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80年,是决定希腊生死存亡的一年。这一年,经过三年的准备以后,波斯王薛西斯(Xerxes)率领百万大军入侵希腊。薛西斯处事严谨缜密,雷厉风行,和他父亲大流士的仁厚疏旷形成鲜明对比。薛西斯先和地中海的海上强国迦太基结盟,让他们牵制住意大利西西里岛上的希腊城邦西拉丘斯(Syracuse),然后在划分欧亚的赫拉斯滂海峡(Hellespont,今天土耳其境内的达达尼尔海峡)修建浮桥两座,又在色雷斯境内沿路建立多个后勤基地。希腊很多城邦国家投降波斯帝国,派兵派船参战。一切就绪以后,薛西斯领军从赫拉斯滂海峡进入欧洲,通过色雷斯和马其顿,从希腊北部攻来。




波斯大军在温泉关被斯巴达国王利奥尼达(Leonidas)率领的希腊联军挡住,久攻不下。这时一个希腊内奸领波斯军队从另外一个山口突破希腊联军防线,迂回到希腊军背后。利奥尼达立刻命令联军撤退以保存实力,自己率领三百斯巴达勇士坚守温泉关阻击敌人,最后全部阵亡。温泉关失守后,波斯大军长驱直入,逼近雅典城。雅典人不得不放弃这座历史名城,举国撤退到萨拉米斯岛。波斯军队进占雅典空城,将其付之一炬,随后大军追击到萨拉米斯岛对岸,而波斯战舰也源源不断地向萨拉米斯岛汇集。


萨拉米斯岛夹在希腊半岛和波罗奔尼撒(Peloponnese)半岛之间,东面和希腊半岛仅仅相隔一条海峡。萨拉米斯海峡曲折狭窄,最宽阔的地方不过两公里,希腊海军的三百多支战舰就停泊在海峡里面。这时希腊联军统帅是斯巴达贵族尤利比亚德(Eurybiades),他得知有一千二百艘波斯战舰聚集在海峡东南面,大惊失色,打算放弃萨拉米斯岛,撤退到波罗奔尼撒半岛的陆地上。没等希腊军队行动起来,就有消息传来,薛西斯派波斯海军的埃及舰队绕到萨拉米斯岛西侧,将海峡的出口堵住,准备来一个瓮中捉鳖,将希腊联军一网打尽。



1. 历史背景


在萨拉米斯海战以前,雅典并不是一个海上强国。当时地中海的航海大国是腓尼基和迦太基,他们在历次波希战争中都站在波斯一边。这时雅典仍然是传统的农耕社会,并没有职业军人,雅典人平时操持农活,农闲时在一起操练,战时自备武器盔甲上阵杀敌,但这种组织形式完全不适合海军。海军必须是常备军,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战舰造价高昂,维修和保养也非常昂贵,但这个时期的海战都无法决定战局,战争最终还是要在陆地上分出胜负。对于这样一个费效不成比例的军种,雅典人不愿大力发展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时候各国海军主要装备的战舰叫Trireme,因其每一侧船舷装备垂直排列的三层舷桨而得名。这种战舰通常有三十五米长,宽五米,舰艏有金属包裹的冲角。战舰平时使用风帆航行,战斗时收帆放桨,以求速度和机动性。一艘战舰的桨手非常关键,海战战术主要依靠桨手来实施,他们的身体素质和训练水平往往能决定一场海战的胜败。因为这个原因,桨手的报酬至少和水手及士兵一样。1987年英国出资在希腊仿制了一艘古希腊规格的战舰“奥林匹亚”号,试航以后效果良好。“奥林匹亚”号最高航速能够达到10节,可以在一分钟内完成180度大转弯,从而证实了古典文献关于古希腊战舰的描述。


这个时期的一艘战舰通常有桨手170名,水手15名,军官5名,以及士兵15到20名,士兵装备弓箭和标枪,主要任务是防止敌军登舷作战。海战的主要战术是冲撞敌舰,具体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高速拦腰撞击,金属包裹的冲角往往能够将敌舰撞成两段;另一种是收起自己的舷桨出其不意地从敌舰旁边划过,这样能够将敌舰一侧的船桨折断,使其丧失行动能力。这种海战战术在几百年里都没有多少改变,而机弩和投石器等远程火力要到罗马时期才开始装备战舰。


