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DC大瀑布镇居住的我兄弟家的餐桌上,摆着奥巴马最新出版的传记《我父亲的梦想》(Dreams From My Father),中文翻译名为《奥巴马:我的梦》,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其中奥巴马说到他有一个导师叫傅兰科,后来人们发现此人是个诗人,而且是美国共产党党员。


美国媒体的报道说,2000年以后一直担任美共主席的塞缪尔·韦伯表示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却不了解这个人,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还活着。韦伯没有证实美共是奥巴马的支持者,不过去年4月2日法国《费加罗报》发表的一篇有关美共的文章说,美共副主席贾维斯·泰纳在接受采访时说,美共的目标很实际:就是要给共和党内‘彻头彻尾的资本家’设置障碍。泰纳承认:“我们不指望下次选举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们社会主义能否取胜。对我们和世界来说,危险在于布什政府和即将接替他的政府。我们想让民主党赢得大选,这样可以结束伊拉克战争。我们有责任与中间派结盟。”


而美共中年轻的一代显然把奥巴马视为突破壁垒的风云人物。美刊报道说,去年刚刚加入美共的19岁的陆卡斯认为,民主党的许多立场,比如全民医疗保险,是和他的“共产主义者”的主张是一样的。


美共也在“与时俱进”吗?


当我在曼哈顿上城区漫步的时候,曾经试图寻找今日美共的总部,听说它位于中城区西23街附近,CPUSA(美共)的这个新总部有着某种“绿色概念”的装修风格。


今天的美国共产党是一个“合法”的政党,有着自己公开的网页(http://www.cpusa.org/),在上面可以看到该党活动的情况和现任美共主席塞缪尔·韦伯(Sam Webb)讲话的视频,还有6月16日美国组织的一次争取劳工权利游行的新闻。


2007年,为了筹措经费,美共把一直保存于曼哈顿西23街的大批历史档案捐赠给了纽约大学。这批档案据说有1万多个文件箱,其中包括2万余册图书、报刊、小册子和众多历史照片,还有建党原始文件,密语本,私人信件,莫斯科发来的指令以及一些列宁像章。


新装修的美共总部据说具有某种环保主义的风格。《星岛日报·副刊》6月29日的一篇报道说,24岁的网页设计师山姆表示,迁入新居是很令人兴奋的事。“1999年”他加入这个党的时候,党里面根本没有年轻人,现在情形完全不同了。算起来山姆在1999年的时候应该只有14岁,我说不清毛病出在哪,但是美共有一个叫做“青年共产主义联盟”的外围组织,已经拥有了一个网站(myspace),据说网页的内容包括“毛主义”“社会主义”,甚至有一部卡通片,使马克思戴上了牛仔帽。


报道说,“青年共产主义联盟”目前有250名成员,而美国共产党今天有3000人,而且“每周有两、三人前来入伙”。山姆对这个组织的前途感到乐观,甚至觉得在他的有生之年,有望看到美国“实现共产主义”。


还是前述法国《费加罗报》报的那篇文章,美共副主席贾维斯·泰纳说:“很多人都说一个社会主义的美国可能会很美好,但却不可能实现。我们应该让他们相信,这不是空想,而是一场每天都要坚持的斗争,它所遵循的原则非常简单:重人轻利。”


泰纳认为国际共产主义斗争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意识形态问题,而是重大事件。比如巴黎、伦敦和纽约举行的反伊战游行;就集体意识而言,它是一次全球性的活动。美共还有自己特别关注的问题。塞缪尔·韦伯认为,他们面临的最重要的战斗是争取美国从伊拉克撤军,还有美国经济的非军事化。他说:“我们把数十亿的金钱用在这些方面,而不是用来向美国人提供一个文明国家所应有的医疗保障。”


美共的社会主义观比较集中地反映在美共前主席霍尔的《美国走向权利法案社会主义之路》小册子和阿特·泊洛1999年12月发表在《政治事务》杂志上的题为《美国的社会主义》的文章,以及韦伯的《新世纪·新发展·新斗争》的报告中。


美共的基本主张是,坚信“社会主义是资本主义制度的最佳代替物”,未来美国的社会主义将按美国的传统、历史和文化条件来建立,因此它将不同于其他的社会主义国家。在论证社会主义历史必然性时,高斯·霍尔强调:资本主义从一产生就具有其致命缺陷。马克思、恩格斯发现了资本主义的内在法则,发现了利润的由来以及这一社会形态发展的规律。在此基础上,共产主义者认为资本主义像其以前的各种社会一样,也不会永远存在。


