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与黑仔


云姑是刘四婶的满姑仔。刘四婶刚过四十生日,就生下了她。小宝宝一见世面就按常理大哭大嚷一番,以示其款款来到人间,需引起重视;不过随后她特安静,特别理事,人一逗就笑,全金竹滩村的人都啧啧称奇。

云姑的前面有一个大哥,两姐姐,大哥二十,两姐姐都十来岁。刘四婶两口子经营点山货,忙呼呼的,多亏了三哥姐帮着把云姑拉扯大。

金竹滩在南山西坳的河下滩,村里土薄田稀,田丘簸箕大,菜土巴掌宽,还长在山埂上。如今的年轻人多半放弃了传统的耕作,到山外谋生活。云姑的三哥姐中学毕业后,也都随大流去了粤南大城市。那时云姑已经五六岁,扎着两丫小辫辫,天赋其南山人丽质,稚嫩的脸蛋透着清秀,也透着假小子的野性。她身边最亲密的朋友只有黑仔,它与她形影不离。

黑仔是云姑大姐结婚那年生下的。云姑的大姐夫是黑龙江崽,他和大姐在东莞一电子厂相识。“天都冒更远!”刘四婶当初死不同意。大姐夫硬是拿出掏心窝的诚心,年年进山里过年,大袋小袋的东西孝敬不已,直到刘四婶阴天转多云,阴沉沉的脸荡出了笑意,田间井头逢人就白练道:“咯死女,管她呢,远就远点了,只要他们自己好!”其实云姑糖呀饼呀玩具呀,得了不少好处,也喜欢上了这个“东北仔”,“姐夫、姐夫!”地,大鸣大放叫的溜甜。结婚那天,男方为了表示隆重的礼数,父母亲亲自带迎亲队伍行程数千里进山接亲。隆隆地放了很多炮竹烟花。结果,正值哺乳期的黑仔的妈妈,受了极度惊吓,逃进了深山里,失了踪。

失去妈妈的黑仔多亏了小云姑的照料,乖乖地生活下来。小黑仔一身纯粹的乌青发亮毛儿,眼睛灵光光的。云姑特喜欢呢,它妈妈在时,刘四婶有交代,不要去碰喂奶的母狗,会咬人。她才不敢近身,黑仔妈出走后,云姑就常常抱着黑仔玩,分出自己碗里的肉疙瘩给它吃。黑仔跟着云姑一块慢慢长大。

山里花开花谢,枝长叶落,光阴荏苒。大哥二姐总在南方,还有其他年轻人也一样。中年人进不了厂,就在粤北山区干采伐苦活儿,云姑的爹就跟了去。山里的学校不景气,多半孩子在山外读住宿,常呆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云姑就呆在村里,当初刘四婶要把她放到县城一个堂叔家去寄读,但云姑死活不肯。她说她离不开黑仔。这个满姑仔很霸蛮,刘四婶最后还是依了她。

蜿蜒的田埂小路,横跨下滩河流的石板桥,两三道山梁,这就是云姑的上学路。每次上学黑仔总是与她相伴而行。黑仔也长大了,一身的黑毛更加乌青发亮,身姿矫健。它总是走在前面,兴奋不已,左窜右窜,这堆茅草丛嗅嗅,那蓬冬青灌里嚷嚷,仿佛是驱赶着蛇虫,以开路先锋为荣任。又不时地反跑回来扑在云姑身上,舔她的手儿,激励云姑加劲儿走路。“别闹、别闹!”云姑直拍它的脑门,才折身往前冲。

那年仲春的一天,艳阳朗照,深山里难得的好天气。刘四婶收拾好新扯的苦笋,又在村里团转收了些,上县城卖去了。正逢礼拜,独守屋上的云姑觉得可以疯玩一把。就约了几个伙伴,带上黑仔,上西面山采野香菇。西面山树林茂密,地形复杂,进入一个山坞后,雾障迷离,他们在山坞里迷路了,绕来绕去寻不到回家的路。日头落山,天渐渐暗下来,几个伙伴着急地哭起来。“黑仔!看你的”,云姑拍拍黑仔的脑门,命令道:“把我们带出去!”黑仔箭一般的冲到前面,左窜右窜,“呼哧、呼哧”地感嗅着微弱的气息,理出来线索,把云姑她们带出了西面山,天黑前回到村里。

