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故园之恋

fallrain369 收藏 22 384
导读:扫墓第一站是从前住过旧宅。 空荡荡一个大院落,墙东堆积着好多年前的柴草,已经变成了暗黑的颜色。新长出的野草和去年的枯草布满了碎砖铺就的小路。院墙边,倒置着几只破裂的瓦罐,那是我们小时候用来养蝈蝈蛐蛐等玩物的器皿。 厨房已不在了,记忆里承载着温饱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堆瓦砾。 打开堂屋破旧的木门,门轴转动时悠长曲折的吱呀声清晰如昨。进得门来迎头看见中堂上挂着的手托寿桃的老寿星,他笑眯眯的眼睛如同活的一样,无论你从那个角度看他,他都迎合着你的目光。这曾让童年的我感到害怕,尤其是,当我

扫墓第一站是从前住过旧宅。


空荡荡一个大院落,墙东堆积着好多年前的柴草,已经变成了暗黑的颜色。新长出的野草和去年的枯草布满了碎砖铺就的小路。院墙边,倒置着几只破裂的瓦罐,那是我们小时候用来养蝈蝈蛐蛐等玩物的器皿。


厨房已不在了,记忆里承载着温饱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堆瓦砾。


打开堂屋破旧的木门,门轴转动时悠长曲折的吱呀声清晰如昨。进得门来迎头看见中堂上挂着的手托寿桃的老寿星,他笑眯眯的眼睛如同活的一样,无论你从那个角度看他,他都迎合着你的目光。这曾让童年的我感到害怕,尤其是,当我偷吃了妈妈预备用来走亲戚的糕点时,更是恨不得把他的眼睛给捂上了才安心。


墙壁上,家具上到处挂着蜘蛛网,从一口打开的木箱里,看到了很多从前穿过的衣服,那些俗气的大红,艳黄,翠绿,都是打死都不会上身的颜色。小时候从来没自己作主买过衣服,都是妈妈购买到的处理减价的布头缝制成的衣服,或者姐姐们穿小后下放给我的旧衣。记得初中毕业时,给同学在毕业纪念册上填写个人爱好,填到最喜欢的颜色时,不知如何落笔:我最喜欢的应该是白色吧!一直向往着一袭纯白的连衣裙,穿上它,就可以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然而那时终究求而未得,白色的衣服不耐脏,而且白色又是老人忌讳的颜色,像戴全孝。


东厢房是爸妈的卧室,明知道里面没人,走进去时还是放轻了脚步,仿佛爸爸还睡在竹床上,我带着满身的炊烟味跑进来,摇晃着他的大脚丫呼喊:“饭好啦,起来吃啦!”


床的上方有个小小的窗户,细细的铁栅栏,玻璃上蒙着发黄的报纸。更小的时候,每逢大雨大雪的天气,不慎鞋子里进了水又没有另外一双鞋子可以穿,就被迫困在床上,闲极无聊就踮着脚向窗外张望,看后院里婶婶淘草喂牛,看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走过。风中传来炸辣椒油的辛辣味儿,又有谁家地锅里贴的馍馍过火了,一股诱人的焦香。


几只三条腿的小凳子东倒西歪的在墙角排着队,以前吃饭时,大家都要抢着四条腿健全的凳子坐,也曾因此打闹起来,甚至因此而被罚站着吃饭。有一次弟弟捧着一碗饭,蹲在门槛上面朝里吃着,被众人当作讨饭的乞丐加以嘲笑。当他扒完一碗饭后要再添一碗时,大姐说:“您老再赶个门吧,俺家没饭了。”


西厢房是我们几姐妹的卧室,几张床挨挨挤挤的摆放着,同时还放着堆积到屋顶的粮食口袋。一张油漆斑驳的书桌,每个人的座右铭都刻写在上面。我写的最少,只模仿鲁迅在上面刻了个“早”字,因为我爱睡懒觉总也起不早的缘故。这毛病大概这辈子都改不掉了。最用功的是二姐,当大家都在叽叽喳喳说笑时,独有她坐在书桌前面对书本默记着,时不时皱着眉头对房顶翻白眼。


我们的卧室却有个很大的窗户,窗前一棵垂杨柳,有风的月夜里它就像个披着一头柔发的女子,朝屋里探头探脑张望。半夜里睡醒时,它就成个长袖挥舞的鬼影。小时候我就常常这样胡思乱想着吓唬自己,急忙把头蒙了起来。


