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华年似水

(解释一下题目有点煽有点造有点恶心木有办法木有抢眼标题难以达到男人情感的要求我想呆在赖在这个版块想疯了都。请诸位高抬贵手低调鄙视……)



七岁那年,我郑重做出一个决定:我只活到十九岁。

十九岁,是姑娘的花季年龄,与我而言,却是人生至爱至美的终点站,是一切结论揭晓的最后期限。

……


据母亲说,生我前夜,她做了一个梦:她在田间垦锄,掘出一个细长的东西,像红薯,又说是水萝卜,奇怪的是这东西根部分叉,长有两条细长的尾巴。她摸索着,心里奇怪,又模模糊糊感到为难:两条尾巴应该一样呀,长短粗细都不同怎么好?---不曾想,她第二天生出来的女儿,后来竟与这个梦不谋而合。


那时候,萝卜红芋是贫困的象征,也是乡下人不可或缺的果腹之物,农妇的梦,经常与这两样东西相牵。红薯是主粮,本地别称红芋:“红芋饭,红芋馍,离了红芋不能活。”水萝卜则是主要蔬菜---腌萝卜干、炒萝卜片、凉调萝卜丝,还可以把萝卜切条下在面疙瘩汤里。我不爱吃水萝卜,却喜欢它的长相,现在看到一片萝卜田,心里还是无端欣喜:它们像一个个调皮的孩子,探头探脑从土里伸出半截红彤彤的脸儿,顶着一头绿发,欣欣向荣生机无限,即使从田里拔出,囤积在窖里,也透出鲜活。有一首歌,赞颂女孩儿生的水灵:“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儿”,我觉得那是最恰切的比喻。滋润无害的水萝卜,应该是世间最鲜润的生命……不知有无萝卜投胎作人子之说。依照母亲的梦,我的前世也许是一根水萝卜---享受过极致的鲜润,才有今生求而不得的枯干。


当年的小孩,都主张睡着度过婴儿期。乡下人忙于农事劳作,根本没工夫抓幼儿早期教育,小孩睡时间越长越省事。我属于“不省事”的,长到七八个月大,到了能够坐起来的年龄后就天天闹着起来。那时,母亲忙于在田间劳作,父亲在城里上班,懂事点的大姐已经上学了。照管我的任务着落在二姐三姐身上,她们都是爱玩的孩童,嫌我拉腿,向来只是用禁锢的方法,把我锁在屋里。如愿起来后的我,被圈围在一个类似木箱的凳子上,后面挖着一个出口,排放拉撒之物。一片昏黑的静寂中,诸多莫可名之的凶险,潜藏在床底下、墙角里。我只会哇哇哭叫着申诉。哭累了睡,睡醒再哭,就这般度过我的婴幼儿时期。日渐长大后,凳子再也容纳不下我,两个顽童就横抱竖背着我一起出去耍。她们和一群女孩儿比赛踢毽子,连续跳踢着渐入佳境时,我却悄悄爬着走开,一头扎进旁边废弃的红薯窖里。两个不负责任的监护者尽兴后,想起寻找她们的附属物,我已经在红薯窖里哭得声嘶力竭。好在红薯窖不深,窖底的泥土也很松软,没有摔坏哪个零部件。她们也没敢对大人说。然而吃那一吓后,我却落下夜哭之症。天黑时,半夜里,无端端就哇哇大哭起来,怎么也哄不好。被烦扰的父亲暴躁起来,恐吓说要杀我,把菜刀刀背架在我脖子后面,我哭得更凶。


村里有仙姑,会看相,看我长长的眼睫毛散乱交叉,剃得短短的头发也根根竖起来,断定我丢了魂魄。两个姐姐在柳条的刑讯下,不得不供出我摔落红薯窖的事儿。母亲立即把我带到红薯窖边,施行招魂。方法是:她跪坐在窖口,一边呼唤着我的名字,一边用双手虚虚向窖里捧出空气来,覆盖在我头部,如此再三---这法儿果真灵验,当晚我就不哭了。


二姐三姐又想出新招,强行按着我仰卧在太阳下,太阳光垂直晒在脸上,睁不开眼,然而眼皮里却别有洞天:那一片璀璨的殷红,有某些似曾相识的亲切——也许,那是我身为母体里一个血细胞时的记忆。急于溜走的三姐悄悄问二姐:不动了,该睡着了吧!放开扶住我脑袋的双手,我立刻汗淋淋转过头来,迫不及待睁开眼。三姐大失所望,劈脸给我一个耳刮子,打得我痛哭,哭累了也就睡着了。


睡醒后,自然先是一个翻滚从床上自由落地,摔的疼是很疼,却从没摔伤过。下地后哭着从黑屋里想法逃亡,旧居的房门是双扇门,门链子有三环。锁的时候,依据两个姐姐高兴,若是锁在第三环上,我便可以从门缝里爬出来。若是锁了第一二环,我只有扒着门对外哭喊的份儿了。

哭累了,眼巴巴向外看:看庄户人牵着牛从路上经过 ;看老母鸡唱着蛋歌,在门口踱来踱去;看树上的麻雀,在枝丫间跳跃……有时候,就这样趴在门口睡着了。


在那些被锁在黑屋子的岁月里,心里常常模糊期盼着,快些长大吧。长大后,就可以海阔天空,就不会受制于人。在睡去前,那逐渐迷蒙昏暗的意识里,总是希望着:醒来时,说不定就在屋外了,就长成大人了。

