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征战记之一:双雄争霸地中海 (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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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古希腊史家波利比乌斯(Polybius)在他的历史巨著《罗马帝国的崛起》开篇这样问道:“世上又有什么人如此低贱、可悲,以至于根本不想了解,罗马人到底是通过怎样一种政治体制和什么手段能够在短短五十三年间征服了整个已知世界?”波利比乌斯在这里所说的“五十三年”,指的是公元前220年至167年,即从第二次布匿战争爆发开始,到第三次马其顿战争结束为止。公元前220年,罗马仅仅占据意大利半岛和西西里、萨丁等岛屿,罗马军团除了几次短暂的远征以外,极少踏足意大利之外;公元前167年马其顿国王柏修斯(Perse

古希腊史家波利比乌斯(Polybius)在他的历史巨著《罗马帝国的崛起》开篇这样问道:“世上又有什么人如此低贱、可悲,以至于根本不想了解,罗马人到底是通过怎样一种政治体制和什么手段能够在短短五十三年间征服了整个已知世界?”波利比乌斯在这里所说的“五十三年”,指的是公元前220年至167年,即从第二次布匿战争爆发开始,到第三次马其顿战争结束为止。公元前220年,罗马仅仅占据意大利半岛和西西里、萨丁等岛屿,罗马军团除了几次短暂的远征以外,极少踏足意大利之外;公元前167年马其顿国王柏修斯(Perseus)战败投降时,罗马已经确立了整个地中海地区的霸权,罗马军团的足迹遍及西班牙、北非、阿尔巴尼亚、和希腊,所向披靡,威震四方。是什么原因使罗马人突然迸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答案可以归结于一个名字:汉尼拔。

第二次布匿战争,古典史料又称汉尼拔战争,无疑是罗马人的一次血与火的洗礼。以后的六百年间,再也没有一支外国军队能够在亚平宁半岛上自由驰骋,再也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能让罗马人一夜数惊。汉尼拔战争前夕,罗马总共只有6个军团,没有一个在海外;十年以后,罗马军队扩充到25个军团,其中有11个在海外作战。战役规模也是史无前例的,公元前216年的坎尼战役,罗马一战就损失了7万人,其中5万阵亡。整个战争中,罗马损失将近20万军队,相当于罗马及其盟友青壮年人口的四分之一。汉尼拔激发了罗马人全部的潜能,最终赢得战争的罗马浴火重生,放眼地中海,一览众山小,霸业水到渠成。

历史从来都是成王败寇的。罗马的霸权,建立在迦太基的废墟之上。第三次布匿战争结束以后,罗马人将迦太基夷为平地,在土壤中撒盐,再加上一句毒咒,让此地片瓦不存,五谷不生。曾经辉煌了五百年的迦太基文明从此消亡了,虽然腓尼基人的血统在北非至今依稀可寻。这个结局相当具有戏剧性,因为布匿战争前夕,迦太基是地中海西部的老牌强权,海商立国,富甲天下;罗马只不过是意大利的一个新兴城邦联盟,传统农业社会,刚刚扩张到亚平宁半岛南部。纸面上的实力对比,迦太基明显强过罗马。事实上前两次战争双方势均力敌,而罗马的战损都数倍于迦太基。布匿战争出人意料的最终结果,已经不能单纯用军力、财力、物力来解释了,必须从两个国家政治、文化、民族气质等层面寻找原因。


1.二龙夺珠

迦太基(Carthage)是腓尼基语“新城”的意思,遗址在今天的突尼斯境内,传说是公元前814年由来自叙利亚古城推罗(Tyre)的腓尼基殖民者创建。腓尼基人(Phoenicians)是中东古老民族闪族(Semitics)的一支,因此跟现代的阿拉伯人和犹太人是近亲。腓尼基人是古典时代著名的航海家,足迹遍及地中海每个角落,海外贸易非常发达,因此海军也很强大。希波战争时期,腓尼基舰队是波斯海军的主力。位于叙利亚海岸的推罗本来是腓尼基文化的中心,但在公元前六世纪遭到巴比伦帝国的侵袭,加上内乱频繁,很快衰落,大批腓尼基贵族豪门扬帆西去,到北非安家落户。从公元前五世纪初开始,迦太基便取代推罗,成为腓尼基文明最伟大的城市。

此时的迦太基,不但占据整个突尼斯、利比亚和西班牙东南部沿海地带,还控制了科西嘉、萨丁、巴莱尔等岛屿的全部,以及西西里岛的大部。古典史料记载,迦太基航海家汉诺率领船队穿过直布罗陀海峡,沿着非洲海岸探险,一直深入至赤道;他的兄弟伊米尔克则向北探索西班牙和高卢海岸,抵达不列颠群岛。然而迦太基在地中海的扩张遭遇希腊殖民者的强硬挑战。公元前六世纪末开始,希腊掀起了西进运动,希腊殖民者在亚平宁半岛南部、西西里岛、高卢南部、和西班牙东部海岸建立大批据点,同迦太基人争夺贸易线路和市场。如果不遏制希腊人的殖民狂潮,迦太基的贸易帝国就有被颠覆的危险。

公元前480年,波斯王薛西斯统帅数十万大军远征希腊。作为名义上的波斯番邦,迦太基奉命进攻西西里岛的希腊城邦叙拉古(Syracuse),以牵制意大利的希腊城邦,使其无瑕东顾。此后,迦太基和意大利希腊城邦断断续续进行了长达两百年的争霸战争。公元前310年,叙拉古独裁者阿加托克利(Agathocles)率领一支军队登陆北非,兵临迦太基城下,但因为缺乏攻城器械无功而返。这是迦太基本土数百年来第一次遭到敌军入侵。公元前280年,希腊埃庇罗国王皮鲁士(Pyrrhus)应邀率军登陆西西里,暂时遏制了迦太基的攻势。然而不久叙拉古为首的希腊城邦厌恶皮鲁士的独裁行径,群起反抗,皮鲁士失意而归。此后的十几年间,迦太基拥有地中海西部无可置疑的霸权。希腊地理学家伊拉托斯蒂尼(Eratosthenes,273-192BC)记载,这个时期驶往地中海西部的希腊商船,一旦落到迦太基人手里,船支没收,船员抛入大海。迦太基的强横之气跃然纸上。

然而迦太基的霸主宝座还没有坐热,便有人前来叫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是来自意大利中部的罗马共和国。

