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征战记之三:千里跃进 特雷比亚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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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引子   公元前218年11月初,罗马执政官老西庇阿率领两个军团渡过波河向西北搜索前进,寻找汉尼拔的主力部队。当罗马军队行进至提西努斯(Ticinus)河畔时,探马发现了敌军踪迹。老西庇阿立刻下令部队安营扎寨,准备决战。第二天清晨,老西庇阿亲率2千罗马骑兵,数百高卢骑兵,以及一部分轻步兵出营,沿着提西努斯河北进,侦察敌情。不久前方出现漫天尘土,显然有大队敌军逼近。   罗马将领无论地位高低,出身贵贱,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藐视一切对手的自信心和积极求战的进取精神。老西庇阿面对强敌毫不气馁

引子

公元前218年11月初,罗马执政官老西庇阿率领两个军团渡过波河向西北搜索前进,寻找汉尼拔的主力部队。当罗马军队行进至提西努斯(Ticinus)河畔时,探马发现了敌军踪迹。老西庇阿立刻下令部队安营扎寨,准备决战。第二天清晨,老西庇阿亲率2千罗马骑兵,数百高卢骑兵,以及一部分轻步兵出营,沿着提西努斯河北进,侦察敌情。不久前方出现漫天尘土,显然有大队敌军逼近。

罗马将领无论地位高低,出身贵贱,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藐视一切对手的自信心和积极求战的进取精神。老西庇阿面对强敌毫不气馁,下令迎战。他将轻步兵摆在第一线,高卢骑兵护卫两翼,自己率领2千罗马骑兵组成第二线。老西庇阿的战术意图很明白,那就是利用轻步兵密集的标枪攒射扰乱敌军阵形,然后亲率二线骑兵发起冲击。4千罗马军队占据着提西努斯河东岸的一片开阔地,严阵以待。

前方几里以外的山脊上,敌骑源源不断地涌现,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漫了过来。那是汉尼拔亲率的6千骑兵,中路披坚执锐、盔甲闪亮的是西班牙和迦太基重骑兵;努米底亚轻骑兵手持象皮盾牌和标枪分居两翼。一声嘹亮的号角之后,西班牙和迦太基骑兵排列密集队形冲了过来,努米底亚轻骑兵向两边撒开去,迂回包抄罗马阵线的侧后。罗马突前的轻步兵非常年轻,绝大多数从未经历过战阵,面对敌军铁骑海潮一般的集群冲击,吓得魂飞魄散,胡乱扔了几支标枪以后便败退下来,躲到二线骑兵的后面。迦太基骑兵接踵而至,罗马骑兵纷纷策马迎上前去,刹那间金戈相撞,人仰马翻,两军绞杀在一起。

此战罗马军队不但兵力差距悬殊,而且老西庇阿开战不久便身负重伤,失去了指挥能力。正当两军混战之际,努米底亚轻骑兵轻易驱散了躲在后面的罗马轻步兵,开始攻击罗马骑兵的侧背。罗马阵线很快溃散,只有数百骑兵聚集在老西庇阿周围死战不退,决心同执政官一道为国捐躯。

2.罗马军团的战术体系

公元前168年,罗马军团在希腊半岛的皮德纳(Pydna)决定性地击败了马其顿军队。此战以后一千个希腊贵族被罗马扣留,当作人质,其中一人有幸成为埃米利-西庇阿家族的西席先生,后来跟随小西庇阿远征北非,见证了迦太基的覆灭,此人便是波利比乌斯。罗马军团的超强战斗力让波利比乌斯叹为观止,他在历史著作中详细介绍了罗马军队的组织和战术,为后人留下一份非常宝贵的资料。

早期的罗马军队深受希腊影响,重装步兵穿戴盔甲,使用圆盾和长矛,排列成大纵深的密集阵。罗马在公元前五至四世纪同意大利北部的高卢人多次交战,逐步认识到希腊密集阵的缺点,于是进行了一系列军事改革,取长补短,推陈出新。李维记载,到公元前340-338年的拉丁战争时期,罗马军团的战术体系就已经基本成型了。

布匿战争时期的罗马军团,战斗核心依然是重装步兵。罗马重装步兵的防护装备异常简陋,跟马其顿重装步兵无法相比,因此很有些名不副实。罗马重装步兵头戴一顶黄铜质地的头盔,称作“蒙特弗蒂诺”头盔(MontefortinoHelmet)。头盔呈半球形,打磨光亮,下面带两片青铜护颊,头盔顶部的装饰物,包括一丛红色马尾冠,以及三根红色或黑色翎羽。这种头盔一直到罗马帝国初期都非常流行。

罗马重装步兵的标准铠甲只有一面护心甲(Pectorale),很可能是国家统一配备。护心甲黄铜质地,呈正方形,边长20厘米,由皮带固定在胸前,而士兵的双肩、腹部、后背都没有任何护具,看上去非常寒酸。个人财产在10万铜币(相当于100盎司黄金)以上的富裕士兵,往往自购一套铁环密织而成的锁甲(Lorica)保护整个上身。这套锁甲重达15公斤,相当昂贵。我们并不知道有多少士兵能够置办锁速递甲,不过鉴于罗马公民服兵役的财产下限是4千铜币,身家10万铜币的富裕公民不会太多。除此以外,罗马重装步兵还配备一面胫甲,通常戴在左腿,当然富有的士兵双腿都会佩戴胫甲。