现在想想,真是那样的。一梦醒来,就是今天了。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呵。


……


据说小时候的我通体黑红,是太阳赋予的颜色,因为瘦,大脑门分外突出,又爱动辄扁着嘴哭,像只小旱鸭。然而还是全村女孩中最美的一个。有个城里的女中医,自己没有生育能力,辗转得知我家有个多余的四女儿,上门讨要。然而父母打听说她不是个善女子,最终没有舍予。


我是个让人劳神小孩,经常生病、发烧,比较之下,比我晚一年出生的弟弟更省心。在乡下,古老的退烧方法是出汗。母亲强行给我灌下一种白色的药面,真苦,无法言说的滋味。吃下去不久,便如同从蒸笼里钻出来一样,通体汗湿。汗干了还是冷,继而继续发烧。可是我怕极了那药水,不敢再哭闹。只静静睁着眼,捕捉着眼前的一圈圈火花,它们从上面一个说不准的地方落下来,慢慢下沉,一点点暗淡了,消失了;有时火花从下面升起来,有些像鸟羽,有些像灯花,越升越高,我追逐着向上看,黑眼珠钻进上眼皮里出不来。恰逢放学的大姐回家看到,惊呼一声:“妈快来看呀,四丫翻白眼啦!”


那时我快两周岁了,仍然不会走路。大人们都说这孩子虚,并没想到更严重的可能。被人用双手插在腋下托起来,松手就软做一团。我在这次惊悚的高烧昏迷后第一次被抱进医院的大门,医生诊断,我患了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有终身残疾的可能。


这是一个晴天霹雳!父母立刻想起了当初的梦,悲怆、气馁之外,当然也不甘心。虽是穷家破院,也对我采取了多种治疗手段。先是用针灸,母亲放下地里的庄稼,每日一大早抱着我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架上进城。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刺在全身穴位上,疼痛难忍,后来我见了穿白大褂的人,就吓得拼命哭叫,死死抱住医院门口的廊柱,要被人强行掰开手指才进去。持续了大半年,没有效果。又去搜寻民间偏方,把大红公鸡宰杀掉,扳住鸡脖子,热乎乎的血滴在我腿上,使劲揉搓,而大公鸡犹自挣扎扑腾,吓得我魂飞魄散……一切无效,父亲又带我到外地一些大医院求医。


别的记忆都模糊了,只记得骑坐在父亲的脖子上,我欣喜地寻找那种不能望到顶端的大厦,喜欢那上面镶嵌的玻璃镜面,指挥父亲到那里,以为那就是照相。我还尿湿过旅馆的床,父亲怕人家追究,天不亮就起床结账走人……如此这般折腾两年,因那时的医疗水平有限,实在没有根治的方法,我们家也没钱到更大的地方求医,最后垂头丧气回家。


父母彻底死心,我亦从此安生。不再承受针扎灌药之苦,这当然令人欢欣。虽然给我布置下自己扶腿锻炼的苦差,到底是可机动之事,只在大人监督与帮助下才能进行。监督者不在,我就坐在家门口的竹笆上,并不晓得怨责天地不仁,日日欢快地唱着童谣。


“月姥姥,八丈高,骑白马,戴洋刀,洋刀快,切白菜,白菜老,切红袄,红袄红,切紫菱,紫菱紫,切麻子,麻子麻,切豆芽,豆芽豆,切腊肉,腊肉辣,切苦花,苦花苦,切老虎,老虎一睁眼,七个碟子八个碗。”


村里有个叫王振妈的婆娘,邋遢出名。于是我把人们私下里传唱的歌谣放大:

“王振妈,串八家,和的面,也不发,蒸出馍馍黑疙瘩,烧的稀饭漂屎花;王振大(即爸爸),跑到家后吹喇叭,吹到晌午西,回家打他妈的X……”

恰逢王振妈从门前路上经过听到,大怒,日娘操奶奶谩骂一通,母亲追赶着向她赔不是,道歉。


我的位移方式有两种:扶小凳子行走,爬行。比较起来,后者更方便。有两年时间,我是在尘埃里摸爬度过的。膝盖磨出水泡,破了,流出脓水,不敢让父母看见,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咝咝吸着冷气,洒上干燥的尘土。


母亲不许我爬行,看到就打。她逼我锻炼着扶着膝盖走。可是我病残的腿无法伸直,一用力便痛楚不禁。后来,他们看到一个长成大人的儿麻症患者:幼年时刻苦锻炼,终于可以扶膝盖行走,长成成人后,却由于行走姿势又添上弯腰驼背的残疾。父母考虑到女儿家的身体资质,怕我重蹈覆辙,彻底放弃了这种尝试。外公给我用木头刻出一双拐杖,使用一段时间后,扔掉一只,用单拐。


和外婆住同村,姐姐背着我去了几次后,认识了路,便想自己去。然而那短短的路程,姐姐们一碗饭的功夫便可以跑个往返的,对用拐生疏的我来说,却要整整半天才能抵达。拐杖摩擦着腋窝里的嫩肉,很痛很痛……所有这些,都是我在行走时遇到的额外障碍。

行走不便的我,心底里却是狂野不羁。因为走不到,我额外向往着远方,想往视野之外,那些无法抵达的地方。站在河坝上,与孩子们一起看河里的行船,赶城的行人,都是令人开心的热闹事。然而这些地方,我也无能寻常去到。


……不知从何时开始,风雨欲来,日暮西山,归圈的羊儿咩咩叫着,我都感到怅然莫名。此身所在,永远是画地为牢的异乡。我走不出,我也回不去。

到今天,仍然是那种凄惶的心境----于思而不恋的故乡,于汤汤流淌的岁月,我都是个浪子,没有归乡,亦无法回头。



本文内容于 2012/3/24 21:22:37 被fallrain36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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