波斯本来没有海军,但在征服地中海沿岸的腓尼基和埃及以后,将他们庞大的舰队编成波斯海军,建立了海上霸权。在希波战争初期,波斯海军有战舰一千二百余艘,而雅典海军只有战舰七十艘,根本无力和波斯争夺爱琴海的制海权。由于希腊是民主政治,扩建海军的提案往往因为费用巨大而被议会否决。雅典议员们过于计较蝇头小利,对制海权的战略意义没有足够的认识。如果希腊能够掌握制海权,就可以阻止波斯从海上增援和补给,这样在希腊作战的波斯远征军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最终避免不了覆灭的命运。一百多年后罗马就是因为牢牢掌握了地中海的制海权,才拖垮了在意大利征战的汉尼拔大军。


公元前483年,雅典附近发现一座银矿,开采以后能够给雅典带来一笔巨额收入。雅典议会讨论如何处置这笔意外之财时,大多数议员主张平均分配给所以雅典公民。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他晓之以理,动之以利,终于说服众人将资金全部用于扩建海军,此人就是后来被称为雅典海军之父的特米斯托克利(Themistocles)。




2. 时势造英雄


和其他的雅典著名政治家不同,特米斯托克利出身贫寒,完全靠个人奋斗一步一步地登上雅典政坛的顶峰。特米斯托克利从小就野心勃勃,对功名利禄无比渴望,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小的时候老师对他说:“你将来不会默默无闻,不是名垂千古,就是遗臭万年。” 特米斯托克利是参加马拉松战役的十个将军之一,此战后米提亚德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特米斯托克利嫉妒得食不甘味,夜不能眠。不过米提亚德不到一年就身败名裂,将雅典的政治舞台拱手让给特米斯托克利和阿里斯蒂德(Aristides)。


特米斯托克利虽然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但他在复杂的局势前往往表现出卓越的分析和决断能力。马拉松之战以后雅典人大多认为战争已经结束,只有特米斯托克利坚信这只是开始,波斯人肯定会卷土重来,而艰苦的斗争还在后面。他力主加强国防,扩建海军,时刻准备和波斯再战。由于在扩建海军的国策上存在分歧,特米斯托克利和雅典政坛的另外一颗巨星阿里斯蒂德成为水火不容的敌人。


阿里斯蒂德可以说在各个方面都和特米斯托克利形成鲜明对比。阿里斯蒂德出身雅典贵族,受过良好教育,性格谦和豁达,是雅典上流社会的典范人物,被人称为“阿青天”(Aristides The Just)。他为人处事光明磊落,处处为雅典人民着想,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他和特米斯托克利交恶,纯粹是因为他生性保守,不能接受海军至上的观念,也不愿看到特米斯托克利权力过大,威胁到雅典的共和体制。两人的政治角力终于以阿里斯蒂德被雅典放逐告一段落。


阿里斯蒂德被放逐以后,特米斯托克利出任首席执政官(Archon) ,得以充分施展自己的抱负。他主持将银矿全部所得用于扩建海军,一共建造了一百二十多艘战舰。特米斯托克利还亲自参与设计希腊战舰,使其短小精悍,速度快,机动性强,非常利于在希腊狭窄曲折的海湾里作战。按此前的惯例,一艘战舰上的18名士兵都是弓箭手和标枪手,纯粹用于防御敌人登船。而特米斯托克利设计的海军编制,一艘战舰上只有4名弓箭手,其他14人都是重装步兵,他们的任务就是登上敌船近身格斗。这个新编制在萨拉米斯海战中被证明是决定战局的胜负手。


战舰的造价非常高昂,以古希腊的货币单位德拉科马(Drachma)来计算,一艘三排舷桨的战舰造价约一万德拉科马,相当于五百名重装步兵全部装备的费用。雅典在萨拉米斯海战之前拥有战舰两百艘,光建造成本就足够装备十万步兵,要知道这个时候雅典陆军总共只有两万余人。一艘战舰定员约二百人,加上日常维护保养,一个月的开支就达一万四千德拉科马,这样雅典海军每个月的军费高达两百八十万,大概是雅典陆军军费的十倍。这样庞大的开支雅典财政是绝对负担不起的。


为了解决海军军费的难题,特米斯托克利走公私合营的道路,首创“船主制度” (Trierarchy) 。战舰的所有权属於国家,但交给船主管理,船主负责招募水手和桨手,以及日常的保养和维护,国家负责提供士兵,以及训练和指挥。船主以招标方式产生,任期一年。这个创造性的构想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海军军费的问题。当时雅典有大批出身寒微,依靠个人奋斗发迹的富商巨贾,他们一直苦于无法登堂入室,获得应有的政治地位,而船主制度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天赐良机。雅典新兴的有产阶级对船主身份趋之若鹜,船主们相互攀比着为自己的战舰买最好的材料,雇最好的人手。很多船主为了建功立业,还兼任舰长上阵杀敌。可以说船主制度成就了雅典以后的海上霸权。