既然盔甲差强人意,罗马士兵就只能借重盾牌的防护效果了。罗马重装步兵的盾牌(Scutum)式样源于罗马人几百年的夙敌萨姆尼特人(Samnites),呈椭圆的浅碟形,标准尺寸是高1.2米,宽75厘米,由三层桦木条交错粘合而成,一条铁质龙骨横贯中央,上下缘都有金属镶边,表面蒙一层羊皮,上面彩绘着军团标志。盾牌的厚度大约1厘米,重量大约10公斤。罗马步兵挽盾的标准姿势是左臂伸直,手握把柄,盾牌上缘扛在左肩上。某些文章描写罗马步兵作战时挥舞盾牌,这是异想天开了。

罗马重装步兵按照年龄和经验分为三等:青年兵(Hastati)、壮年兵(Principes)、老兵(Triarii)。罗马老兵的装备有别于青年兵和壮年兵,他们的主要武器是希腊式样的长矛。青年兵和壮年兵的武器是标枪和短剑。罗马重型标枪(Pilum)也是借鉴萨姆尼特人的设计,铁质枪头长30-50厘米,异常纤细,前端是金字塔形枪尖,枪身是一条长1.5米的木杆,全重约5公斤。这种标枪射程大约30米,威力惊人,能够穿透古典时代的任何铠甲。罗马重型标枪的设计独具匠心,首先带倒钩的标枪贯穿敌人盾牌以后,即使不伤人也难以拔除,挂在盾牌上非常碍事;其次标枪落地以后细长枪头会折弯,这样保证不被敌人利用。

罗马重装步兵的主要武器是著名的“西班牙短剑”(GladiusHispaniensis),顾名思义源于西班牙,刃长60-70厘米,精钢煅造,刀锋尖锐,既能劈砍,也能突刺。罗马重装步兵都是优秀的剑手,惯于逼近格斗,西班牙短剑在他们手上成为令人胆寒的屠刀。李维记载,马其顿战争时期西班牙短剑造成残肢断臂、开膛破肚的可怖伤创让马其顿士兵大为惊骇,士气低落。

罗马军团的编制中有三分之一是轻步兵(Velite),通常由最年轻最贫穷的公民组成。他们的装备更加简陋,只戴一顶头盔,身上不被甲,装备一面90厘米直径的碟形圆盾(Parma),几支轻型标枪,和一柄短剑。轻步兵主要是远距离投射标枪骚扰敌军,只有万不得已才拔出短剑逼近格斗。

罗马骑士团成员(Equites)要求个人财产在40万铜币(相当于400盎司黄金)以上,因此罗马骑兵是社会精英的代表,只有贵族世家子弟和最富有的公民才能跻身罗马骑士团。然而罗马的步兵传统根深蒂固,罗马骑兵虽然自诩精英部队,战斗效能却名不副实,在罗马战术体系中一直处于从属地位。波利比乌斯记载,罗马骑兵最早的时候装备跟轻步兵一样,完全不能胜任近距离格斗。大概在皮鲁士战争时期(公元前280-276),罗马骑兵仿照希腊骑兵全面换装,头戴视野开阔的波奥蒂亚头盔(BoeotianHelmet),身披锁甲,装备一面圆盾,一支长矛,以及一柄短剑。很多学者认为汉尼拔战争时期,罗马骑兵已经采用了高卢人发明的四角马鞍,这种马鞍的四个犄角夹住骑兵的大腿和腰臀,大大增强了骑兵的格斗能力。

罗马军团的战斗阵型是著名的“三线阵列”(TriplexAcies)。青年兵组成第一阵列,壮年兵第二阵列,老兵阵列在最后面压阵。罗马军团的基本战术单位是“百人队”(Century)-60人的方阵,每排10人,6排纵深,两个百人队组成一个中队(Maniple)。老兵战列的百人队是30人的方阵,每排10人,3排纵深。一个罗马军团的标准战斗序列,包括10个中队的青年兵1,200人,10个中队的壮年兵1,200人,10个中队的老兵600人,另外辅以1,200轻步兵和300骑兵,总共4,500人。紧急情况下罗马军团往往扩编,每个百人队增加到80人(老兵百人队增加到40人),加上同等数量的联盟部队,一个罗马军团的实际兵力会增加到1.2万人以上。汉尼拔战争爆发时罗马两个执政官率领的部队都属于加强军团。

决战之前,罗马军团鱼贯出营,排出三线阵列,罗马部队占据中央,联盟部队分居左右,骑兵在两翼掩护。各个方阵紧密相连,不留空隙。列阵完毕,罗马将领照例发表阵前演说,鼓舞士气,然后号角吹响,罗马军团变换阵形,每个中队的左侧方阵移动到右侧方阵的后面,这样每条阵列变为12排纵深(老兵阵列6排纵深),各个中队之间出现一个方阵宽度的间隔,同时三条阵列各方阵前后错开对齐。变阵完毕以后,罗马轻步兵便从三条阵列的空隙蜂拥而出,排列于阵前。

列阵完毕,罗马军团稳步向前,逼近敌阵。当两军处于交战距离时,罗马军团停住,第三阵列的老兵左腿跪地,盾牌下端抵地,上端斜靠在左肩上,右手持矛,斜向前方竖立,这是标准的压阵姿势。此时阵前的轻步兵向敌阵投掷数轮标枪以后,迅速从阵列空隙退到老兵后面。罗马第一阵列随即变阵,各中队的左侧方阵从后面回归原位,填补中队之间的空隙。