传说罗马城创建于公元前753年,也算是历史悠久,但最初四百年的发展非常缓慢。事实上,直到公元前387年高卢人攻陷罗马城时,罗马只是泰伯河畔的一个城邦而已。高卢人索取巨额赎金以后扬长而去,罗马人痛定思痛,大兴土木修建城墙,巩固后防以后便开始极力扩张。此后的一百年间,罗马针对周边的城邦发动了一系列战争,统一意大利中部以后便向南北两个方向发展。公元前295年,罗马的敌对势力伊特鲁斯坎人(Etruscans)、萨姆尼特人(Samanites)、和高卢人合兵一处,在森提诺(Sentinum)同罗马军队决战,结果惨败。罗马人狂飙突进,很快逼近意大利南部的希腊城邦,古典史料里称作“大希腊”(MagnaGraecia)。

大希腊为了遏制罗马的扩张,请来埃庇罗国王皮鲁士这个大救星。皮鲁士是亚历山大的表亲,古典时代的名将之一,在意大利南部凭借巧妙的战术两次击败罗马军队,但也付出惨重代价。这场战争中罗马人表现出商标式的坚韧顽强,屡败屡战,绝不屈服,终于让皮鲁士知难而退。皮鲁士随后转战西西里,企图将迦太基势力驱逐出去,但是无功而返。据说皮鲁士在船上回望渐渐远去的西西里海岸,说了这样一句名言:“我们给迦太基人和罗马人留下了多么好的一块战场。”公元前275年,皮鲁士黯然回国,也带走了大希腊独立自主的最后一线希望。五年后,大希腊最后一个独立城邦雷吉亚(Rhegium)投降,罗马吞并整个意大利。大希腊这块缓冲地带的消失,使罗马和迦太基两大强权仅仅相隔一条十几公里宽的海峡。一场巨人的碰撞不可避免,而战场正是皮鲁士预言的西西里岛。

2.存亡之道

后人研究布匿战争,最大的一个课题就是从宏观的角度探讨迦太基的败因。史学界一直存在着成王败寇的倾向,胜利者的所作所为都是经验,失败者的所作所为都是教训。具体到布匿战争,许多流行观点将迦太基的败因归咎于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等等方面,似乎迦太基跟罗马相比简直一无是处,失败是必然的。这种看法只怕跟真实的历史相去甚远。

罗马共和国的政治体制,包括元老院、公民大会、行政官阶等等,一直被后世史家认为是罗马强盛的根本。然而迦太基的政治体制却是最早受到希腊学者关注的样板。希腊著名演说家伊索克拉底(Isocrates436-338BC)曾经提到,迦太基和平时是民主政府,战争时是集权政府。亚里士多德在公元前340年著作了一系列文章,探讨各国的政治制度,迦太基是唯一入选的非希腊国家,而罗马根本未入亚里士多德的法眼。后人对迦太基政治体制的认识,大多来源于亚里士多德的这篇文章。

亚里士多德认为迦太基的政治体制非常独特,有点类似希腊的斯巴达和克里特。迦太基数百年间没有重大民变,也没有出现暴君,正是归功于这个政体。迦太基的政体由四部分组成:执政官、元老院,监察院、公民大会,这和罗马共和国非常相似。公民大会每年选出两名执政官(Suffetes),是迦太基的最高行政首脑。迦太基执政官同罗马执政官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没有军权,这样篡权独裁的可能性就小许多。迦太基元老院(Gerusia)由28人组成,成员每年由公民大会选举产生。迦太基元老院的功能类似罗马元老院。监察院由104人组成,又称“百人院”(TheHundred),原则上也是选举产生,但实际上大多数成员任职终身。监察院最初是迦太基贵族为了抗衡君权创建,后来成为迦太基权力最大的机构,主要承担司法职能。布匿战争期间,监察院将好几个打了败仗的迦太基将领召回质询,然后判处订上十字架的酷刑。公民大会名义上是最高权力机构,实际上软弱无力,只有在元老院出现僵持局面时才参与决策。

罗马政治家西塞罗在迦太基覆灭一百多年以后,在他的政论文章中这么评价:“倘若迦太基人治国缺乏智慧和谋略,他们怎么可能在六百年间长盛不衰呢?”出自敌人之口的赞誉,大概是含金量最高的。单纯比较政体,罗马和迦太基难分高下。

如果比较经济,那么迦太基的优势就太明显了。早在勃罗奔尼撒战争期间(431-404BC),希腊史家就记载迦太基的财力超过所有的希腊城邦,可以与波斯王媲美。波利比乌斯认为迦太基是当时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迦太基虽然是海商立国,农业也非常发达,这得益于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沿海地区肥沃的土壤和富饶的物产。优厚的物质条件还不是迦太基致富的主要原因。迦太基人非常善于经营农牧产业,在农业经济学方面领先世界。迦太基人马戈著作的农业经济学原理,在古典时代的欧洲被视为金科玉律,罗马元老院专门下令将这部著作译成拉丁文,给罗马农民。相比之下,意大利半岛的土地大多贫瘠,农业立国的罗马在财力上自然无法跟农商并重的迦太基相比。布匿战争爆发前,一次迦太基时节从罗马回国,讲述这样一件趣事:他们应邀出席一系列罗马贵族的宴会,发现同一个银盘先后出现在好几家贵族的餐桌上面。他们感叹罗马贵族亲如一家之余,也嘲笑罗马人的节俭和寒酸。

西方史学界对布匿战争前夕迦太基的岁入众说纷纭,基本可以肯定在2,000至3,000塔兰特(Talent)之间,某些学者甚至认为有6,000塔兰特。按照2005年黄金平均价格每盎司465美元换算,2,000至3,000塔兰特大概价值10亿至15亿美元之间。相比之下,雅典最强盛的时代(431BC前后)岁入仅仅1,000塔兰特。罗马在布匿战争前夕的岁入,据后世估算大约在1,000至1,600塔兰特之间。古典史料确切记载,汉尼拔战争结束以后的公元前198年,罗马岁入-包括战争赔款和各种进贡-总共大约1千3百万第纳尔,相当于2,200塔兰特。也就是说,布匿战争爆发前,迦太基的岁入至少是罗马的两倍。

再来看看两国人口的比较。罗马在公元前241年的人口普查,显示有241,700公民,公元前225年的普查显示有273,000公民。另外据波利比乌斯估计,罗马的盟邦还能提供50万青壮年男子,这样使罗马的人力资源总数达到75万人左右。据波利比乌斯记载,公元前149年迦太基被毁灭时,总人口有70万人。这么说来,布匿战争爆发前迦太基的人口应该接近百万,那么依照正常比例,成年男子应该有25万人左右。值得注意的是,迦太基统治着大批北非利比亚人、西班牙人、西西里等地中海岛屿居民,以及其他腓尼基城邦(比如尤提卡),这些人不具备迦太基公民权,但战时有义务应征入伍。因此迦太基的人力资源至少和罗马相当。