春去秋来,转眼间,云姑要读初中了。是到十余里外的镇里读。刘四婶买了个崭新的皮箱,云姑收拾衣物时,黑仔汪汪汪地围着她嚷着,云姑咽喉里像梗着点啥,时不时地“黑仔、黑仔!”闷闷地娇嗔。那天,她实在没办法甩掉它,带着一起去镇中学报名。当然,刘四婶也陪着去了,再泼皮也是满姑仔,头一回离开山窝窝。。。。。。带着黑仔离开学校前,刘四婶又返来复去仍了一箩框话给云姑:“读书要展劲,要发狠,不要总是想到黑仔,不要和那些冒名冒堂的人挨到一起。。。。。。”

黑仔慢慢地习惯了。云姑逢礼拜就回来,它掐算到了下午一个时分,在进村的公路边小亭子等候,她总是坐那趟班车回家,见她下车,黑仔就使劲摇尾巴,云姑三蹦四跳直奔黑仔,一个亲密的搂抱,再拍拍脑门,一路回家。

村里大爷大婶都说,真是女大十八变,云姑这个疯丫头,越长越俏了,圆脸变瓜子型,黑黝黝的小脸庞变得白里透红,像要开苞的山樱桃。读书的成绩也不差,算中上水平。可是捱到三年级时,云姑的成绩一落千丈,几乎垫底。回到家里,刘四婶再见不到她平常鲜活的样子,像梦游似的,神情仿佛。对黑仔也生夹漠视,不耐烦。有一天,有一个金黄色头发的男伢仔来村里找她,在河滩边,两人坐到一块大花岗石上,被刘四婶发现,拿竹扫帚追了一耙。黑仔第一眼看到这个黄毛小子,汪汪汪一阵狂吼,发出敌意警示,被云姑呵斥。

那次挨了刘四婶的扫把后,接下来的礼拜假,云姑就没有回家。刘四婶忙里忙外,也无暇寻思去追究。这不又到礼拜六了,刘四婶早早地喂了猪,准备去一趟镇里,看看满姑仔到底怎么了,吆喝几声黑仔,不见踪影,“咯鬼黑仔,你可把家看好了!”。便独自上镇里了。

镇子是新生的一个山镇,因为山里头旅游兴旺的缘故,山镇逐渐打破往日的宁静,热闹并时尚起来。其实镇的布局挺简单,就是东西和南北两条公路十字交汇区域的扩建。中学在南头,北头是适应旅游开发的休闲区,其东面是温泉洗浴度假区,西面是饭店酒楼,还有一个有一定规模的网吧。

正值春暖花开时节,周六这天山镇像度过冬眠期的田园山沟,人潮涌动,车流如梭。有本地农人赶集的,有外来游客休闲的。网吧的大门,年轻的伢仔忽进忽出。这时,一辆微型车停在前面,下来俩着装异类的年轻人。一个学生妹子从网吧里头出来了,竟是云姑!她步伐匆匆,一个年轻仔从后头紧追上来,是那黄毛小子,他疾步拉住云姑,云姑狠命地要甩脱,黄毛小子死死箍住她,往微型车门口逼。两异类男一左一右移动着欲前来帮手。霎时间,一条黑影呼哧飞扑上来,是一条狗,——是黑仔!黑仔一口咬住黄毛小子的胳臂,黄毛小子惨叫,松开云姑。“黑仔!”云姑喊:“去咬死他们!”黑仔将黄毛小子咬的滚落在地,回首扑向俩异类男,一阵撕咬,一异类男掏出了尖刀。。。。。。

很多人围了上来,愤愤地呸异类男,黄毛小子和异类男捂着伤处,逃了。黑仔倒在血泊中。云姑扑在黑仔身上,凄厉地哭喊。人们围着了一个圈儿,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指点网吧,嘴啄啄地议论纷纷。

这时,圈外一声惊天怒吼,人们回身张望,一位大娘骂咧咧冲过了,大家赶紧让开一个口子,原来是刘四婶。刘四婶和云姑在黑仔旁边抱成一团:“妈!”“云姑仔!”

围观的人群一动不动,似乎凝固了,因为开了个口子,人群定格成一个?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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