现在罗马军团第一阵列做好准备发起攻击。青年兵发出惊天动地的“战吼”(WarCry),奋力投出手中的标枪,然后左臂拎着盾牌,右手握着短剑冲向敌阵,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盾牌上猛烈撞击敌人,力求将敌兵撞翻。接下来罗马士兵开始展示独特的战术动作,他们俯低身子,盾牌上端扛在左肩继续向前冲撞,右手短剑却猛力刺向右前方的敌兵。这个战术动作出其不意,相当有效,因为敌军士兵的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的罗马士兵,对来自右前方的攻击往往疏于防范。罗马步兵的格斗动作非常实用,近乎机械,通常是右臂弯曲,从下往上猛刺敌兵的腹部,因为这个部位往往缺乏防护,而且比较致命。

如果青年兵经过苦战未能击溃敌军,罗马将领便会以号角发出指令,调遣第二阵列接敌。两个阵列互换位置的过程相当复杂,第一阵列各中队的左侧方阵移至右侧方阵的后面,然后整体后退,同时第二阵列前进,从第一阵列的空隙穿过,进入战场,然后各中队排在后面的方阵移向左前方填上空隙,进行新一轮的攻击。很多后世学者怀疑这种调度的可行性,因为敌军完全可以趁机猛攻,打罗马人一个措手不及。这个忧虑其实多余了,冷兵器时代的战斗充满了间歇期,因为士兵的体力只能支持20到30分钟的格斗。罗马军队调兵遣将的时候,敌军只怕已经精疲力尽,一时无力再战了。

如果罗马青年兵和壮年兵都被击败,那么他们会迅速退到第三阵列后面重组,老兵们以长矛密集阵阻挡敌军。随后残存的青年兵和壮年兵组成一条阵列,和老兵一道进行最后的抗争。

综上所述,罗马军团的正面进攻锐不可当,三条阵列交替攻击,不断对敌阵施加压力。这是希腊密集阵望尘莫及的优势。罗马步兵60人的小方阵也比希腊密集阵机动灵活,对地形的适应性更强。然而罗马战阵的软肋在两翼,担任掩护任务的罗马骑兵战力低下,一旦被击溃,就将罗马阵列薄弱的侧后暴露出来。这个弱点将被汉尼拔反复利用,创造西方军事史上的奇迹。

3.汉尼拔的乌合之众

汉尼拔统帅的军队是不折不扣的乌合之众,士兵来自两个大陆十几个民族,语言不通,风俗各异,而且多数是蛮族雇佣军。汉尼拔能够将这样一支乌合之众调教捏合成一个战斗团体,指挥他们屡次击败空前强大的对手,这的确是一个奇迹。可惜的是,西方古典史家没有留下多少汉尼拔军队的记载,后人只能收集散布在史料中的只言片语,辅以近现代的考古发现,通过推理和验证恢复历史的原貌。

汉尼拔的军队大致上有四个来源:北非、西班牙、高卢、意大利。战争初期,来自北非和西班牙的部队占绝大多数;随着时间的推移,汉尼拔的战损得不到本土的增援补充,只得就地取材,因此高卢和意大利士兵的比例越来越高。现代西方学者估计,战争后期汉尼拔军中意大利士兵的比例已经高达40%,他们大多是意大利中南部的萨姆尼特人(Samnites),布鲁蒂亚人(Bruttians),和卢卡尼亚人(Lucanians)。公元前203年汉尼拔撤离意大利,带走18,000老兵,其中三分之二是意大利士兵,这些部队在扎马战役中表现异常顽强,最后全部战死沙场。

现在先来看看汉尼拔的北非部队。汉尼拔的步兵主力是来自北非的利比亚人。利比亚人属于柏柏尔民族(Berbers),居住在今天的突尼斯和利比亚沿海平原,绝大多数是自耕农。迦太基强盛以后,周边地区的利比亚人沦为附庸,不但需要每年缴纳四分之一的谷物收成,而且需要服兵役。利比亚人属于被征服民族,因此不能私自拥有武器,征召集结时由迦太基政府统一发放武器装备。公元前164年罗马攻陷迦太基城以后,发现国家仓库里存有20万套胸甲,说明迦太基有能力武装一支庞大的军队。

西方史学界通常认为利比亚步兵的装备和战术类似希腊重装步兵,穿戴青铜头盔和锁甲,手持圆盾和长矛,排列成密集方阵作战。但是长矛密集阵并非汉尼拔战术体系的核心,显然这位古典名将对密集阵的缺点了如指掌。波利比乌斯记载,特拉西米尼战役中利比亚步兵从列阵的高地猛冲而下,迎头痛击罗马军队,这个细节表明利比亚步兵方阵机动性很强,肯定不是马其顿风格的密集阵。坎尼战役之前,汉尼拔用缴获的罗马武器重新装备了利比亚步兵,这个举动似乎意味着一次战术革命,因为罗马步兵装备根本与希腊密集阵格格不入,可惜我们并不知晓此次换装的详情。汉尼拔的远征军大约有12,000利比亚步兵,很多是跟随哈米尔卡远征西班牙的老兵,可谓久经沙场,百炼成钢,无疑是汉尼拔大军的中坚力量。

另外值得一提的北非部队便是著名的努米底亚轻骑兵。努米底亚人(Numidians)是北非柏柏尔血统的游牧民族,居住在迦太基以西的山区和荒漠,相当于今天的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北部地区。西方古典史家似乎对努米底亚人抱有很强的偏见,波利比乌斯说他们都是懦夫,一旦战事失利便逃之夭夭;李维指摘他们不值得信赖,性格暴躁缺乏纪律性,比别的蛮族都好勇斗狠。