这样比较下来,迦太基的战略优势更加明显,而布匿战争的结局就显得更加不可思议。波利比乌斯提供的解释有点类似中国的天命论。他认为罗马和迦太基的政体很相似,都结合了君主、贵族寡头、和民主政治的优点。然而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要经过崛起、强盛、衰落三个过程,迦太基在布匿战争之前已经强盛了四百年,此时已是江河日下;而罗马正处于上升期,如早晨的太阳朝气蓬勃。具体到权力中枢的表现,罗马元老院精英汇萃,胸怀国家民族,而且权威正盛,因此确保罗马国策的英明;相比之下,迦太基元老院和监察院代表贵族寡头,已经丧失了民意,加上对执政官和将领有根深蒂固的猜忌,无论眼光还是权威都无法跟罗马元老院相比,重大决策也就难免失误连连。这个论断虽然玄奥,但也不无道理。

后世史学家指出,罗马和迦太基政治制度的一个关键差异,是布匿战争的决定性因素。迦太基可能受到希腊文化的影响,非常注重血统,政治理念相当排外,外邦人几乎没有可能取得迦太基公民权,因此无论是其他腓尼基城邦,还是北非土著利比亚人和努米底亚人,在政治始终低迦太基一等。加上迦太基对其统治下的人民采取剥削掠夺为主的政策,因此迦太基帝国的构架很不稳固,其他城邦和民族对迦太基缺乏认同感和向心力。反观罗马共和国,公民权的大门一直对其他拉丁城邦敞开,各地名望甚至被邀请加入元老院,因此意大利中部的28个拉丁城邦对罗马忠心耿耿,成为罗马共和国的中坚力量。汉尼拔战争中罗马的抗打击能力叹为观止,正是这种凝聚力的体现。

3.罗马军制

罗马军制是一大战略优势,这方面迦太基望尘莫及。波利比乌斯在著作中详细记载了罗马军制和战术,成为后世学者研究罗马军事体系的重要文献。

罗马拥有一支公民军队,年纪在18岁到46岁之间,财产在400铜币(Asses)以上的罗马公民,都有义务应征入伍。400铜币的价值大约等于四分之一盎司黄金。比较奇怪的是,罗马法律规定财产少于400铜币的罗马公民只能参加海军,可见当时海军的地位实在不高。罗马在紧急情况下也会降低财产要求,扩大兵源。公民军队原是希腊的传统,亚历山大征服波斯以后,职业化军队在希腊世界大行其道,公民军队已然落伍了。罗马非常固执地保留了全民皆兵的制度,不过为了顺应潮流,也采取了许多改进措施。首先,罗马从公元前四世纪初开始向军人支付工资,据波利比乌斯记载,普通士兵每月工资160铜币,百人队长每月工资320铜币。考虑到罗马军人自带武器装备,衣食自理,这个工资水准并不算高,但至少可以保证罗马公民服役期间能够养家糊口,使军队动员不受农时影响。其次,罗马公民服役时间由国家决定,通常需要服役到战争结束。第二次布匿战争中许多罗马军人服役十多年。罗马法律规定,一个罗马公民参加的战役次数总共不应该超过16次,服役时间总计不得超过20年。布匿战争以前极少有人达到了这个上限。从这些措施可以看出,罗马军制更象欧洲近代兴起的义务兵役制,因此能够动员一支数量庞大、训练有素的军队。

罗马军队的战术体系到后面再详细讨论,这里只介绍一下作战序列。罗马军队主要由重装步兵组成,3,000名重装步兵,辅以1,200名轻装步兵和300骑兵,就是一个军团(Legion)。最基本的战术单位是百人队(Century),其实只有60人;两个百人队120人组成一个中队(Maniple);三个中队300人(其中老兵中队只有60人)组成一个大队(Cohort);10个大队组成一个军团,因此一个罗马军团兵力4,500人。罗马必要时候也会组成加强军团,每个战术单位增加三分之一兵力,此时一个军团就有6,000人。通常情况下,每一个罗马军团会有同等数量的联盟部队(Ala)辅助,士兵来自罗马的拉丁盟邦。这样一个罗马军团的实际兵力在10,000至12,000之间。和平时期罗马共和国通常只有四个军团,两个执政官各指挥两个军团,因此罗马军队最常见的战斗序列就是所谓“执政官集团军”(ConsularArmy),包括两个军团一共两万多人的兵力。历史证明两个军团是罗马将领最得心应手的战斗序列,如果兵力集结超过两个军团,罗马军队往往会出现指挥问题。

罗马是一个高度军事化的社会,军事训练是罗马人青少年教育的主要部分。同时代的希腊国家,青少年的军事教育以理论为主,罗马则截然相反,完全忽视理论,而单纯教授实用的军事技能和素质。罗马每个部落都有专职军训教官,另有一批退役老兵辅佐,训练完全按照军队的规格,灌输钢铁般的纪律性,身体训练项目包括长跑、爬山、越障、撑竿跳高、游泳等等,军事训练则包括使用标枪、长矛、盾牌、短剑等武器;负重行军,挖掘壕沟,安营扎寨等军事技能;以及个人的格斗技巧和团体的战术素养。波利比乌斯提到,罗马青少年训练使用的兵器比正规兵器重一倍,以达到强化的效果。一旦入伍以后,罗马士兵更要进行无休止的队列和战术操练,每天都要负重长途行军。即使没有训练的时候,罗马士兵也要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修建水渠、道路、桥梁,这样最大限度地锻炼罗马士兵的体能和耐力,以及吃苦耐劳的意志品质。几次布匿战争中,罗马士兵表现出对疾病极强的抵抗力,非战斗减员相当少,这和迦太基军队形成鲜明的对比。

罗马军队军纪森严,赏罚分明。布匿战争时期的罗马军队已经拥有一套异常繁复的规章和操典,行军、扎营、放哨、巡逻、操练、休憩、就餐等等,事无巨细都有严格的规定。罗马军法异常严酷,比如战斗时擅离岗位,丢弃武器,抗拒军令,站岗时睡觉,偷窃战友财物,以及搞同性恋等等,都是死罪。战场上临阵退缩的士兵因为危及战友的安危,经过军事法庭审判以后,就要穿过战友分列两边的一条通道,经受战友棍棒和石块的暴打,极少有人能活着走出这条死亡通道。倘若某支部队临阵退缩,就要经过抽签选出十分之一的士兵处死,余下的士兵只能住在营垒外面,吃大麦口粮,必须站着用餐,总之百般羞辱。这种军法之下,罗马士兵宁可战死,也不愿面对可怕的刑罚。相反,作战勇敢,视死如归的士兵也会得到嘉奖,头戴桂冠(coronacivica)出现在公共场所,享受人们的景仰。罗马人并非天生好勇斗狠,他们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超强战斗力,完全是制度和文化的产物。

