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人在城市逗留过的人,都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座落在城市大街小巷里的发廊都会心照不宣地点亮红灯,里面坐着化浓妆、穿低胸衣服的女人。这些红灯与女人,充满了昏暗而暧昧的色彩,诱惑着行色匆匆的路人。几乎是一夜之间,大家不约而同地遵守着“红灯”的约定,这样的构想是来源于国外“红灯区”的概念,抑或中国古代青楼红灯高悬的臆想?我们不得而知。


相对于夜总会与舞厅的山珍海味来说,发廊只能够得上大排档的资格,它的顾客也只能是那些钱包并不暖和的中低收入者。他们来发廊的目的,除了理发、按摩等基本消费以外,额外也会涉足到某些色情服务项目。但并不是所有的发廊都提供色情服务,有些发廊,只提供理发与按摩,是真正意义上的发廊,而有些发廊,则只提供按摩保健与性服务,不提供理发,是打着发廊幌子的假发廊。那么如何辨别真假发廊呢?潘绥铭给我们提供了答案:“第一个特征,专门提供性服务的发廊里,没有理发美容所必需的设备,甚至连剪刀都没有,只提供所谓‘洗头’。第二个特征,提供性服务的发廊,肯定要千方百计地拉客人‘按摩’。第三个特征,专门提供性服务的发廊里,往往只有一两张理发用的椅子,甚至根本没有,但是小姐却多得多。第四个特征,真正的发廊里的理发小姐,一般都是当地人,说方言,不过分梳妆打扮。”以这样的评判标准,真假发廊一目了然,但事实上,如今的发廊早已渡过了纯粹理发的阶段,实现向“挂羊头卖狗肉”的色情业温床的转变。


同为色情服务的场所,发廊与酒吧夜总会有着不同的行业性特点,主要体现五个方面。第一,就规模性而言,发廊的规模最大,分布最广,从业人员最多,而且拥有一样的“装饰”,一样的“营业”,一样的价钱,简直就是一个超级发廊联锁超市。据不完全统计,中国正从事和曾从事性业务发廊的服务人员达到数千万之多,正所谓“大街小巷亮红灯”,发廊已俨然成为中国色情业中一道“靓丽”的风景;第二,从价格来说,发廊偏低的消费价格符合大部分人群的消费习惯。到发廊的顾客,不需要多大的花费,便可以得到一次快餐式的短暂享受,花十元钱,由一个20岁左右的姑娘给自己洗头按摩,难道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吗?而那些提供色情服务的发廊,更是服务周到,从按摩洗头到保健出台,一条龙的服务再加上价格不贵,充分满足了那些低投入高享受的顾客的需要。这种价格上的优势,让发廊在挣夺普通顾客中抢占了先机。


第三,就单个的发廊来说,往往规模不大,多数只有一个大厅和一个按摩间,装修也称不上豪华,服务小姐也不多,一般是三四人,多的也不过六七人。这样做有很多好处,最关键在于它让发廊的风险系数降到最低。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资金投入与行业风险。如果开夜总会,没有个几百万绝对办不成,而开发廊的成本就很低,甚至只需夜总会经费的百分之一二。另外,开发廊是风险很高的行业,既面临公安执法机关的清理整顿,同时面临来自社会黑势力的敲诈勒索,是黑白两道关注的“焦点”。因而即使遭遇“不幸”,被公安机关查封,或是被黑社会势力打砸抢,也能把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


第四,发廊女的流动性非常大。原因有三:一,发廊女是出于生活的无奈才从事这一行业的,事实上她们并不情愿,因而一旦找到其他出路,她们会义无反顾地离开;二,发廊的性质决定了新鲜面目才能赢得较多的顾客,久处一地,发廊女的“生意”会受到极大的影响;三,许多发廊女本身有家庭,她们上有老,下有小,不可能从事长期稳定的工作,只能是偶尔出来打工,而发廊的低门槛便为她们提供了这样的机会。基于以上原因,发廊女的流动性较其他行业更为频繁。不过,这种流动,主要是跨地区间和跨行业的流动,譬如从北方转到南方,从发廊转到工厂等等。


第五,发廊老板与发廊女是一种契约关系。首先,发廊老板与发廊女不存在人身上的依附关系。尽管存在某些发廊老板强迫发廊女卖淫的个别事例,但对大多数发廊女来说,她们拥有充分的自由,可以随意出台,流动甚至返乡。其次,发廊老板与发廊女之间不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而是按收入提成,即老板提供吃住与交易场所,发廊女不拿工资,纯粹靠色情服务所得谋生。收入所得中,发廊女与发廊老板之间按2:1的比率提成,即假如一次性收入是150元,那么发廊女得100元,发廊老板得50元。这一事实,证明某些人提出的老板得“大头”、小姐得“小头”的说法并不准确。