汉尼拔战争时期的努米底亚大致分为两个王国,东面的王国称为马西里(Massyli),西面的称为马塞西里(Masaesyli)。这两个王国是迦太基的附庸,但似乎享有一定的自治权。战争期间马塞西里国王西法克斯(Syphax)曾经同罗马结盟,威胁迦太基。努米底亚盛产优秀的骑兵,步兵就相对低劣了。罗马为了扶植西法克斯,特地派遣军事顾问,以罗马军团为样板训练努米底亚步兵,但似乎效果不佳。公元前213年,驻守西班牙的小哈斯德鲁巴回师北非平叛,一战打垮西法克斯,歼灭3万努米底亚军队,西法克斯被迫逃亡毛里塔尼亚。

努米底亚轻骑兵的装备和战术非常特别。罗马图拉真纪念柱(Trajan’sColumn)上刻画的努米底亚骑兵,身穿肩头打结的短袍,光头赤足,不着任何护具,唯一的防护装备是60厘米直径的皮质圆盾,主要武器是数支标枪,辅以一柄短剑。努米底亚战马体型类似蒙古马,矮小敦实,灵活迅捷,耐力惊人。努米底亚骑兵骑术高超,不用马鞍、马嚼或缰绳,只依靠颈圈和双腿控马。他们作战时通常以松散队形冲向敌阵,投掷标枪,然后迅速退却,决不与敌人格斗绞缠。因此努米底亚骑兵基本没有突击能力,却善于追击溃敌,逃亡的敌人很难摆脱努米底亚骑兵的穷追不舍。汉尼拔大军大约包括4千努米底亚轻骑兵,数量不多,却是一支令罗马人闻之色变的部队。

汉尼拔出发时所率领的10万大军,西班牙部队的比例超过八成。远征途中大批士兵逃亡,部队因此减员数万人,说明绝大部分西班牙士兵是从各个部落强征而来,不愿出国打仗。经过千里征程的大浪淘沙,跟随汉尼巴到达意大利的西班牙士兵大概有8千人,他们忠心耿耿,骁勇善战,是汉尼拔的主力部队之一。

根据古典史家的描述,我们知道西班牙步兵身穿红色镶边的白色战袍,腰系一条宽皮带,身上不被甲,头戴一顶牛筋质地的头盔,盔脊竖立红色马尾冠。罗马地理学家斯特拉博(Strabo)最早记载了这种牛筋头盔,但语焉不详。所幸现代西班牙欧苏纳地区(Osuna)出土的浮雕刻画了戴牛筋头盔的古代士兵形象,使后人能够有一个感性认识。因为没有任何考古实物遗留下来,这种牛筋头盔的防护效果很难评判,但从头盔的普及程度来看,似乎是相当不错的。

西班牙步兵的武器装备类似罗马步兵,首先是一面椭圆形的盾牌,构造尺寸近似罗马盾牌;其次是两支标枪,种类较杂,但最普遍的样式也很接近罗马步兵的重标枪;最后是格斗武器,比较常见的却是西班牙弯刀(EspadaFalcata),而不是罗马人借鉴的西班牙短剑。这种弯刀刃长50厘米左右,具有优美的弧度,是一种劈砍为主的利器。从西班牙步兵的装备可以推断,他们的战术也应该类似罗马步兵,接敌前投掷标枪,然后冲上去逼近格斗。

虽然西班牙骑兵只有区区两千,是汉尼巴最为倚重的突击部队。西班牙骑兵的装备和战术与努米底亚骑兵截然不同,他们类似马其顿战术体系中的重骑兵,作战时排列密集队形冲击敌阵。西班牙骑兵普遍佩戴青铜头盔,少数身穿各种铠甲,主要武器是一面60厘米直径的圆盾,一支两米多长的轻矛,矛尖是优美的树叶形;除此以外他们还佩戴西班牙弯刀作为格斗武器,因为弯刀的弧度非常利于居高临下的劈砍。古典史家提到西班牙骑兵的一个习惯,冲入敌阵以后喜欢下马徒步作战,这表明西班牙骑兵仍然带有很强的蛮族色彩,有别于传统的希腊重骑兵。

汉尼拔军中有一支西班牙特种部队很值得一提,这就是来自巴莱尔群岛的弹弓兵(BalearianSlingers)。弹弓是西方古典时代常见的民间武器,历史悠久,广为流传,圣经就记载了大卫用弹弓击毙巨人格利亚的故事。西班牙东部海外巴莱尔群岛居民的弹弓绝技享誉欧洲,六百年间一直是各国趋之若鹜的特种部队。巴莱尔弹弓兵属于轻步兵,装备两、三条弹弓,以及一柄匕首。巴莱尔弹弓由亚麻或藤条编制而成,最长可达1.2米,使用的弹丸多种多样,有石弹、陶土弹和铅弹等等,比较常见的尺寸是网球大小,最重的弹丸超过400克。古典史料记载,巴莱尔弹弓的射程可及300米,不过100米以外就没什么准头了。巴莱尔弹弓兵通常以高仰角快速施射,数百人集群攻击时弹如雨下,是对付步兵方阵非常有效的压制火力。弹丸虽然不足以穿透重装步兵的盔甲,但造成的剧烈震荡往往能将敌兵击晕。坎尼战役中,罗马执政官保卢斯开战伊始就被一枚弹丸击中落马,丧失指挥能力。汉尼拔军中的巴莱尔弹弓兵大约有一千余人。