罗马军制也并非没有弱点。一个罗马军团组建以后,服役时间越长,操练机会越多,实战经验越丰富,战斗力也就越强。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的罗马军团,往往服役十几年,已经和职业军队没有区别。然而在和平时期,罗马军制的弊病就显露出来的。罗马军团定期解散,遇到战事再重新征召,新的军团一切都需要重头开始。虽然罗马军队拥有一批经验丰富的百人队长,已经是半职业化的军人,能够保证新兵的操练质量;而罗马新兵都经过良好的军训,可以很快进入角色,但对于一个团队来说,形成凝聚力和战斗力都需时日。公元前216年的坎尼战役,罗马投入8个军团,其中有6个组建不到一年,成为此战罗马惨败的原因之一。

罗马军队最致命的弱点,在于其统帅制度。罗马军队的统帅就是两位在任的执政官。罗马执政官一年一换,通常无法连任,只能算是业余性质的军事统帅,这一点无法跟迦太基相比。罗马仕途的第一道门槛就是10年以上军龄,因此执政官通常都具备一定的军事经验和能力,决非外行领兵,他们的指挥能力却是参差不齐,而将帅无能,往往累死三军。罗马执政官一年一换,统帅缺乏长远眼光,总想毕其功于一役,加上罗马战术思想的直截了当和攻击性强,往往盲动冒进,急于求战,因此为敌所乘。汉尼拔战争中罗马的惨败,都跟主帅无能有关。罗马的执政官集体军是最常见的战斗序列,一旦两个执政官需要合兵一处,问题就出现了。罗马的惯例是,两个执政官合兵以后,轮流出任主帅,一天一换,这是异常荒谬的做法,尤其在两个执政官出现意见分歧时,将带来灾难性后果。罗马执政官极少有机会指挥超过两个军团的部队,缺乏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因此两军合兵以后,战斗力反而急剧下降。坎尼战役就是典型的例子。历史证明两个军团是罗马将领最得心应手的战斗序列,西庇阿在西班牙和北非取得的一系列胜利,每次投入的兵力都只有两个军团。

公元一世纪的犹太史学家尤西弗斯(Josephus)曾经对罗马军制有过这样一段精彩的描述:“如果我们认识到罗马人将战争艺术研究到了何等的程度,我们就必须承认,罗马人的霸权决非来得侥幸,而是源于智慧。他们绝不等到战火燃起才拿起武器;他们绝不沉溺于太平盛世,不到万不得已才打起精神;他们从不间断军事操练,就好像他们生来手里就拿着武器,好像武器已经是他们身体结构的一部分;他们的军事操练完全从实战出发。罗马士兵每天都必须表现力量和勇气,因此上战场时能够处险不惊;他们已经惯于逼近敌人贴身肉搏,从不慌乱或气馁;他们的视线和心神决不会受意外和恐惧的影响;他们好像从来不知疲倦。他们坚信胜利,认定对手无法和自己匹敌-这决非自欺欺人,因为他们的操练是不流血的战斗,而他们的战斗不过是流血的操练而已。”

4.迦太基军制

最早的时候,迦太基同周边的希腊城邦一样,也拥有一支公民军队,无论战备体系还是战术思想都带有浓厚的希腊风格。公元前四世纪晚期,亚历山大创建马其顿帝国以后,职业军队成为希腊化时代的主流。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迦太基放弃了公民军队体制,但也未能仿效希腊化王国建立职业军队,而是越来越依靠雇佣军。只有在敌军兵临城下时,迦太基公民才会应征入伍,保卫祖国。这种事情在布匿战争之前几百年间,只发生过一次。

迦太基的人力资源,跟罗马相比差距并不太大,但是整个布匿战争期间,迦太基公民军队根本难得一见,主要依靠外族雇佣军同罗马争夺天下。形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在于迦太基的社会结构和民族气质。迦太基最初是贸易立国,财富积累以后才开始投资农业,耕地集中在少数大农场主手里,普遍使用奴隶耕作。迦太基的社会财富两极分化非常严重,一边是少数贵族豪门、巨贾富商,城内有豪宅,城外有庄园;另一边则是大批城市贫民,大多是小商贩和手工业者,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罗马以小农为主的中产阶级,在迦太基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社会结构,很难产生一支类似罗马的公民军队。

对比两国的民族气质,罗马人坚韧顽强的精神,来源于保守刻板、吃苦耐劳的小农阶级。罗马史料经常提到“布匿式的狡诈”(PunicPerfidy)一词,反映了迦太基人在罗马人心目中的形象。法国历史学家米什雷(JulesMichelet)对迦太基人的民族性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描述:“迦太基人工于算计,他们可以把各个民族一条人命的价值精确计算到个位数,总之希腊人比意大利人值钱,而意大利人又比西班牙人和高卢人值钱。他们认为一个成功的迦太基商人的性命太贵重,不值得去牺牲,打仗这种事只要找西班牙人或高卢人代替就行了。对迦太基人来讲,战争如同商业投机,打仗无非是为了打开新的市场。打仗的关键是钱,钱越多,能收买的雇佣军就越多,胜算就越大,如此而已。”

迦太基军队最主要的来源是利比亚人,这是北非当地土著和腓尼基移民数百年民族融合而成的族群,绝大多数是自耕农,具备吃苦耐劳的品质,是组建希腊风格步兵部队的上佳材质。利比亚人是迦太基的属民,并不具备公民身份,但被迫承受繁重的税赋和兵役,因此缺乏罗马军队的爱国精神。努米底亚(Numidia)的游牧民族柏柏尔人(Berbers)提供的轻骑兵非常优秀,另外西班牙也是主要的兵源。德国史学家蒙森对迦太基将领的带兵思想有一个精彩的比喻:“腓尼基将领算计他们的雇佣军,如同现代将领算计他们的炮弹一样。”第一次布匿战争以后,腓尼基将领出卖了自己的部队,结果酿成雇佣军暴动,导致数年血腥内战,严重动摇了腓尼基的统治基础。

迦太基统治阶级早就洞察这种军制的弊病,想方设法在财力、物力方面加以弥补。迦太基设有专款专用的战争基金,数额庞大,可以随时招募大量雇佣军。战备物资储存丰富,迦太基的国家仓库存有二十万套盔甲和大量攻城器械,都有专人精心保养;内城要塞里有战象专用的栏圈,可以容纳300头大象。迦太基海军得益于几百年的航海传统,将领经验丰富,水手技艺高超,战斗力在地中海首屈一指。迦太基设计的五层桨战舰(Quinqueremes)舰更长更快,需要300名桨手和120名士兵。迦太基著名的环形海港,内环是海军专用,有180个码头。第一次布匿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海战,迦太基海军出动战舰330艘,官兵水手15万人。正因为迦太基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其战略思想立足于御敌于国门之外。

