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和风

窗子年轻的时候,玲珑淡雅,简洁透明。常常描一抹翠,点一腥红,趴在临街的青墙上,揽着过路的阳光,筛取飘荡的歌唱,再把这些藏进小小的斗室。室内篆烟袅袅,茗香淡淡,窗子也不吝啬地取一些送给勤蜂闲蝶。这时候,青墙上下,就会漾开时光的涟漪,柔和地托浮起一些无忧无虑的风吟。

一个春天,花事很盛,在雾柳烟絮的掩映下,巷陌间错落起一簇簇姹紫嫣红。紫藤爬上窗子的鬓角,不时地扯扯风的衣衫,抖下一些清香。

“嘿,风,停一停,你在忙什么?”

“哦,在送信,春天总是我最忙的时候。”风望着窗子轻轻喘息。

“什么信?是谁的?”

“是一些被封题的花瓣,给这里和远方的人的。对了,也有你家主人的。我得到山的那边去了,没时间了。”风抚了一下藤叶,倏然离去。

一片艳嫩的花瓣躺在窗台上,在微露润湿下,似乎要滴下芬芳。

“主人的?可是从没见他给谁写过信的!”窗子暗忖,抬头远方,青山隐隐,烟波渺渺。


主人年届不惑,是一个忙碌而沉默的男子,白天出门务事,夜里也大多在书房持毫行楷,秉烛而读。窗子只是昼望夜息,很少去注意他。那一夜,窗子捧着花瓣佯装睡去,终于等到夜深主人回来。

房门打开,一片寂静。顷刻间,冥暗中响起轻缓的跫音,主人悄然踱至窗前,一缕幽柔的月色泻在他清癯的脸上。他举首望月,略有沉思,一只手扶上窗台,不经意触及了那片花瓣。主人低头,把那片花瓣托在掌心,回身点燃蜡烛,安静地在灯下端详了一会,又轻轻放在案前的镇纸边。

诗吟轻轻,依然是一个不动声色的夜,窗子只好在烛光书香里静静地睡去。


景色如画,天天从窗前经过,有时色彩浓了,有时水墨淡了。窗子穿着淡蓝色的漂亮披风,安静地守着深沉的青墙,看着风不倦地奔波。而风总会忙里偷闲地跑来,有时好象只为轻抚一下披风,甚至不跟窗子打个招呼就走了。但不知何时,天空中频频地起了烟雨,漫在视线上,偶尔会在青巷的水洼里看到蜷缩着的残红。

成片的花在雨中无声地凋落,但枝头拥在一起的绿,依然让窗子有着清新的呼吸。这个时候,风好象也悠闲了一点,经常栖在窗口,帮藤叶拂下满身的雨珠,或者依着窗子与披风快乐地捉迷藏。

“风,花瓣落了,是不是你就没有信可送了?”窗子看着被雨水擦亮的藤叶问。

“不,还有叶子,有丝絮,有云片,有雪花,有歌声,有尘沙……要送的信很多,花瓣只是最多的一种呢。”风调皮地用披风扫着窗子的脸颊。

“是谁让你送这些东西呢,你又怎么知道要送给谁呢?”窗子似乎被风痒着了,声音又轻又快。

“没有谁托付我。凡是有人凝视过、抚摸过、轻语过的,就是被封题了的信。而我就顺着那些人望去的方向,送这些信,你们这些窗子就是我的驿站呢。”风稍稍静了下来。

“那么一定有送错了的。”

“我想是这样。但我不能停止,在这个世界上,送信是我生活的全部。”风一脸烂漫的笑。


有的对了,有的错了。那么,错了的,一定辜负了那些心意。窗子幽幽地想着,不由地关注起那片花瓣来。

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主人不在,室内是如往的安谧。案上,花瓣已经枯萎,原本清晰柔嫩的脉络卷曲成暗赭的一团,那些紧凑的皱褶象是凝固了的痉挛,窗子看着就有些莫可名状的滋味。

“花瓣,花瓣,你能听见吗?”

“你在……唤我么?”微弱的声音里,花瓣似乎动了一下。

“我在唤你。你怎么样了?”窗子竟然有些激动。

“我不行了……我没什么。只是……只是为那个少年难过。”

“我知道,你说的少年在你身上倾注了他的心思,对吗?”

“也许是……那些天,他总是含泪……反复地唱……”花瓣的声音越来越细,断断续续地,终于说完少年唱的歌词后,再无声息。

经常听主人吟诗弄词,窗子知道少年唱的是田为的《南歌子》:

梦怕愁时断,春从醉里回。凄凉怀抱向谁开?些子清明时候被莺催。

柳外都成絮,栏边半是苔。多情帘燕独徘徊,依旧满身花雨又回来。


后来,在主人将枯干的花瓣投向窗外时,趁他不注意,窗子偷偷地把花瓣藏进披风里。

——是风错送了它。它该去的不是这里,而是一扇粉帘含香的闺窗。可那扇窗又在哪里呢?窗子没有告诉风,不忍打搅风的快乐,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前过往的人影,空想着那个少年和某个女子的事情。

窗前,紫藤枯了又绿,青墙早已锈上了斑驳的暗苔,巷石也在行履声中变得光滑黝亮。晨曦昏晖,轻雾清霜,每天都会炎凉在窗口,日夜错叠起或冷或暖的光景。流年如梳,不经意间理白了窗子的鬓角,是的,窗子老了,曾经的安静也凝成了安详。只有风依旧轻盈自由,即使凉月如镰,枯枝如刺,也没被割刺出一点疤痕。

夜里的窗子越来越少了睡眠,时常会在楸枰声脆,梧桐雨碎里暗捻起那片花瓣。人间的事多是阴差阳错,谁会想到久远的彼处花开,会凋谢在此处一扇孤寂的窗子前?如花瓣的错过,怕是连一声道别也没有,那么,又会有多少空空的等,在季节里无声无息地沉寂呢。


披风渐渐褪去了颜色,窗棂也剥落了明亮的漆,窗子裂开的缝隙满盛了风雨,任凭偶然栖落的小鸟肆意地啄食。风还是嘻嘻哈哈地来去,送一纸飞鸢,抑或卷一茎草绿,但窗子再也不做收留。不知多少年过去了,窗子仍然只是捧着那个花瓣——它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黄。

一个暮春的黄昏,丝雨迷离,落红凌乱。空幽的巷口突然响起了细缓的足音。空气中散漫的微香里,一个瘦弱的影子如雨湿的落花款款而来,白色的裙裾上,一双葱白的手叠在腰间,似雾的蝉鬓上,斜一支浅绿的鸳钗。女子走到窗下,漫无目的地抬头看着窗前的紫藤,月颊苍白,眉语晦涩,游目扑朔,浅嗔间已然掩不住眼角的纹路。细雨如诉,藤叶嘘唏,俄尔,她轻舒纤指,似托似放,掌间溅起一抹淡淡的云烟。窗子一呆,不觉那团花瓣已坠下,落入她的手心。女子捧着那花瓣微诧片刻,似是勾起千般心思,顿时泪下如珠,转身,蹀躞而去。风中,隐隐传来一句低吟:多情帘燕独徘徊,依旧满身花雨又回来……

窗子从如梦的幻境醒来时,斯人不见,幽巷已空。不见了花瓣,象是丢失了一个生活的寄托。窗口,风不知何时来了,默默无语,一定是看到了那花瓣和那女子。许久,风猛然扑在窗子上,窗棂间,骤然泛起一片低低的呜咽。

“不,不是你的错,你的动和我的静,无关关怀与淡漠,都没有对错……”风雨中,窗子的安慰碎成了一片一片。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