汉尼拔到达意大利以后兵力只剩下三成,因此不得不吸收大批高卢雇佣军增强实力。波河流域的高卢部落拥有职业武士阶级,以杀伐掳掠为业,数百年来一直是罗马人的心腹大患,因此成为汉尼拔的主要兵源。汉尼拔军中的高卢部队最多的时候超过两万,其中绝大多数是步兵。波利比乌斯笔下的高卢步兵作战时全身赤裸,以示勇敢,李维则认为他们只是赤裸上身,这些描述很可能以偏盖全。后世学者考证,惯于赤身作战的其实是盖萨塔依人(Gaesatae),古典时代活跃于高卢地区的一个凯尔特武士集团,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类似欧洲中世纪的骑士团。公元前225年的特拉蒙战役中,万余盖萨塔依武士前来意大利助战,他们按照惯例脱去战袍赤裸上阵,而参战的其他高卢部落都披挂齐整。结果赤条条的盖萨塔依人在战场上非常扎眼,吸引了罗马轻步兵的标枪攒射,伤亡惨重。从此以后,赤身作战的高卢人已经非常罕见了。

后世学者通常认为汉尼拔军中的高卢步兵穿长裤和短袍,身披斗篷,头戴青铜头盔,不少人佩带缴获的罗马铠甲。他们使用的椭圆形盾牌形状狭长,防护效果不如罗马盾牌。高卢步兵通常携带几支标枪,但他们的主要武器是重剑。高卢人的冶炼工艺卓越,制造的长剑刃长达90厘米,圆头无锋,高卢人身材高大,膂力惊人,手持长剑挥舞劈杀,锐不可挡。古典史料记载,公元前390年高卢人入侵意大利的阿利亚战役中,高卢人以长剑迎头劈砍,往往将罗马步兵的盾牌劈成两半。后来罗马盾牌的上缘改为铁皮镶边,就是为了抵挡高卢人的长剑。高卢人崇尚个人的悍勇,喜欢单打独斗,进攻退守都是一窝蜂,基本没有队形和战术可言。

高卢骑兵大多是部落贵族及其仆从侍卫,武器装备自然优于高卢步兵。高卢人发明的四角马鞍,四个犄角紧紧夹住骑兵的腰臀和大腿,大大增强了骑兵的格斗能力。高卢骑兵普遍戴青铜或铁质头盔,身穿锁甲,手持盾牌、长矛,腰悬重剑,是名副其实的重骑兵。高卢骑兵都是职业军人,武艺高超,斗志旺盛,但普遍桀骜不驯,纪律性和战术素养非常欠缺。汉尼拔大军中的高卢骑兵最多时有4千人。

综上所述,汉尼拔大军同罗马军团相比,优缺点都非常明显。汉尼拔军队具备职业性质,无论是利比亚步兵,还是西班牙、高卢雇佣军,都可谓久经沙场,经验丰富,这是民兵性质的罗马军队难以企及的;另外,汉尼拔的骑兵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胜罗马骑兵,可以在机动性上面大做文章,争取主动权。不过汉尼拔也统率着一支非常棘手的军队。这个时代的战争早已不是乌合之众的武装械斗,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因素是军队的组织、阵形和战术,而不是单个士兵的勇猛善战。汉尼拔麾下的西班牙和高卢部队,恰恰都强调个人悍勇、忽视组织和战术,都有自由散漫、难以驾驭的蛮族通病。这就如同球星云集的足球队不见得就是劲旅,汉尼拔的大军正象一支个人能力出众、整体配合欠缺的足球队,需要一位名帅的调教才能充分发挥潜能。此外,汉尼拔的远征军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没有可靠的后勤补给线,经不起持久战的消耗,战略劣势非常明显,以罗马元老院的老谋深算,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汉尼拔只能寄希望于速战速决,通过几次胜利打垮罗马人的抵抗意志。摆脱老西庇阿纠缠的汉尼拔站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仰望面前的皑皑雪峰,想必一定在心中默默祈祷,乞求神灵眷顾。此时的汉尼拔已经做好准备创造西方军事史上的奇迹,只求罗马人给他决战的机会。

4.初试锋芒

西方史学界高度评价汉尼拔大军翻越阿尔卑斯山脉的行动,认为是世界军事史上最为夺目的篇章之一。十九世纪美国著名军事史学家道奇(TheodoreAyraultDodge)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亲赴实地考察,在他的巨著《汉尼拔》中用两个章节48页的篇幅,配以18幅地图,细致入微地描绘了这段征程。然而事实证明,翻越阿尔卑斯山脉却是汉尼拔军事生涯中少见的几次败笔之一。

公元前218年10月中旬,汉尼拔大军开始攀登阿尔卑斯山脉。此时汉尼拔的兵力–根据他后来留下的铜版篆刻上的数字–为步兵38,000人,骑兵8,000人。这段行程总长213公里,总共耗时20余天。汉尼拔大军平均每天跋涉10公里山路,行军速度惊人。此时已是初冬,阿尔卑斯山脉白雪皑皑,恶劣的自然条件使汉尼拔的将士经受了异常严峻的考验。雪上加霜的是,途中汉尼拔大军遭到当地高卢部落的袭击,损失惨重。11月上旬,汉尼拔大军终于降临波河平原,清点部队,发现只剩下步兵2万人,骑兵6千人,损失将近一半。1942年日军入侵菲律宾,75,000美菲战俘跋涉160公里,期间死亡1万人,就成了惊世骇俗的“巴丹死亡行军”。相比之下,汉尼拔大军翻越阿尔卑斯山脉才是一次名符其实的死亡行军。

