传来一阵阵声浪:


“中共的士兵们,你们被联合国军包围了!不要再做无谓抵抗,投降吧,我们优待俘虏!”

那是美军在飞机上喊话,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冲吧,不然就成俘虏了!”


几次突围,都被敌人猛烈的炮火压了回去!没有组织的零散队伍四下散落,融入周围的荒坡野沟。


对方在包围圈四周驻扎,暂时按兵不动。他们已经算定,这些中国士兵早已弹尽粮绝,把他们困上两天,要收拾这些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中国人易如反掌。


朝鲜战争时期,美军的装备以及后勤补给是世界闻名的。他们不但有“永远用不完的枪械弹药”,平日的食物也非常充足,还以人体营养需求比例严格调配,卡路里含量要求达到规定的标准。不但每顿可以吃到丰富的“单兵伙食”---一线战斗部队的后面永远跟着运送供给的卡车,每日的午晚两餐必须配有肉食,按每月30天每天两顿正餐计算,共计60顿,要保证正餐里的50.5次是新鲜肉食,其余9.5次是SPAM午餐肉,还按时供给巧克力、香烟.....这样供给还让美军士兵埋怨“永远吃不完的单调”。


而中国志愿军方面,战斗出发前夕命令基层部队自己准备好熟食----自己炒制炒面,豆类,用自己的肩头背负,通常情况下,一个士兵出征时需要带上七天的粮食和弹药,自己要背负枪支弹药以及粮食行李大约五六十斤,而且在崎岖的道路上他们不但要顶着列日暴晒还要遭受风雨侵蚀,常常是等不到真正的战斗开始,已经精疲力竭。


这次战斗,从5月16日开始,到5月26日被上级“同意撤退”,七天的粮食弹药已经坚持了十天,加上后来的鹰嘴峰突围,空着肚子的志愿军士兵和条件如此悬殊的美军抗衡,用惨烈、悲壮、艰难、寒凉....都无法完全表达。


父亲和几个战友一起,冒着不时飘落的细雨,在山沟里躲来藏去,衣衫褴褛,饥寒交迫。不屈的求生意识、对国内亲人的无限牵挂让这些困境中的士兵艰难的鼓起活着的勇气。


暂时没有危险的时候,他们开始寻找可以充饥的东西,能咽下的东西都往嘴巴里塞。


父亲是聚集在一起寻找突围机会的几个战友的主心骨,他们摸黑找遍了周围各个可以行走的路口,发现已经被美军围得水泄不通,不但不可能突围,连可以充饥的东西都难以寻求。看着战友们眼眶深陷面色黑青,逐渐连咽吐沫的精力都没有了,被逼无奈,他想带几个人摸到山下找吃的,那里已经驻扎了敌方的部队,他们想冒险在美军营地附近伺机行动。


临行前,他们做好了可能赴死的准备,为了“不把武器留给敌人”,他们先把已经没有弹药的武器埋在泥土里,几个人偷偷摸摸的下山。但当他们跌跌撞撞的摸到山下,伏在营地附近,他们才发现根本没有希望找到朝鲜本地民居寻求帮助,也更不可能在严阵以待的对方军营里夺取食物。


失望的战友们只得找了些野果山草填了填肚子,再塞一些到随身的干粮袋和没有丢失的挎包,退回躲避的山沟。


看样子自己已经陷入绝境,这些被困的士兵开始绝望,精神的崩溃和身体的虚弱让他们再也支撑不住,七歪八斜的就地倒下,仰脸望天,开始强烈的思念国内那也许再也不能相见的亲人.....默念着亲人的名字,产生了诀绝的悲凉。


当美军又开始搜索围捕的时候,弹尽粮绝伤痛饥饿的士兵虽然失去反抗的力量,他们只是本能的、条件反射的想要拼命,俨然已是徒劳。


人群里一片混乱,尚有一丝力气想拼命的也几乎看不到不到对手,漫山遍野,只有轰轰隆隆的坦克从四面压过来....父亲和大家一样疯狂的往外闯,却被一片乱石滑倒在地,他一阵眩晕,悲壮的闭上了眼:“坦克,压过来吧!老子不怕死!”

良久,坦克没有压过来,他却被坦克后的两个美国兵架了起来!

他成了俘虏!

父亲这个普通的小班长,他可能至死都不明白那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五次战役又是一场什么样的战役,他不知道他们那样的勇猛之师居然会输掉了那场战役是什么原因?他也不知道那是一场好大喜功,盲目挺进的错误!他更不知道他们不但被急于自己脱身的“友邻部队”甩掉!更重要的他们可能临死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做为180师的一员本来就是一个悲剧--这个尽管他们英勇顽强浴血奋战不亚于任何精锐之师的部队,却是一直不被戴着有色眼镜的军队高层看重的、基本上由起义人员和学生兵组成的队伍,他们只是被他们用热血捍卫的大部队当成“壁虎断尾”的一个“尾巴”而已。

回顾那段让我们这些他们的后辈子孙感到万分悲凉清泪奔涌的历史,我们却仍然无语,而最最感到沉痛的是:那么多年父亲他们能忍受那么多的屈辱和践踏?也许他们真的为自己成了俘虏而内疚了几十年?


(未完待续)








本文内容于 2012/4/4 4:23:15 被黛昵荹儒铁血情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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