波斯人说来就来,雅典海军的扩建计划刚刚赶上了第二次希波战争。温泉关失守以后,许多人打算死守雅典,特米斯托克利力排众议,促使议会通过决议放弃雅典城,举国撤到萨拉米斯岛。特米斯托克利打算利用这里的海峡地形,和波斯海军决战。在撤退以前,特米斯托克利还敦促议会赦免阿里斯蒂德,使他能够在此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回来为雅典效力。




3. 萨拉米斯海战


希腊联军统帅尤利比亚德被波斯海军的表面强大所震摄,准备放弃萨拉米斯岛,撤退到波罗奔尼撒半岛,在连接希腊半岛的狭窄地段筑起一道墙进行消极防御。特米斯托克利坚决反对,威胁说如果尤利比亚德执意撤退,他就率领雅典人离开希腊远走高飞,到地中海西部重建家园。两人正争执不下的时候,阿里斯蒂德从流放地乘快船到达萨拉米斯岛,同时也带来了海峡北面出口被埃及舰队封锁的坏消息。


阿里斯蒂德一下船就前来拜会特米斯托克利,两个昔日的死对头如今尽释前嫌,共商大计。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阿里斯蒂德也认为应该在萨拉米斯海峡与波斯决战。两人然后和其他希腊将领见面,告诉大家现在已经没有退路,说服众人同波斯决一死战。波斯人断了希腊人的后路,反而激起希腊联军死战的勇气和决心,看来薛西斯并不懂得围师必阙的道理。


特米斯托克利派人假装向波斯投诚,谎称希腊联军已经丧失斗志,打算趁夜突围。波斯舰队于是整夜在海峡外面守候,而希腊将士则在岸上休息以养精蓄锐。天亮以后,疲惫烦躁的波斯人按捺不住,闯进海峡来挑战,于是萨拉米斯海战正式打响。


波斯王薛西斯亲临战场督战,波斯人在萨拉米斯岛对岸筑起高台一座,而薛西斯端坐在高台之上,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海峡的每一个角落。薛西斯身边站立数十名书记官,个个手持功劳簿,准备当场记下波斯战舰的表现。


波斯战舰普遍高大,如同一个个海上城堡。萨拉米斯海峡入口处有一个岛屿阻挡,造成水道狭窄,波斯战舰一次之能通过几十艘,这样波斯海军被迫采用兵家大忌的添油战术,逐次投入兵力。波斯舰队排成几个纵列进入海峡。这时正值海潮上涨,海峡内暗流涌动,波斯战舰尾大不掉,很难控制方向。还没等波斯战舰们向左调转船头,等候已久的希腊舰队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来。


此时进入海峡的波斯战舰大约只有一百多艘,而希腊联军有三百七十艘战舰,形成以多击寡的局面。波斯舰队最外围的战舰横向面对希腊人的冲击,几乎全部被撞沉,后面的波斯战舰终於转过身来,和希腊舰队绞杀到一起。萨拉米斯海峡狭窄的水面上挤满了舰只,大家都动弹不得,这时雅典战舰上的重装步兵开始发挥作用,他们纷纷爬上敌舰和波斯士兵格斗。波斯战舰上的士兵都是弓箭手,根本挡不住身披重甲的雅典步兵的凌厉攻击,往往十几个雅典步兵就能够毫不费力地制服一艘敌舰。剩下的波斯战舰想掉头逃跑,但被接踵而至的后续部队堵住。海峡外面的波斯战舰并不知道里面的战况,他们争先恐后地向海峡里涌,都希望在薛西斯眼前表现一番。於是波斯海军在海峡里被消灭一批,再进来一批,如此循环往复,直到丧失了进攻能力。


希腊联军在这场海战中损失了约四十艘战舰,波斯人的损失没有详细记录,有的史学家认为超过六百艘,而人员伤亡数万。波斯战舰的残骸和溺毙的士兵被海潮冲到萨拉米斯岛对岸的一处海湾里,在几公里长的海滩上堆积如山,让人触目惊心。此战以后,波斯海军一蹶不振,将爱琴海的制海权拱手相让。


海战胜利以后,特米斯托克利主张派舰队去赫拉斯滂海峡烧毁波斯人的浮桥,将薛西斯困在希腊;而性格保守稳重的阿里斯蒂德不赞成这样做,他认为薛西斯的海军虽然已残,陆军尚有数十万之众,如果烧了浮桥,势必把薛西斯逼成一头困兽,后果难以预料,不如让他安全返回波斯,然后集中力量消灭留下的波斯军队。特米斯托克利深以为是,便再次派人到波斯阵营假装投诚,谎称希腊人打算派舰队去烧掉赫拉斯滂浮桥。薛西斯得知大惊失色,立刻从陆路兼程返回小亚细亚。他留下的三十万波斯陆军在次年的普拉提亚战役中全军覆灭,第二次希波战争於是以波斯惨败告终。