汉尼拔的千里跃进似乎暴露了总体规划的某种欠缺。远征军从一开始就受到粮草短缺和士兵逃亡的困扰;先期前往高卢联络的使节劳而无功,虽然花费大量金钱,高卢人似乎并不买账;汉尼拔离开新迦太基的10万大军,最后只有不足三成到达意大利,为了扩充兵力他不得不招募大批高卢雇佣军,这个权宜之计带来相当严重的政治恶果。因为高卢人数百年来一直是意大利人的死敌,汉尼拔军中众多的高卢面孔,使他很难获得意大利人的信任,分化瓦解罗马盟邦的计划因此举步维艰。

阿尔卑斯山脉并非难于逾越的天险,几百年来无数高卢人拖儿带女翻越阿尔卑斯山来到波河流域居住。仅仅7年前,一万余盖萨塔依武士从外高卢越过阿尔卑斯山,前来支援波河流域的同胞南征罗马。11年后,小哈斯德鲁巴率军撤离西班牙,来到意大利同汉尼拔会合,他的部队翻越阿尔卑斯山以后几乎是毫发无爽。相比之下,汉尼拔大军遭受的磨难叹为观止,显然不能完全归咎于客观因素。

罗马在波河流域的防御体系,是以亚德利亚海港城市里米尼(Ariminium)为前进基地,波河中游的皮亚琴察(Placentia)、克雷莫纳(Cremona)、穆蒂纳(Mutina)等三座要塞互为犄角,卫戍部队是罗马司法官曼利乌斯率领的2万军队。公元前218年5月,曼利乌斯率军进驻波河流域,修筑了这三个据点,紧跟其后的是12,000武装移民,执行屯垦戍边的国策。汉尼拔来的时机相当不错,罗马移民大搞圈地运动,激怒了当地的高卢人,波依(Boii)和英苏布里(Insubres)两个部落再次揭竿而起,伏击了曼利乌斯的罗马军团。此时汉尼拔并不知道,罗马执政官老西庇阿已经到达皮亚琴察,接过了2万罗马军队的指挥权。

汉尼拔下得山来,派人联络波河流域的高卢部落,后者态度冷淡,甚至充满敌意。汉尼拔大军此时处境窘迫,几乎断粮,迫切需要打开局面。于是汉尼拔做出决定,进攻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托里尼部落(Taurini)。托里尼首府都灵经过三天围攻以后陷落,汉尼拔下令屠城,以震慑其他的高卢部落。都灵城内粮草充裕,解决了大军的燃眉之急。高卢社会弱肉强食,崇拜武力,此战以后,汉尼拔威名远扬,附近的高卢人纷纷前来归附。

都灵陷落的消息很快传到皮亚琴察。老西庇阿显然以为迦太基远征军会在外高卢过冬,根本没有料到汉尼拔来得这么快。罗马的计划是两位执政官会合,集中优势兵力歼灭入侵之敌。此时另一位罗马执政官森普罗尼乌斯率领两个罗马军团刚刚离开西西里岛,正在向北开进,还要一个多月才能赶到。老西庇阿决定不给汉尼拔喘息的机会,单独领兵出击。汉尼拔在都灵小憩几天,也率军沿着波河东进,两军在提西努斯河附近相遇,各自扎营。

古典史料记载,两军统帅明白一场血战即将爆发,各自召集部下,进行战前动员。汉尼拔的战前动员展现了他卓越的将道。根据波利比乌斯和李维的记载,汉尼拔军中有一批高卢战俘,戴着镣铐关在笼子里,经常遭受羞辱和鞭打。这天汉尼拔问他们,是否愿意在大军面前捉对厮杀,以性命相搏,胜者将赢得自由。高卢战俘踊跃报名,汉尼拔通过抽签挑选了几对,然后让全体将士观看了这场生死较量,目睹每一场决斗的胜者领取奖赏,骑上战马扬长而去。然后汉尼拔告诉全军,他们现在面临同样的处境,退缩就意味着奴役和牢笼,拼死一搏才能赢得财富和自由。

次日爆发的提西努斯战斗其实是一场试探性质的前哨战。汉尼拔显然准备充分,6千骑兵倾巢而出。此战汉尼拔展现了他的标准战术,以重骑兵充攻击中路,吸住敌军的主力,然后轻骑兵两翼包抄,攻敌侧后。罗马先头部队本来就寡不敌众,努米底亚骑兵迂回侧翼以后很快溃散。老西庇阿身负重伤,眼看着就要落入敌手。关键时刻一位罗马小将身先士卒,带领一支精骑突破奴米底亚骑兵的围困,救下老西庇阿,然后掩护罗马残余部队安全退回大营。此人便是日后的罗马名将西庇阿,这时年仅17岁。

老西庇阿受伤以后丧失斗志,当晚罗马军队在夜幕的掩护下拔营撤退。汉尼拔发觉后派出努米底亚骑兵追击,俘虏了罗马后卫部队600人。老西庇阿一直撤到皮亚琴察郊外,在特雷比亚河西岸扎营,希望稳住阵脚。汉尼拔率军渡过波河,长驱直入,两天以后在罗马大营外面列阵挑战。罗马军队不敢应战,汉尼拔大军士气大振,在罗马大营西面10公里安扎下来。

罗马军队畏缩避战,使高卢盟友丧失信心。当晚,罗马大营里的高卢仆从部队–包括骑兵200人、步兵2千人–突然叛变,杀死近旁的罗马士兵,破营而出投奔汉尼拔,献上一堆罗马士兵的头颅作为投名状。汉尼拔喜出望外,予以重赏,派他们回到各自的部落宣传鼓动。老西庇阿意识到附近的高卢部落很快都会叛变,此地不能久留,于是率军撤过特雷比亚河。