关于社会主义基本特征,《美国的社会主义》一文,按照马克思、恩格斯对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设想,主要强调:“工人阶级政权、公共财产、根据计划生产有用物品。”认为这些特征,能够使劳动群众摆脱资本统治,使充分的自由得以实现。美共认为,资本主义国家实行福利政策,是对组织有素的工人阶级压力的回报,也是对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榜样的回应。资本主义国家内部的这种改革有很大的局限性,即使美国资本主义最美好的梦想能够实现,它也将导致世界生态环境的破坏和人类价值的丧失。因此,只有实现社会主义,工人阶级掌握了真正的权利,经济决策部门由全社会掌握,美国经济潜力才能得到真正巨大的发挥,并造福于人类。这实际是对社会主义必然性的进一步论证。


美共强调,社会主义在美国的实现将是长期的,但必须立足于现实斗争。“新世界的建立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实现,社会进步也不是一条直线。但历史发展不是等来的,它归根到底是广大人民紧密团结和持续斗争的结果”。美共认为,美国的社会主义除了坚持一般原则外,还应有一些具体特征,它包括:改善并扩大社会服务和住房,缩短工作时间,消灭贫穷,免费医疗,儿童和老人保障和劳动保护等等。从而使社会主义理想同美国的实际斗争结合起来。《费加罗报》报的那篇文章题为《美国共产党还在继续战斗》,他援引泰纳的话说:“当我看到中国发生的一切,我想社会主义在这里完全有机会执政。中国人证明社会主义可以与市场经济并存。”


历史的美共与现实的美共


美国共产党成立于1919年,是世界上建党历史最长的共产党之一,在二战之前,应当说是全球最重要的共产主义组织之一,并且对资本主义国家中的左派组织产生过重要影响。


1937年,它组织3000名战士参加国际纵队,支援西班牙人民;中国人民熟悉的白求恩大夫就是1935年入党的加拿大共产党员,1938年来到中国的。在国内,30年代末,当总统F.D.罗斯福的“新政”遭到右翼分子攻击时,美共从初期待否定态度转而有限度地、批判地支持罗斯福及其改革;美共威望迅速提高,30年代末党员人数也增加到10万人。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政府对共产党人及其同情者进行大规模的迫害和镇压;1948年美共12名政治局委员被判刑;1956年苏共“二十大”后美共又受到“反斯大林主义”等国际事变的冲击,党内一部分人发生动摇,甚至提出了把党变成某种政治或’教育协会的主张,党员人数锐减;1966年美共恢复合法地位和各种公开活动,1968、1972年均提出总统候选人参加竞选。美共“二十一大”以后,把产业工人和黑人作为工作重点,1979年美共“二十二大”通过的纲领指出,要通过和平道路战胜垄断资本主义,建设社会主义的美国;上世纪70年代末美共约有党员1.5万人,党组织分布在37个州,党的中央理论刊物是《政治月刊》,机关报为《每日世界》。


1989年美共公开批评戈尔巴乔夫的改革,苏共便切断了自美共成立以来一直向他们提供的援助,这种援助在1987年一年就达到300万美元。与苏共决裂、特别是“苏东事变”后,美共面临严峻局面,他们想尽办法坚持,把每天出版的党报改成一份英语和西班牙语的双语周刊。为了增加收入,他们还把总部大楼出租几层。


最近的报道称,美共的新总部耗资100万美元做了装修,新总部号称“绿色概念”,甚至在网站的广告短片中,都号称“由红转绿”(Red Go Green)。除了网上某些最左倾的言论外,美国的一般人都未注意美共的重出江湖。国会图书馆研究美国共产主义运动专家海恩斯表示:美共完全是一个过气的历史名词了。他说自己不喜欢预测,不过对于这个党,他可以非常有信心地说,在这个国家,它是根本没戏的。


美共与中共的关系


文章写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不过我准备的材料以及我读过的书却“涨”出了题目的约束。往下说点有趣的吧。