迦太基的军队统帅制度相比罗马优势明显。迦太基的军事将领任期很长,通常只要没有重大失误或败绩,可以一直担任下去,这样将领和部队之间由于长期磨合而非常默契,统帅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指挥才华。汉尼拔的父亲哈米尔卡(Hamilcar)从公元前247年开始出将,直到公元前228年阵亡,执掌兵权将近20年。这个体制使得迦太基将领历练丰富,职业水准普遍高过罗马将领,虽然在攻击性和进取心方面却有不足(当然汉尼拔除外)。汉尼拔远征意大利的这支军队,此前已经被他的父兄调教了十几年,战斗力自然不同凡响。

总而言之,布匿战争之前,罗马和迦太基的军事力量对比,可谓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基本是旗鼓相当。罗马最终赢得第一回合的较量,并非扬长避短,而是取长补短,迎头赶上,不服输,不信邪,毅然挑战并最终打破了迦太基的海上霸权。

5.陆地角逐

第一次布匿战争的爆发具有相当的戏剧性。在此之前,罗马和迦太基在处理双边关系时非常小心,先后订立了三个条约界定双方的贸易权利和势力范围,根据条约,西西里岛在罗马势力范围之外。

事件的起因是盘踞西西里岛墨西拿(Messana)的雇佣军集团马墨尔丁人(Mamertines),受到叙拉古独裁者希耶罗(Hiero)的进攻,屡战屡败,于是派使者到迦太基和罗马,表示臣服,要求援助。几百年来叙拉古一直和迦太基争夺西西里岛的霸权,迦太基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打击对手、扩展势力范围的机会,马上积极响应,派遣一支部队进驻墨西拿要塞。罗马元老院却犹豫不决,请公民大会投票决定。这年的执政官之一克劳迪乌斯(AppiusClaudiusCaudex)渴望在任内建功立业,以丰厚战利品为诱饵促使公民大会批准出兵。为了师出有名,罗马元老院批准墨西拿加入意大利联邦,以保护盟邦的名义出兵西西里。波利比乌斯认为罗马干涉西西里事务,是厚颜无耻的机会主义行为。公民大会急功近利,鼠目寸光,最终将罗马拖入一场旷日持久、代价巨大的战争。

公民大会一旦通过决议,罗马的战争机器便缓慢运转起来,组建两个军团,筹措粮草和船支,前后耗时数月。等到罗马大军的前锋部队到达与墨西拿隔海相望的雷吉亚(Rhegium)时,发现海峡已经被迦太基海军封锁。罗马军队试图强渡,迦太基海军拦截,掳获数艘渡船,但很快礼送回来。显然迦太基并不想得罪罗马人,只想让他们知难而退。墨西拿很快送信过来,声称已经得到迦太基的援助,目前局势稳定,因此不再需要罗马的援助。

罗马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马墨尔丁人的这封信堵死了罗马介入西西里事务的合法途径。然而两万罗马大军已经集结南下,大批船支和粮草也已筹措完毕,罗马人已经为此次远征投入了可观的开销,此时可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于马墨尔丁人来说,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罗马大军的先锋官(名叫GaiusClaudius)率部乘夜突破迦太基海军的封锁,成功登陆西西里岛,然后要求同墨西拿公民代表和迦太基军队代表见面,商议解决争端。没想到罗马人居然摆了个鸿门宴,扣押了到会的迦太基将领,迫使他答应撤军,然后大摇大摆进入墨西拿城。布匿战争中罗马人总是抱怨迦太基人喜欢搞阴谋诡计,看来这方面罗马人自己一点也不逊色。迦太基当然无法容忍罗马人的挑衅,立刻宣战。这是公元前264年,第一次布匿战争爆发。无论罗马人还是迦太基人,事前大概都没有预料到,这场战争居然会持续24年,最终耗尽了双方的国力。

第一次布匿战争中的陆地会战屈指可数,双方的较量大多是围城和反围城,以及小规模的袭扰战,这跟后来的汉尼拔战争形成鲜明对比。

公元前261年,罗马两个执政官率领四个军团围攻迦太基在西西里的重镇阿格里艮托(Agregentum),迦太基派遣老汉诺(HannoTheElder)领军救援,双方就在阿格里艮托城下打了本次战争第一场会战。古典史料对这次会战记载很少,我们只知道迦太基军队兵力大致跟罗马军队相当,老汉诺排出前后两条战线,都是步兵在中间,骑兵在两侧。比较奇怪的是迦太基的战象排在第二条战线,结果未能发挥作用。罗马军队4万余人,照例是三条线交错排列的棋盘阵式。两军接战以后,罗马军团的战术优势得到充分体现,经过血战击垮了迦太基第一条战线的雇佣军。溃散的雇佣军慌不择路,冲乱了第二条战线的主力,罗马军队乘机掩杀过来,结果迦太基全线败退。此战以后迦太基陆军完全丧失了自信心,以后很多年都不敢同罗马军队会战。

公元前256年,罗马执政官里古卢斯(MarcusAtiliusRegulus)率领两个军团登陆北非,在克鲁佩亚(Clupea)轻易击败一支迦太基军队,然而长驱直入,兵临城下。迦太基大为恐慌,派人四处求援,结果请来了大救星。此人名叫赞提普斯(Xanthippus),是一位斯巴达雇佣军将领。赞提普斯最初的身份只是一个出谋划策的顾问,他仔细研究了克鲁佩亚战役的细节以后,提出一揽子改革建言,深得迦太基元老院赏识,决心将全部赌注压在这个外乡人身上,先任命赞提普斯为迦太基军队训练总监,后来在部队官兵的强烈要求之下,将统帅权交给了他。

赞提普斯开展冬季大练兵,给部队灌输希腊密集阵战术理念,很快使这支迦太基平民组成的军队面貌一新。次年春天,赞提普斯指挥12,000步兵,4,000努米底亚骑兵,以及大约100头战象,出城向罗马军队挑战。赞提普斯的排兵布阵倒没用什么出奇之处,步兵在中间,骑兵在两翼,100头战象一字排开部署在前面,准备率先发起突击。罗马军队统帅里古卢斯对迦太基的战象颇为忌惮,放弃了罗马军团惯常的交错棋盘阵式,三条线前后对齐排列,这样每个大队之间都留下一条宽阔的通道,显然是打算避开迦太基战象的冲击。