因为两军距离很近,罗马军队的动静根本瞒不过汉尼拔,他立刻派出努米底亚骑兵追击,自己亲率大部队紧随而来。罗马军队绝大多数是步兵,而且携带大量辎重行李,行动缓慢,幸亏努米底亚骑兵进入罗马大营以后忙于哄抢战利品,耽搁了追击任务,罗马军队才顺利渡河逃脱。老西庇阿过河以后,来到皮亚琴察西南方向18公里处的亚平宁山脉北麓,看到这里地形起伏破碎,不利于骑兵的活动,于是在通往热那亚的公路旁边选择了一处高地安营扎寨,咬紧牙关,掘壕固守,坐等森普罗尼乌斯的增援部队。

汉尼拔接踵而至,在罗马大营北面7公里的特雷比亚河西岸扎营。汉尼拔没有渡河进攻罗马大营,因为他知道老西庇阿肯定坚守不出。倘若围困罗马大营,森普罗尼乌斯的两个罗马军团赶到之时,他就处于腹背受敌的被动局面。这段时间双方隔河对峙,相安无事,汉尼拔的主要精力花费在争取盟友,扩充实力,准备决战。不久,波河流域实力最强大的波依部落酋长亲自来见汉尼拔,双方正式结盟。此后几个星期内,陆续有12,000高卢部队–包括4千骑兵和8千步兵–加入汉尼拔大军。12月初,统一战线再传捷报,罗马要塞克拉斯提迪奥(Clastidium)的拉丁盟邦守军被成功策反。克拉斯提迪奥是罗马军队的粮仓所在地,储藏极为丰富,大大缓解了汉尼拔大军的供给压力。

不过老西庇阿也盼来了老消息。罗马执政官森普罗尼乌斯率领两个军团经过1,300公里的跋涉,终于在12月中旬赶到波河前线。此时已接近年末,罗马执政官很快就要换届,森普罗尼乌斯希望在任内消灭汉尼拔,独享战功和荣耀,因此求战欲望极为强烈。汉尼拔期盼已久的决战机会终于出现了。

5.特雷比亚战役

罗马人很早就意识到公路的战略价值,公元前450年颁布的“十二铜表法”就严格规定罗马公路必须至少8尺宽,弯道至少16尺宽,公路质量必须过硬,无需频繁维护。公元前312年,罗马开始修建著名的阿庇安大道(ViaAppia),连接罗马和卡普阿两座意大利名城。其后罗马扩张到哪里,阿庇安大道就延伸到哪里。公元前264年,阿庇安大道抵达意大利南端的布隆蒂西亚(Brundisium)。汉尼拔战争之前,罗马已经建成三条干道,贯穿意大利半岛。除了阿庇安大道以外,连接罗马和北方重镇里米尼的弗拉米尼亚大道(ViaFlaminia)在公元前220年建成,战略价值也非常突出。

罗马执政官森普罗尼乌斯接到元老院的命令以后,立刻回师意大利,两个罗马军团以每天32公里的速度连续行军40天,通过阿庇安、弗拉米尼亚两条干道,兼程赶到波河前线。如果没有状况良好的公路,这种行军速度是无法想象的。此时老西庇阿兵败提西努斯的战报已经传到罗马城,老百姓不免人心浮动,森普罗尼乌斯为了给罗马人打气,行军途中命令部队全副武装,如同阅兵一样列队通过罗马城郊。

两个执政官终于会师,特雷比亚河畔的罗马大营欢声雷动。自从皮鲁士战争以来,六十年间还没有哪一支异族军队能够抗拒四个罗马军团的攻击。罗马大军一扫初战失利的晦气,斗志昂扬,士气高涨。森普罗尼乌斯尤其渴望一战打垮汉尼拔,为自己的执政官任期划上圆满的句号。相比之下,依然卧床疗伤的老西庇阿头脑就清醒许多,他劝告森普罗尼乌斯不要轻举妄动,利用冬季休整训练部队,等到来年春天再作打算。老西庇阿特别指出,汉尼拔的高卢联盟非常脆弱,倘若汉尼拔大军几个月无所事事,白白消耗高卢人的粮食,高卢部落肯定牢骚满腹,对汉尼拔的失去信心。森普罗尼乌斯却认为气可鼓不可泄,此时正是决战良机,倘若四个罗马军团面对敌人依然缩头缩脑,实在无法向国人交代。

汉尼拔得知罗马两支大军会合的消息,便派出一千骑兵和两千步兵过河挑衅,试探罗马军队的虚实。森普罗尼乌斯针锋相对,立刻派出罗马步骑兵,双方在特雷比亚河两岸展开一系列拉锯战。战斗规模越来越大,双方都不断增兵。森普罗尼乌斯正要全军出击,汉尼拔却鸣金收兵,打道回营。战斗结果互有胜负,但罗马人显然占了上风。森普罗尼乌斯志得意满,下令将士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出营决战。

后世史学家认为汉尼拔非常善于掌握战役主动权,尽量迫使罗马军队在他选定的时间地点决战,充分利用天气、地形等条件削弱敌军的战斗力。汉尼拔看到这场拉锯战逐渐升级,有失控的危险,便立刻收兵,绝不被动接受一场会战。罗马军队弹冠相庆之时,汉尼拔已经在悄悄为他们选定墓地了。

汉尼拔选定的战场位于特雷比亚河西岸,地势平坦开阔,南面几公里变为丘陵地形,一条小河穿过此地,汇入特雷比亚河。这条支流远离战场,河岸陡峭,长满灌木,是个理想的伏兵之地。汉尼拔命令弟弟马戈率领精兵两千人(步、骑兵各一千)大战前夜来此埋伏。第二天拂晓时分,汉尼拔派出4千努米底亚骑兵过河挑战,然后命令全体官兵饱餐一顿,围坐在篝火旁磨砺兵刃,浑身涂抹橄榄油以抵御寒冷。