房子里有股霉腐的味道,墙上也有很大的裂痕,乡人们传说深夜里有时候电灯自己会亮,说着时一脸恐怖的神情。其实原因很简单,有个电灯开关接触不好,以前就经常如此。可我们谁也不想说破,宁愿相信是爸爸魂魄回来,对至亲至爱的人来说,相信灵异,也算为漫无边际的思念寻找一种安慰。


……闭上眼,便有一轮圆月,亮汪汪悬浮天际;月光下,是树影婆娑的庭院,散放着矮矮的竹凳、横置的板车框,还有竖立起来的、碾谷子用的石磙,年轻的爸爸坐在庭院中央,几个小孩或远或近环绕着他。


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呼答呼答拉风箱的声音,正对厨房而坐的人脸上,不时腾起一片红云,那是灶火映照的结果。蓝烟般的空气中,飘荡着燃烧着的柴草的焦香,以及热腾腾的蒸馍甜香。


这样的夜晚,爸爸有很多故事要对我们讲:


从前有三兄弟,他们老头临死前,分给老大一匹马,分给老二一头牛,只分给老三一只可怜的小毛驴……


从前,有三个姐妹,老大懒,老二馋,只有老三又聪明又能干……


……


似乎所有的故事,老三都是正面人物,克服掉生活的艰难,以及上面老大老二的压迫折磨,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讲这样的故事,可能对同样身为老三的爸爸自己,也是一种鼓舞。让我们看不惯的是三姐,故事讲完,她就得意起来。像一只鼠,在院子里窜来窜去,一会儿跳到石磙上朝着远处蹦,一会儿把板车框踩得像一只船,摇摆不定;一会儿在院子里跑动如风,逗引着看家狗也跟着她跑来跑去……有时因淘气太过,最终讨来的一顿打。


我和弟弟很不服气:为什么所有故事的主人公,到了老三就截至?为什么没有老四老五的份?那时候,迫切想知道:处于自己位置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那种心情,犹如期待着一场占卜---渴望从别人的收稍里,预见自己的未来。


可是,爸爸的故事,永远只有三个角儿。便是《西游记》里,也只有仨师兄弟,勉强把白龙马排到老四,也只是个牲畜,鲜有它的故事。


三姐姐说,不要争了,老四和老五,都是多出来的啦!


这还不算,她又蹦跳着唱起来:“老大一杆枪,老二喝屎汤,老三骑白马,老四看茅厕,老五大地主……”


这个结论让我们伤心,弟弟甚至抽抽搭搭哭起来。以前,他追问妈妈自己从哪里来的时候,妈妈骗他说,是卖羊肉的女人篮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长啊长啊长成他这样一个小孩子。此时,听故事听得他悲从中来,吵闹着要找他亲妈妈---那个卖羊肉的女人。直到爸爸把他驼在肩头,来回走动纵跃着:“XX摘月亮喽!”他才咯咯笑起来。


我们家老二,从小就是个达观的人。她并不在乎喝屎汤的命运,只管撮尖嘴唇,吸溜吸溜喝一碗滚烫的粥;我也不计较自己看茅厕的岗位了,因为妈妈正把一只带着黄硬焦壳的发面饼子,塞到了我手里……


时常想及“清苦”这个词儿的含义。虽然是苦,却有一种简单纯粹的快乐,因为有太多容易满足的时候:一块糖果,一个不计前嫌的微笑……在过上了丰饶富足的生活以后,却在意念里,一万次的思忆---昔日,那相对快乐无忧的少年时光。


人的现状与精神世界,永远存在着不可企及的距离,一个跑,一个追,最后双双随着月色,迷失津渡……


睁开眼,满目泫然欲泪的阳光……那个多出来的主人公,好想好想,沿着春光里的田埂,慢慢走回过去.



黄昏时,踏上回城的路。路边有一群小孩在做游戏。是一种类似于审判的问答:

--纺的棉花呢?

--猫吃了。

--猫呢?

--上树了。

--树呢?

--火烧了。

--火呢?

--上天了。

手向上一指:那不是?!

抬头看,果然,天上遍布的火烧云,将万物投在一片霍霍燃烧的艳红里。


本文内容于 2012/3/29 8:29:41 被fallrain36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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