从此希波战争攻守易位,希腊联军开始主动出击,控制从爱琴海到黑海的各个战略要地,并将波斯势力从许多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中赶了出去。雅典依靠其强大的海军主导希腊联盟长达二十七年,史学家讽刺地称这段时期的希腊联盟为“雅典帝国” 。




4. 公道自在人心


特米斯托克利在雅典始终是一个毁誉参半的人物。他是雅典海上霸权的缔造者,对雅典可以说有再造之恩。在他的影响下,雅典从一个固步自封的田园牧歌式的希腊城邦,逐步演变为一个野心勃勃,锐意进取的海上强权。雅典人的民族性从此深深地打上了特米斯托克利个性的烙印。从另一个方面看,特米斯托克利的私德一直很成问题。萨拉米斯之战后他越发地**跋扈,经常抱怨雅典人把他当成一颗大树,暴风雨来时都到树下避雨,暴风雨刚过去就开始砍树枝,剪树叶。特米斯托克利贪财成性,经常收受贿赂,并且定期到爱琴海的希腊各岛国为雅典海军讨要赞助,搞得人怨沸腾。雅典人一向对公众人物求全责备,最欣赏的是阿里斯蒂德这样品德无懈可击的完人,因此对特米斯托克利越来越无法容忍,终於在公元前476年将他放逐。特米斯托克利被放逐以后,他的朋友们迅速将他的大部分财产转出雅典,而被雅典政府没收的一小部分就价值四十八万德拉科马。


特米斯托克利被流放期间,希腊联盟惊暴一起通敌大案,犯案人乃是率领希腊联军在普拉提亚歼灭三十万波斯大军的斯巴达名将保萨尼埃(Pausanias) 。保萨尼埃也是因为居功自傲,不愿在斯巴达甘居人下,於是暗地里和波斯王薛西斯接洽。保萨尼埃认为特米斯托克利一定对忘恩负义的雅典人怀恨在心,特来劝说他一道起事,被特米斯托克利断然拒绝。保萨尼埃给薛西斯的一封信被希腊联盟截获,事情败露以后保萨尼埃在斯巴达东躲西藏,最后躲到一座神庙里面。愤怒的斯巴达人将神庙团团围住,然后用石块把门窗堵起来。据说保萨尼埃的母亲觉悟甚高,亲自放上了第一块石头以示大义灭亲。保萨尼埃就这样被困在庙里直到饿死。


要命的是保萨尼埃为了向薛西斯邀功,在这封信里声称争取到了特米斯托克利的支持,结果雅典议会缺席审判,定了特米斯托克利一个叛国罪。如果这事换了阿里斯蒂德,肯定会坐等雅典人来抓,但特米斯托克利不甘心这样窝囊地死去,於是选择了逃亡。以后的几年里特米斯托克利在希腊各城邦辗转漂泊,而雅典人一直紧追不放。在走投无路之下,特米斯托克利不得不前往波斯,请求他苦斗了大半辈子的死敌波斯王收留。特米斯托克利的到来让求贤若渴的薛西斯欣喜若狂,以至于晚上睡觉时三次在梦中高呼:“我得到了特米斯托克利!” 特米斯托克利最终出任波斯的希腊藩属马格尼西亚(Magnesia) 的总督,在这里平静地度过了他的晚年。


公元前462年,埃及爆发起义,在雅典海军的支持下连续击败波斯军队,让这时的波斯王阿塔薛西斯(Artaxerxes) 大伤脑筋。阿塔薛西斯决心重建波斯海军和雅典争夺海上霸权,打算让特米斯托克利出任波斯海军统帅。已经六十五岁的特米斯托克利接到波斯王来信以后不动声色,他大宴宾客,在宴席上和亲朋好友一一握手,祭祀众神以后,将一杯毒酒(一说是公牛血) 一饮而尽,以死明志。特米斯托克利的死节使波斯王愈加敬佩,对他的子孙后代一直关怀倍至。


随着时间的流逝,个人的恩怨渐渐湮没在历史长河里,而后人慢慢地能够比较客观地评价一个历史人物。生于公元后一世纪著名希腊史学家普拉塔克(Plutarch) 为希腊罗马的五十位著名人物作传,并以他们公认的历史功绩排名,特米斯托克利被排在第七位,而诸如亚力山大,庞培和凯撒等人都被排在二十名以外,可见公道自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