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中英

今天,中国面对的主要压力和危机不是来自美国,美国即使全面“回到”亚洲,也不足过虑;而环绕中国的四大强权:新近“崛起的”大国——印度韩国,以及志在复兴为世界大国的俄罗斯日本,却是中国面对的真真切切的主要国际挑战。


在课堂上给本科生讲授西方国际关系理论中的“权力转移”,要求本科生对这个概念加以重视,之所以要重视,倒不是因为这个理论的科学正确性,而在于其对西方外交政策决策的经久影响力。目前,在自身金融危机、经济衰退与仅仅从表面现象出发认为“中国崛起”的双重背景下,“权力转移”理论是最为流行的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美国等各国军事及其相关部门,正是借用这个理论为自己重新战略部署、增加国家预算中的军费开支找到了最好理由。


“权力转移”理论的核心要点之一是争霸:崛起的大国因为“不满现状”,要对衰落的大国的权力地位加以挑战。而衰落中的大国不甘心让出占据的霸权地位,则强力回应崛起大国的挑战。而此种争霸,势必要导致大战。


这里姑且不评在学术上“中国崛起”和“美国衰落”这样的美国争论(有些中国学者也介入此种讨论),而只想提出一个重要问题:崛起的强权不是一个,而是数个,这数个崛起的强权之间的关系。对于这个问题,我相信,“权力转移”论者是忽视了。


根据欧洲或者西方经验建立起来的“权力转移”理论,能看到的仅仅是单一的新强权的崛起。确实,当年德国(无论是凯瑟的德国还是希特勒的德国)在欧洲的崛起、美国在跨大西洋地区取代英国、苏联超越欧洲列强并以新兴超级大国的身份挑战美国,都只有中心的唯一挑战国和唯一维持霸权地位的强权(维持国),也就是说,在挑战者和维持者之外,几乎不存在势均力敌的第三国。


今日世界与这一欧洲和西方历史经验很不同。即使有所谓“中国崛起”,中国也并非单一的崛起者。甚至,中国也不能算作最主要的崛起者。我们只要看看韩国和印度,就知道在亚洲,崛起的强权,绝对不仅只有中国。


韩国的国内市场主要是韩国人占据的,中国在韩国市场的占有份额可以忽略不计,不仅如此,韩国是中国市场上的主要贸易者和投资者之一,中国大好河山,不过是韩国的一个主要“世界工厂”而已。


印度的主要经济指标,包括GDP(国内生产总值)总量和人均GDP,说最好的情况,也不过都是中国的一半。有些情况,如“硬件”的基础设施,印度确实可怜,和中国大规模的普及全国的基础设施没法比。但是,印度经济基本上是印度人的,印度中央和地方政府到现在仍然知道如何保护国内市场,尽管“保护主义”在印度遭到内外诟病。但处在印度这个发展阶段,市场保护、产业保护仍然是必要的,而不是无条件的“对外开放”。中国企业大喊印度市场难入,但印度企业却利用中国的门户洞开而占领中国市场。


我这里当然不是反对自由主义经济学的自由贸易理论。在学术上的严格假定和西方历史经验下,已经支持了自由贸易的正确之面。我这里想说的是,一个按照中国这样方式的“对外开放”,从国家在国际体系中的权力的角度看,这类对外开放并不能带来真正的权力崛起,而恰恰是权力的进一步被削减。

所以,如果很了解中国过去三十多年的对外开放过程,也知道韩国和印度的崛起与中国的不一样,就知道,用“崛起”来称呼和判断中国在国际上的权力情况,是错误的,甚至根本没有“中国崛起”这回事。

为什么?因为,当今中国只是美欧发动的、日韩甚至新加坡以及中国的港台参与推动的全球化的一个主要目标对象。这样的目标对象目前是完全与整个世界“合资”了。按照“中外合资”的原则和标准,中国的国际权力真正属于中国人的部分最多只有目前所说的“中国力量”的一半。换句话说,号称“世界经济第二大国”的中国,其中至少其中有一半不属于中国或者中国人,而是属于世界,属于美、欧、日、韩、新加坡、印度等等。