此战史称突尼斯战役,罗马人破天荒地放弃主动权,坐等迦太基发动进攻。赞提普斯一声令下,100头战象拉成一公里长的战线,率先冲向罗马阵线中央;两翼的骑兵接着出动,猛攻罗马阵线两翼的骑兵;步兵方阵却按兵不动。罗马军队迎上前去,士兵一起用短剑拍打盾牌,并大声吼叫,企图惊吓迦太基战象,但未能奏效。100头战象如同现代的坦克一般碾过罗马阵线,罗马军队的队形很快散乱不堪。此时一向薄弱的罗马骑兵很快被击溃,努米底亚骑兵开始从两翼侧后包抄进攻。赞提普斯看到时机成熟,命令12,000步兵密集阵发起冲锋,将罗马军队合围。此战罗马人阵亡12,000人,包括里古卢斯在内的500余人被俘,只有2,000人逃生。突尼斯战役以后,迦太基军队士气大振,频频出击;罗马军队却患上了“恐象症”,开始消极避战。

突尼斯战役留给后人一个很大的疑点。53年以后的扎马战役,西庇阿采用了和里古卢斯同出一辙的战术对付汉尼拔的象群冲锋,结果奏效,一些迦太基战象受惊自相践踏,其余的冲过罗马阵形中的通道,未能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同样的战术,同样的兵力,西庇阿和里古卢斯两人一成一败,其中一定有鲜为人知的秘密,可惜后人无从知晓了。

赞提普斯犹如一颗耀眼的流星,划过北非的天空,以后便销声匿迹。古典史料只提到他后来效力于埃及托勒密王朝,然后退休,安度晚年。赞提普斯给迦太基留下了一笔丰厚的军事遗产,他提倡的多兵种协同进攻的战术思想,影响了包括汉尼拔在内的几代迦太基将领。

公元前250年,罗马和迦太基在西西里岛帕诺姆斯(Panormus)城下进行了本次战争最后一场会战。此战的罗马军队统帅梅特卢斯(LuciusCaeciliusMetellus)假装胆怯避战,迦太基将领哈斯德鲁巴(Hasdrubal)愈加骄横,打算进逼到帕诺姆斯城下挑战。梅特卢斯先派遣数千轻装步兵出城攻击迦太基军队的前锋,迦太基军队列阵以后,便照例以战象开路发起冲锋,罗马轻装步兵快速退却,跳进城墙前面的壕沟里面躲避。迦太基战象迈开大步追击,将自己的步兵远远甩在后边,突然眼前出现一条壕沟挡住去路,城头上和壕沟里的数千罗马士兵一齐投掷标枪。在暴雨一般的标枪攒射之下,迦太基战象遍体鳞伤,纷纷掉头狂奔,将后面的步兵方阵冲得七零八落。梅特卢斯见战机出现,立刻亲率一万余重装步兵从侧门冲出,猛攻迦太基军队的左翼,一举将其击溃。此战罗马军队俘虏迦太基战象60多头,押送回罗马游街示众以后,在斗兽场全部屠宰。帕诺姆斯战役以后,西西里战局再次逆转,罗马军队乘胜连克数城,迦太基只得固守海边的几个要塞。

虽然第一次布匿战争的陆战乏善可陈,海战却是激烈精彩,扣人心弦,规模巨大,损失惊人。罗马海军几次遭到毁灭性打击,每次罗马人都顽强重建,全民为此勒紧裤腰带。罗马海军不畏强敌,百折不挠,最终夺取制海权的历程,在后人看来简直就是一个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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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上争霸

公元前335年,刚刚在小亚细亚站稳脚跟的亚历山大,面对波斯海军的封锁,做出了一个令后世史家大惑不解的决定-解散马其顿海军。亚历山大的这个决定,其实是扬长避短的高明策略。古典时代的海军续航能力有限,对陆地补给依赖严重,只要攻克波斯海军的几个重要基地,波斯海军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七十多年以后的第一次布匿战争,同样面对迦太基制海权的罗马,却做出了一个相反的选择,决定打造一支海军,挑战迦太基数百年历史的海上霸权。

平心而论,罗马人倘若真想赢得第一次布匿战争,必须夺取地中海西部的制海权。同亚历山大的远征不同,第一次布匿战争的主战场是西西里岛,没有海军的支援,罗马很难向岛上运送部队和补给。罗马也很难效仿亚历山大的策略,通过攻克迦太基海军基地扼制其制海权,因为迦太基海军立足北非,罗马陆军只能望洋兴叹。对于罗马这样的农业国家来说,决意挑战一个拥有数百年航海传统的海上帝国,需要何等的勇气和魄力。

波利比乌斯认为,罗马筹建海军完全是白手起家,这个说法显然夸张了。早在公元前311年,罗马就设立了两个水师统领(navalesclassisornandaereficiendaequecausa)的官职,每人管辖十艘战舰。罗马扩张到意大利南部以后,将一些希腊城邦列为“海上盟邦”(sociinavales),他们承担的兵役以水手和战舰代替。不过罗马海军一直不受重视,表现也不佳,这是事实。古典史料唯一的记载是在公元前282年,一支罗马舰队被意大利南部希腊城邦塔兰托轻易击败。正因为如此,罗马海军一直隶属于陆军,这跟迦太基海军的独立性对比鲜明。

公元前三世纪的海战战术,仍然是以冲撞为主。此时的海战如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空战,通常是两支战舰捉对撕杀,互相追逐躲避,通过不停运动寻找冲撞敌舰的机会。无庸置疑,海战战术的基础是船长的指挥能力和水手的驾驶技艺,而这恰恰是迦太基海军几百年积累而成的强项。罗马人倒没有奢望在驾船技艺上赶超迦太基,他们另辟蹊径,发明了铁钩桥(corvus)。这其实是一块带扶手的跳板,底端安置在可以旋转的平台上,顶端装有铁钩,平时吊起竖立,当敌舰靠近时,罗马水手突然放下铁钩桥牢牢钉住敌舰船舷,然后全副武装的罗马步兵通过跳板冲上敌舰格斗。铁钩桥的发明是古典时代海战战术的一大革新,从此以后接舷战术逐渐代替冲撞战术成为海战主流。