相较于酒吧夜总会,发廊拥有价格低廉与服务多样化的优势,吸引了相当多的顾客,但这样的优势却是建立在发廊女的悲惨遭遇身上。在走入发廊之间,她们的遭遇已经是悲惨的了,长期的贫困与缺乏谋生的手段,让她们明知道发廊是个火坑,也会毫不犹豫地往下跳,从这个意义上说,从进入发廊里的那一刻起,她们的残酷青春便被摧毁了。


首先,发廊女的生存条件非常恶劣。这主要包括两个方面:工作环境与吃居条件。出于控制成本的考虑,发廊老板不会将发廊装修得富丽堂皇,几乎就是两间房,一张沙发,几张按摩床而已。如此狭小而简陋的环境,却通常要挤入七八个人,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这样的环境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此外,发廊女的吃住条件也非常恶劣。除少数自己做饭外,多数发廊女都选择在路边的小店或大排档混饭吃,长期的营养不良与饮食不卫生对她们的身体健康造成极大的危害。她们居住条件更为简陋,为了节约开支,她们几乎都会选择在发廊的按摩床或沙发上过夜,长期的夜间工作与睡眠不足极大地摧残了她们瘦弱的身体。


其次,低廉的收入水平让发廊女无法体验幸福生活的滋味。有几个方面的原因限制了发廊女的收入水平:一,发廊的低门槛政策使得那些长相身材一般的女孩获得了进入这一行业的机会;二,农村的穷困与生存条件的艰难逼迫大量的农村女孩拥入城市,寻求谋生的出路,可惜城市不是慈善机构,她们多数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她们为发廊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货源”。三,服务环境的档次限制了顾客的层次,到发廊来玩耍的顾客,很少有人能爽快地掏出个千儿八百,而小费更是几乎没有。在一般人看来,发廊女属于高收入的行业,她们吃好穿好,无限风光。但事实上,除少数“生意”好的发廊女外,多数发廊女的收入维持在800-1000元之间,因为面对发廊业激烈的竞争,一个月能接10单“生意”便很不错了。从这一点来说,发廊女的收入并不比社会上多数人的收入高。而即便是这样,她们还要忍受来自警察的罚款与社会恶势力的敲诈,在这双重压榨之下,真正属于她们的钱已经不多。


第三,强大的精神压力让她们身心憔悴,过早衰老。发廊女大多来自农村,农村传统的道德观念与淳朴的乡风依然影响着她们,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她们不会选择走这条路。而一旦进入这个行业以后,强烈的焦虑与恐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们。焦虑是她们自认为是个坏女人,自己名声是不好的;恐惧则来源于她们对未来的思考,将来我该怎么办?我还怎么嫁人生孩子?我会不会被别人瞧不起?当焦虑与恐惧重叠以后,她们精神的痛苦可想而知!但工作又必须继续,因为在她们背后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孩与年老体衰的父母,这种长期的精神分裂导致她们的人格贬损,随时时间的推移,她们的精神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毋庸置疑,发廊女恶劣的生存条件,客观上限制了发廊业的壮大,杜绝了色情业的进一步蔓延,但需要看到,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发廊女的主体――农村女性的生存环境,那么,发廊业的蔓延是迟早的事,因为在道德与生存权的较量中,生存权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一个人连生存权都没有了,难道还希求他(她)像道德家一样遵守道德吗?事实上,道德是人们社会生活中的行为准则,当社会将那些无助的女孩逼入发廊的时候,它是否还有脸面不停地耻笑她们自甘堕落、道德沦丧呢?


此外,我们还必须警惕这样一种观念,即发廊的壮大是因为管理不力,只要加强管理,便会制止发廊的蔓延。事实上,政府与当地治安机关在发廊的管理上不可谓不尽力,投入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但收效甚微。问题的关键是,粗暴式的管理与扫荡,不仅不会阻止发廊的蔓延,而且会促使更多的发廊女投身其中,原因很简单,为了上缴不菲的罚款,她们不得不再一次出卖自己的身体;此外,由于执法机关的纵容或漠视,导致社会恶势力对她们的敲诈勒索日益严重,她们成为社会最底层的受害者,当大街小巷的红灯闪闪发亮的时候,我们是否看到,那是她们的青春在凋零,那是她们的灵魂在流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