根据古典史料记载,此战的时间是公元前218年冬至,也就是12月22日。这天大雪纷飞,异常寒冷。森普罗尼乌斯岂能容忍努米底亚人的挑衅,先派出全部骑兵迎战,再派出6千轻步兵增援,最后索性倾巢出动,此时绝大多数罗马官兵还没有机会吃早饭。努米底亚骑兵且战且退,撤过特雷比亚河。罗马大军追到河边,发现汉尼拔大军在河对岸几公里以外严阵以待。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森普罗尼乌斯如同一头看见红披风的公牛,热血沸腾冲昏头脑,立刻下令罗马军团渡河迎击。

名将手中,一条小河的杀伤力堪比数千雄兵。此前冬雨连绵,特雷比亚河水位上涨,最浅处也有齐胸深,河水湍急,冰冷刺骨。饥肠辘辘的罗马步兵,穿着单薄的战袍,背负沉重的盔甲装备,竭尽全力挣扎涉渡。汉尼拔并没有利用罗马军队过河的机会击其半渡,而是原地观望,注视着四个罗马军团依次渡河,从统帅到士卒个个成了落汤鸡。然后各单位由纵队变为横队,脸色青白、浑身湿透的罗马官兵跌跌撞撞,在百人队长的喝令下或进或退,排列罗马军团著名的三线战阵。经过一阵手忙脚乱,罗马士兵各就各位,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波利比乌斯记载,罗马参战兵力四个军团,一共36,000步兵和4,000骑兵,外加高卢盟友克诺玛尼部落的一支部队,数量不详。罗马大军排列出一条三公里宽的战阵,阵前部署6,000轻步兵。按照惯例,罗马士兵居中,联盟士兵分居左右,骑兵在两翼压阵。汉尼拔的战阵针锋相对,中路是8,000高卢步兵,西班牙和北非步兵共1万人分居左右,两翼各有5,000骑兵,重步兵战阵的前面是8,000轻步兵(包括弹弓兵)组成的散步线。另外十几头战象部署在两翼骑兵的前沿。如果加上马戈的伏击部队,汉尼拔此战的总兵力是步兵28,000人,骑兵1万人,略逊于对手。


战役正式打响,首先是双方的轻步兵在阵前较量。罗马的6,000轻步兵此前跟努米底亚骑兵交战,徒步高速追击8公里,体能几乎耗尽,标枪所剩无几,而他们面对的迦太基轻步兵以逸待劳,又拥有巴莱尔弹弓兵的远程火力。罗马轻步兵200米以外就遭到1千巴莱尔弹弓兵暴雨般的急速射,接近到50米距离又遭到密集的标枪攒射。短暂抵抗以后,罗马轻步兵败退下来,撤到步兵阵线后面休整。

罗马重装步兵战阵缓步逼近,迦太基轻步兵难以抵挡,迅速撤退到本方战线后方。汉尼拔果断下令两翼出击。西班牙和高卢骑兵队形紧密,战象开道,稳步冲向罗马阵线的两翼。罗马骑兵寡不敌众,许多战马受惊,很快便溃不成军。西班牙和高卢骑兵紧追不放,将罗马骑兵逐出战场。

罗马骑兵的溃逃,暴露了罗马阵线薄弱的两侧。汉尼拔立刻派出努米底亚骑兵和轻步兵向两侧包抄攻击。此时罗马军团的小方阵战术表现出一定的应变能力,两边的步兵方阵立刻转向,抵挡来自侧面的攻击。包抄两侧的努米底亚骑兵和轻步兵都缺乏突击能力,一时无法打开局面。正在这时,马戈率领两千伏兵杀到,猛攻罗马战阵左翼背后。罗马左侧的联盟部队抵挡不住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击,很快崩溃,士兵四散奔逃。

如果说迦太基军队在两侧进展顺利,中路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这里汉尼拔初次领教了罗马军团绞肉机一般的正面攻击力。罗马中路的1万重装步兵,在两翼溃散、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勇往直前,冲破了迦太基中路的高卢步兵阵线。森普罗尼乌斯见败局已定,回头便是死路一条,于是抛下溃散的罗马士兵,率领这1万人径直冲了出去,绕道返回皮亚琴察。余下的几万罗马军队,除了看守大营的几千人在老西庇阿的带领下逃回皮亚琴察以外,全部被歼灭。

古典史料没有提供本次战役双方的伤亡数字。罗马方面除了突围的1万步兵以外,4千骑兵基本都安全逃脱,其余溃散的两万余人大多阵亡,少数被俘。汉尼拔的伤亡应该有几千人,其中绝大部分是扼守中路的高卢步兵。战后汉尼拔无条件释放了所有罗马盟邦战俘,以期分化瓦解罗马阵营。

特雷比亚战役充分展现了汉尼拔的名将风采,他对战役主动权的把握,对地形的利用,对敌将心理的洞察,对部队战斗力的充分调动,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从古典史料可以看出,罗马人显然输得很不服气,认为汉尼拔大搞阴谋诡计,这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然而战争从来都不是体育竞技场,汉尼拔的战役指挥,非常符合“兵者诡道也”这个真理。次年3月15日,新当选的罗马执政官走马上任,两万将士用生命换来的教训被彻底遗忘,罗马人的鲜血还要继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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