公元前261年,罗马元老院做出决定,建造100艘五层桨战舰(quinqeremes)和30艘三层桨战舰(triremes)。次年,双方在西西里岛北部的米莱(Mylae)海外进行了一场会战。波利比乌斯记载,迦太基海军出动战舰130艘,统帅名叫汉尼拔(Hannibal是迦太基一个相当普通的名字,此人跟后来的名将汉尼拔没有关系);罗马方面出动的战舰数量相当,统帅是当年的执政官之一杜利乌斯(CaiusDuilius)。汉尼拔一声令下,迦太基战舰便扑向罗马舰队,各自捕捉猎物,显得信心十足。很快就有至少30艘迦太基战舰冲撞敌舰成功,其中包括汉尼拔的旗舰。然而罗马战舰被撞击以后不慌不忙,纷纷放下铁钩桥,罗马步兵一拥而上,轻易便制服了迦太基水手。汉尼拔不得不乘坐小艇逃生。驾驶技艺高超的迦太基水手操纵战舰不断变换进攻方位,然而罗马人以不变应万变,铁钩桥旋转自如,迦太基战舰一旦逼近便无处可逃。最后,残余的迦太基战舰凭借速度和机动性的优势脱离战斗。此战罗马海军击沉迦太基战舰14艘,俘获31艘,大获全胜。

米莱海战充分体现了罗马新式战术的威力,可惜的是迦太基海军反应迟钝,迟迟未能拿出有效的对策,在以后的海战中一次又一次败在罗马战舰的铁钩桥下。历史往往会重演,两千多年以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大英帝国对海军航空兵的作用反应迟钝,结果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和反击号战列巡洋舰领衔的Z舰队,在新加坡海外遭到日本鱼雷攻击机的围歼。看来老牌海上强国都有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的问题。

罗马海军从此以后信心倍增,凭借铁钩桥的威力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公元前255年,罗马集结330艘战舰,水手14万人,运载两个罗马军团跨海入侵北非。迦太基针锋相对,调集350艘战舰,水手15万人,前往西西里岛南岸伊克诺姆斯(Ecnomus)海外拦截,于是爆发了西方古典时代规模最大的一次海战。此战双方的排兵布阵和战术运用都可圈可点,罗马最后胜出,除了统帅指挥有方,依然要归功于铁钩桥。

此战迦太基统帅名叫哈米尔卡(Hamilcar,不是汉尼拔的父亲)。迦太基海军面向东方布阵,左侧是西西里海岸,排列成一字长蛇阵,两翼稍稍突前,中央略微滞后,大致是一个浅碟形阵式。哈米尔卡故意示弱,命令阵列中央的战舰排列疏松,引诱罗马海军冲击中路,这样左右两翼乘机迂回侧后包抄进攻,将罗马舰队分割歼灭。罗马海军排出一个三角阵形,两位执政官里古卢斯和弗索(LuciusManliusVulso)各指挥一支舰队组成两条斜边,突击箭头是两艘六层巨舰。第三支舰队一字排开,组成三角形的底边,每艘战舰都拖拽一支运输船。三角阵形后面还有第四支舰队压阵,也是一字排开。罗马海军的战术目标很明确,就是护送运输船队突破迦太基海军的拦截,相机歼灭敌舰。

果然哈米尔卡不出所料,罗马海军的突前两支舰队呈楔形向迦太基阵线中央猛扑过来,将第三、四舰队远远甩在后面。迦太基的两翼舰队立刻包抄过去,左翼冲向拖拽运输船的罗马第三支舰队,右翼则扑向拖后的第四支舰队。到此为止,海战分成三个战场,哈米尔卡指挥的迦太基中路舰队同罗马突前的主力舰队激战,迦太基左翼舰队将罗马第三支舰队驱赶到西西里海岸边上,眼看胜利在望;迦太基右翼舰队则截住罗马第四支舰队撕杀。哈米尔卡的策略类似中国古代的“田忌赛马”,自己亲率较弱的中路舰队吸引罗马两支主力舰队,而实力很强的两翼乘机攻击罗马较弱的两支拖后舰队。如果迦太基两翼舰队能够很快击败对手,回援中路,两面夹击罗马主力舰队,就能奠定胜局。

结果迦太基两翼舰队同各自的对手纠缠不休,迟迟无法脱身。显然迦太基战舰虽然轻易将罗马舰队分割包围,但由于忌惮罗马人的铁钩桥,不敢上前攻击。东面战况胶着,西面的迦太基中路舰队应付罗马主力舰队的猛攻,很快招架不住,越来越多的战舰被罗马人登舷,最后不支溃散。这样罗马海军留下一部分战舰打扫战场,两支主力舰队回头驰援被围困的拖后舰队,击溃迦太基两翼舰队。此战迦太基战舰被击沉30艘,被俘64艘;罗马人损失24艘战舰,乘胜入侵北非。

谁知好景不长,罗马执政官里古卢斯的北非战事高开低走,公元前255年突尼斯战役罗马军队惨败,里古卢斯被俘,残部撤退到克鲁佩亚死守。此时的罗马海军霸气十足,出动350艘战舰前来营救。这支庞大的舰队在北非赫曼海角击败前来阻击的200艘迦太基战舰,俘虏其中的114艘,然后趾高气扬开进克鲁佩亚海港。搭载里古卢斯的残部以后,罗马海军踏上归程,两位新上任的罗马执政官(姓名分别是M.Aemilius和ServiusFulvius)心血来潮,命令舰队沿着迦太基控制的西西里南岸航行,炫耀武力,震慑敌人。舰队里的一些希腊船长极力反对,他们知道西西里南部海岸遍布暗礁险滩,此时正值风暴频繁的季节,这条航线非常危险,但两位执政官一意孤行。结果罗马舰队果然在西西里岛卡马里娜(Camarina)海外遭遇风暴,绝大部分触礁沉没,只有80艘战舰逃生。此次劫难罗马海军淹死十几万人,损失400多艘船支,几乎算是全军覆没。

罗马人毫不气馁,第二年又建造220艘战舰,丝毫不打算退出海上角逐。公元前253年罗马海军前往北非海岸劫掠,回程时在意大利的帕利努卢斯海角(CapePalinurus)附近再次遭遇风暴,损失150艘战舰。这一连串的打击迫使罗马转攻为守,公元前251年罗马海军仅仅装备了60艘战舰,勉强维持西西里的海路通畅。公元前250年,罗马人打起精神,再建50艘新舰,海军一共装备了200艘战舰。次年,双方海军在西西里岛西北端的德莱帕那(Drepana)爆发一场大战。不幸的是,罗马此战的统帅克劳迪乌斯(PubliusClaudiusPulcher)志大才疏,鲁莽狂妄,而他的对手-迦太基统帅阿德巴尔(Adherbal)-却是一位相当出色的海军将领。

克劳迪乌斯打算率领海军夜袭德莱帕那,将迦太基舰队聚歼在港湾里面。此战之前有一个小花絮,罗马人用来战卜吉凶的圣鸡拒绝进食,这显然是不祥之兆。克劳迪乌斯大怒,将圣鸡扔进大海。大约120艘罗马战舰在夜幕的掩护下沿着西西里海岸向北航行,打算黎明时分冲进德莱帕那海港。然而罗马海军几经灾难和重建,水手素质低下,夜航能力很差,天亮时分只有前锋接近海港,大部队远远落在后面。