所以,“中国崛起”是一个在科学上缺少基本事实依据的说法。


“崛起权力”之间的争夺


退一步说,假使我们承认有“中国崛起”或者“中国是崛起的新兴权力”这回事,那么,目前,中国是与印度、韩国、巴西、墨西哥、印度尼西亚、土耳其,以及俄罗斯、沙特阿拉伯、伊朗等一起作为“新兴大国”争夺这个变动不居的世界权力格局的,即所谓“多极化”。


韩国和墨西哥是截至目前为止唯一主办过全球金融或者国际安全的大国集团峰会的“新兴大国”,韩国在2010年和墨西哥在2012年是G20的主席国。墨西哥财经高官兼经济学家竞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头把交椅。韩国反对朝鲜的核武器计划,却是世界上的核能生产与出口大国,继美国之后举办第二届全球“核安全峰会”;韩国反对朝鲜发射卫星,却坚决搞自己的航天计划,因为韩国对中国是与美俄并列的世界航天大国非常不满。


根据“权力转移”观察当前的亚洲地缘政治,真正“不满现状”的权力不是中国,而是韩国和印度。韩国不满朝鲜半岛一分为二,不满国际上对“两个韩国”的说法;不满日本和中国在亚洲与国际上的地位。韩国反对日本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却与日本一样,不满亚洲只有中国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韩国早已不认为自己是小国,如同朝鲜要做“强盛大国”一样,韩国的目标是世界大国,而绝不仅仅是目前一些韩国人有所谦虚地认为的“中等大国”。


更不必多说印度的不满现状。印度的军事发展,包括以中国为目标的核武战略升级,以控制印度洋和太平洋为目标的扩张亚洲最强大的印度海军,以控制目前占领的中国藏南大片领土甚至让“独立”的“西藏国”成为印度势力范围的印度“大战略”,以及与日本一道要求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都充分说明,印度才是当前国际体系中的“修正主义国家”。


当代中国真的没有挑战西方主导的国际与地区秩序,却居然被美国和西方当作了挑战者而加以严肃回应;韩国和印度是真正的国际与地区秩序的挑战者,却得到美国和西方的忽略与宽容。


一部中国近代史充分说明,对中国和中华民族加害最深的还不是西欧和美国,而是中国的邻国俄国和日本。为什么是俄国和日本?根据“权力转移”,因为当时俄国和日本是“崛起的强国”。

今天,中国面对的主要压力和危机不是来自美国,美国即使全面“回到”亚洲,也不足过虑;而环绕中国的四大强权:新近“崛起的”大国——印度和韩国,以及志在复兴为世界大国的俄罗斯和日本,却是中国面对的真真切切的主要国际挑战。

深入地说,美国 “重回亚洲”,主要是为了超级大国的面子和承诺,采用了美英一贯的权力平衡策略,以便“再平衡”亚太地区权力格局。这样的作为,本身未必对中国完全是坏事。但是,日、韩、印度对中国的重重野心、竞争、争议和争夺,则是中国的心腹大患。至于俄罗斯,其新的复兴计划尚未达到其“远东”地区,力不从心,中国尚未再次遭到俄罗斯的战略压力。


结束这篇小文前,我要提出两个具有结论性的问题:第一,谁是真正亚洲“崛起”的强权?最好的情况,中国也仅是亚洲崛起的强权中的其中一个,且中国不存在挑战、甚至取代美国的动机;令人忧虑的是,如果考虑到“中国崛起”的先天不足,即一个“中外合资”的中国,根本谈不上是“权力转移”论说的那种“新兴大国”,而只能勉强叫做所谓“新型”大国。第二,亚洲新近“崛起的强权”,如韩国和印度,对接下来的中国未来到底意味着什么?历史上亚洲崛起的强权以从中国转移权力为根本目标,压缩中国的生存空间、掠夺中国的资源,以及限制中国的自由;如今的亚洲崛起的强权,是否让中国再次跌倒或者趴下?


作者为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教授、全球治理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