《星岛日报·副刊》在报道的最后说,驻在华盛顿的中国大使馆的一位发言人说,中国与美共目前没有什么联系。但在历史上,这种联系却很有些特殊。


上世纪二十年代后期,在美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在当地加入了美国共产党,成立了美共中国党团和美共中国局,1929年,美共中国局有党员33人,到1930年,共有50人。其中冀朝鼎、唐明照、章汉夫、徐永煐等在新中国的外交部门都担任了重要职务。中共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编《国际共运史料》1982年第7辑里有张报著《二、三十年代在美国的中国共产党人》一文,以及徐永煐亲属在2002年编辑一部内部文献《百年永煐》中有所叙述。这里的一些人物经历极其特殊,比如唐明照,因为他出生于美国,所以有美国公民身份。在40年代美共中的中共党员被迫“退党”的时候,唐一直保持美共身份,成为在美中共人员的联系人。还有冀朝鼎,当时是在美中国人中间的重要人物,连“驻美大使”胡适都要经常与冀氏家族过从。而冀朝鼎的同父异母弟弟冀朝铸九十年代做到联合国副秘书长,文革期间,他是毛泽东的英文翻译之一,1970年毛在天安门上与斯诺谈话那张经典照片中间,在毛和斯之间的那个人就是冀朝铸。


在某种意义上,上世纪上半叶在美国的中国共产党人,是当时中共在全球视野的背景下,布置的战略“棋子”。中共的这些“闲棋冷子”,以后的历史证明起到了不可替代的特殊的作用。上世纪四十年代之前,各国共产党都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统由“国际”制定大政方针。而今论之,“国际”对各国共产党的指导多为今人诟病;但在当时,基于共产主义是一全球性运动的理论,这种跨国发号施令的做法很是实行了一阵,不然也就无法理解王明何以突然在中共获得了高级地位。


当时的组织原则,在美国的中国党员均参加美共的基层组织活动,为了在华侨和留学生中做工作,成立了美共中国党团,同时为了集中领导这项工作,成立了美共中国局,先后担任美共中国局领导职务的有施滉、张报、徐永煐、余光生、唐明照等人。(注1--4)


美共中国局的主要工作是促进中国革命,主要是通过组织华侨反帝大同盟以及编辑报刊进行宣传和组织活动。据张报介绍,美共中国局和共产国际的中共代表团有联系,“从代表团那里得到有关工作等方面指示。代表团曾通过美共中央派送在美国的中国共产党员到莫斯科学习”。“由于个别由美国回国的同志知道中国局在美国纽约的秘密通讯处,国内党组织于必要时曾用它和旅美中国同志联系。”1945年,参加联合国成立工作的董必武同志与时任美共中国局负责人的徐永煐有直接联系。1947年,徐永煐就是根据国内的指示回到延安。


根据我掌握的材料,中共建国以前与美共的关系多是间接的,抗战初期,加共与美共曾派出人员支持中国人民的抗日斗争,白求恩大夫因此进入中国根据地服务,毛泽东曾专门有文章《致美国共产党总书记白劳德书》表示感谢。(注)该文现在已很难找到。


美共同中共间还有一段小小的“过节”:二战以后,美共坚决反对政府的政策,1945年4月,毛泽东在中共七大发言中大段地赞扬美国在二战中对中国的贡献;6月,同情中共的前美共对此有强烈反弹。同月中共的《解放日报》认为“逮捕谢伟思”是美国对华政策的转折点,美国政府从此走向扶蒋反共;7月,毛泽东情绪激动地对来访的美国人说:“我这几杆烂枪,既可同倭国人打,也就可以同美国人打。”美共与关系中共释然。直至建国以后,美共与中共通过苏共有一般联系,中苏关系破裂以后这关系好像就结束了。倒是文革期间有过一个“美共党员”叫李敦白的曾出过一阵风头。与“美共”有关的组织在中国报刊上最后出现大概是毛泽东逝世的时候,当时有署名“美国革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发来唁电(注)。


曾任美共中国局负责人的徐永煐在国内不很为人所知,不过,徐是清华大学中最早的共产党员,而且曾在斯坦福大学学习经济。建国以后,他担任《毛泽东选集》英译委员会主任,这个委员会里,金岳霖、钱钟书、王佐良皆是学问大家,而唐明照、浦寿昌、章汉夫、冀朝鼎等都是有留美背景的党内高级干部。徐永煐的长子徐庆东儿时在延安“保小”,六十年代就读电影学院,是我母亲的学生,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导演了《啊,摇篮》等电影,最近执导的电视作品是《重案六组》。徐的四子今日是我的同事,也是小有影响的历史学者、博联社之前大旗网的博友徐绥之先生。这多少也是我对美共兴趣的缘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