迦太基了望哨发现敌情以后,阿德巴尔果断命令迦太基舰队倾巢而出。德莱帕那港湾入口处有两个小岛,迦太基舰队从小岛北侧迅速冲进外海,然后折向东南,运动到罗马舰队的西面摆开阵式。这一系列战术机动有条不紊,一气呵成,充分体现了迦太基战舰在战术素养和驾船技艺方面的优势。罗马舰队沿着海岸从南面徐徐而来,克劳迪乌斯突然发现大批敌舰出现在左舷外的海面,明白此时进入港湾无异自投罗网,赶忙发出信号,命令舰队掉头应战。罗马战舰乱成一团,相互冲撞,刚刚组成一条松散的战线,迦太基战舰已经冲了上来。

罗马舰队的战略态势相当恶劣,夹在海岸和迦太基战线之间动弹不得。此战迦太基战舰上面搭载了很多重装步兵,罗马人擅长的接舷战也失去了威力。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开始战况胶着,迦太基海军逐渐占据上风,越来越多的罗马战舰或被撞沉,或被逼至海滩搁浅。最后克劳迪乌斯带着30艘战舰逃脱。此次海战是罗马在整个战争中唯一的一次失败。事后克劳迪乌斯被控叛国罪遭到审判,花费重金才保住一条性命。

德莱帕那海战以后不久,另外一支罗马舰队-包括战舰120艘和运输船800艘-在西西里岛东南角同迦太基海军对峙。经验丰富的迦太基人察觉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迅速将战舰驶入一个海角背后躲避,结果罗马舰队惨遭风暴蹂躏,全部触礁沉没,只有少数船员逃生。

这样在短短5年间,罗马海军一共损失战舰700艘,官兵水手十几万人。罗马因此耗尽人力财力,已经无力继续经营海军。此后的6年中,罗马只有私人出资建造的零星战舰出海打游击。西西里岛上的罗马军队失去了海军的支持,开始举步维艰。迦太基赢得战争似乎指日可待了。

.结局

然而迦太基并没有利用战略优势赢得战争,而仅仅满足于在西西里岛上小打小闹,从未想过跨海进攻意大利。罗马的海上威胁消失以后,迦太基的海军居然也逐渐废驰,装备的战舰越来越少。这其中有客观原因,迦太基同罗马的海上角力,也损失了大约500艘战舰,国库空虚,倘若追加战争投入就需要迦太基贵族富豪们自己掏腰包。精于算计的迦太基人认为战争大局已定,可以坐等罗马乞和,因此不愿意继续花钱打仗了。第一次布匿战争中,迦太基统治集团表现出异常拙劣的全局考量和战略眼光,这个群体中间居然出了号称“战略之父”的汉尼拔,真是一个历史的异数。

公元前243年,罗马元老院下决心要结束这场拖延了二十多年、代价巨大的战争。罗马人的选择很有限,倘若想决定性地击败西西里岛上的迦太基军队,就必须重建海军,截断敌军的补给增援渠道。显然罗马共和国根本没有这个财力,于是富有的罗马公民自发组织起来,出钱重建海军,一共新建200艘战舰,招募水手75,000人。这笔巨款算是罗马公民借给国家的无息贷款。罗马海军的这次东山再起,经过了精心准备,官兵水手足足操练了一年才出海作战。迦太基对罗马海军的动作毫无察觉,等到罗马将领法尔托(QuintusValeriusFalto)率领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西西里岛德莱帕那海外时,迦太基这才大惊失色,组织一支250艘战舰的舰队杀奔而来。因为迦太基的海军近年来退化得非常厉害,此次匆忙拼凑起来的舰队,水手的素质普遍不如罗马海军,这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还是破天荒第一遭。

公元前241年,双方海军在埃迦提斯群岛(AegatesIslands)附近大战,结果迦太基海军惨败,被击沉50艘战舰,被俘70艘。此战以后,迦太基政府陷入财政困境,已经无力重建海军,而迦太基人显然缺乏罗马人的奉献精神,没人愿意自掏腰包。埃迦提斯海战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迦太基完全丧失斗志,委托西西里岛的军事统帅哈米尔卡(汉尼拔的父亲)同罗马议和。战争终于结束。

双方最后达成的和平条款如下:

一、迦太基撤出整个西西里岛;

二、双方都不得向对方的盟友宣战,或者分化瓦解对方的联盟关系,也不得在对方的领地内筹款、招募军队、和营建公共设施;

三、迦太基无偿释放所有罗马战俘,但必须为迦太基支付赎金;

四、迦太基向罗马支付3,200塔伦特的战争赔款,其中1,000塔伦特立刻付讫,其余部分在二十年内付清。

总结第一次布匿战争的成败,美国历史学家道奇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论述:“罗马对盟邦宽宏大量,因此盟邦都同心同德;迦太基对盟邦克以重税巧取豪夺,因此盟邦都期望她失败。迦太基惧怕盟邦的力量,因此将他们的城墙全部拆毁;罗马允许盟邦保留城墙,因此拥有一系列的坚固堡垒。登陆意大利的敌人,征程才刚刚开始;登陆北非的敌军,战斗已近结束。在迦太基,大庄园主拥有土地,奴隶耕种土地;在罗马,公民拥有土地,亲自耕种。在迦太基,财阀利益至高无上,在罗马,地主阶级利益至高无上。罗马的统治者代表着全体人民,小农阶级是社会中坚;迦太基由少数富商和庄园主统治,金钱给了他们地位,因此他们只看重金钱。罗马人简朴;迦太基人奢华。罗马人视兵役为无上荣誉;迦太基人想方设法逃避兵役。罗马元老院和将领们齐心协力;迦太基元老院和他们的将领勾心斗角。罗马坚如磐石;迦太基腐朽堕落。”

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以后,罗马的扩张目标转向北方,同波河流域的高卢部落开战。公元前224年在意大利中部的特拉蒙(Telamon),5万高卢军队被4万罗马军队全歼。特拉蒙战役以后,罗马推进到波河一线。公元前220年,罗马控制了整个意大利半岛,以及科西嘉、撒丁、西西里等岛屿,是地中海西部无可置疑的霸主。此时志得意满的罗马人并未察觉,战争风云已经在西方涌现,他们将为保家卫国进行一场决死抗争。倘若不是得益于坚韧顽强的民族精神,以及稳固合理的政治制度,罗马人眼前拥有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汉尼拔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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