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后期与吐蕃对关内道的战争


唐朝后期与吐蕃对关内道的战争


吐蕃趁安史之乱、大批边防军调回内地之际,乘机蚕食唐土。至广德元年(763) ,唐河西、陇右大部分区域已沦为穹庐之野[1 ] 。结果,唐之西部边境就被压缩至今六盘山一线,而原来畜牧于陕北一带的党项也伺机南下。关中周边形势的急遽变化,使唐朝不得不重新考虑都城西京(今陕西西安) 的安全。于是,唐朝在京畿外围的关内道部署了八个藩镇以资屏蔽。唐、蕃间的战争也主要围绕着这些藩镇展开。


通过对唐、蕃间战役次数的统计,可以看出双方作战的区域有从关内道西南向东北转移的趋势。为何唐朝和吐蕃的战争呈现这样的趋势? 这是作者打算解决的问题。唐朝和吐蕃之间战争的发展,受到交战双方政治、经济和军事需要,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以及战场地理环境等各方面的制约和影响,内容很多,不是一篇论文能够解决。因此,本文主要结合唐朝在关内道部署的圈层防御体系,对此战争趋势作一总体分析,对吐蕃在关内道的战役进程、战术调整及战略构想作初步研究,从历史地理学的角度对上述问题进行回答。


一、唐关内道圈层防御体系

唐王朝在关内道部署的八个军镇,由里至外构成了三个圈层防御体系:第一圈层包括凤翔、泾原、邠宁、鄜坊四个军镇,第二圈层包括朔方、夏绥两个军镇,第三圈层包括振武、天德两个军镇。凤翔镇治凤翔府(今陕西凤翔) ,辖属陇州(今陕西陇县) 和凤翔府,控制着从秦州(今甘肃天水) 东北翻越六盘山,东南下汧水谷地进入西京的通道。凤翔镇东北的泾原镇,治泾州(今甘肃泾川) ,辖属临泾(今甘肃镇原) 、阴盘(今甘肃平凉东) 、平凉(今平凉) 、良原(今甘肃崇信) 、灵台(甘肃今灵台) 、百泉(今宁夏彭阳县彭阳镇古城) 六县,它们以泾州为轴心辐射状地控制着通往六盘山以西的诸条小道;泾州则控制着东南去西京的干道。泾原镇之东的邠宁镇,治邠州(今陕西彬县) ,包括马莲河谷地的邠、宁(今陕西宁县) 、庆(今甘肃庆阳) 三州。这一南北向的纵深谷地,北上有道路通往朔方镇,南下与泾原镇去西京的道路汇合。这样,泾原、邠宁与朔方三镇便构成了一个品字,吐蕃所占据的原州(今宁夏固原) 就位于这三镇之间。因此,无论吐蕃对三镇中的任何一镇进攻,都会受到另外一镇从其后方或侧翼的掣肘。邠宁镇之东的鄜坊镇,以南北向的洛水谷地为依托,下辖延(今陕西延安) 、鄜(今陕西富县) 、坊(今陕西黄陵) 三州,构成了京畿北面的屏障。这样,唐朝便以西京为中心,西以六盘山为阻隔,东以黄河为天堑,北以明长城为分野,以其间通往西京的诸条道路为纽带,部署了四个屏蔽京畿安全的重镇。这一圈层内的大部分州县,多为产粮之区;京畿所在关中地区,自汉以来就以物产富饶而名著天下[2 ] 。朔方、夏绥两镇所在的今明长城一线,是为第二圈层防御体系。它向南拱卫着第一圈层防御体系内的诸府州县,向北则连接着位于今阴山以南第三圈层内的振武、天德二镇。在这个防御圈内草原、沙地相间,农业则主要分布在以灵州为中心的银川平原上[3 ] 。


八镇之中,天德、振武二镇距吐蕃遥远,因此近百年间仅被入寇一次。凤翔镇虽然与吐蕃毗连,但吐蕃向东侵扰凤翔镇的道路却崎岖不平,不利于行军。所以,凤翔镇仅受到五次扰掠。鄜坊镇因离吐蕃较远,又有泾原镇为之屏蔽,故吐蕃对其侵掠只有两次。罹受吐蕃之患最为严重的区域,则是泾原(12次)、邠宁(14次)、朔方(16次)、夏绥(16次)四镇。


二、吐蕃泾、邠、朔三镇的战役进程及其战术调整

广德、永泰年间(763~765) ,吐蕃出兵进攻西京,泾原、邠宁两镇是其所经之地[1 ] 。但至大历二年(767) ,为防御来自北面灵州的掣肘,吐蕃便将主力移向灵州,游骑南下侵扰泾、邠两镇[4 ] 。时至大历三年(768) ,吐蕃又以十万兵力北上灵州(今灵武县),两万兵力南下邠州[4 ] 。这种南北两线作战的战术,分散了吐蕃应对唐军的兵力。不仅北上的主力惨败于灵州城下,而且其后方粮秣供给基地定秦堡(今甘肃临潭县西) 也被凤翔镇的唐军焚烧殆尽。于是,吐蕃不得不放弃对灵州的围攻[4 ] 。经过两年与唐军的鏖战,吐蕃深知若不改变这种战术,可能会再次重演灵州惨败的悲剧。所以,至大历四年(769) ,吐蕃便倾“首尾四十里”长的纵队,拟一举占领灵州。但因闻唐军从邠宁镇出击,只好再次放弃对灵州的包围[ 4 ] 。


通过与灵州守军的多次交锋,吐蕃深知:灵州农业生产严重依赖河水灌溉,属于无灌溉就无农业的区域。而灵州东部沿着今明长城一线的地带主要是畜牧之地,南部与邠宁镇接壤的地方则是被为“瀚海”的不毛之区[5 ] 。如果灵州的灌溉系统一旦被破坏殆尽,唐之守军就会失去粮秣之源,灵州城就会不攻自破。有鉴于此,吐蕃改变战术,由单纯的军事进攻,改变为军事进攻与经济破坏相结合的双重攻势。其经济破坏的主要手段是,蹂躏灵州禾稼与破坏灌溉渠道[4 ] 。吐蕃破坏经济的手法确实收到了一定的效果,结果灵州守军锐减至十之八九[6 ] 。于是,灵州的军马粮秣之需,就不得不从其他区域进行补给。事实上,早在永泰元年(765) ,负责“朔方军粮使三原路”的路嗣恭出任朔方节度使之前,灵州所需粮秣就从后方供应了[4 ] 。


“三原路”表示朔方粮秣补给的区域与道路。三原县县境(今陕西耀县南) 有郑白渠及其支渠相互交错,其西的云阳县(今陕西淳化县东南)也是渠道纵横之地[7 ] 。因此,两县粮食产量稳定,成为朔方粮秣的补给之区。这条补给线路从三原县出发,西经云阳县,至邠州北上,经马莲河谷地的宁州、庆州和方渠县,便抵达灵州[8 ] 。如果吐蕃将这条路线掐断,朔方所需粮秣随时就会发生困难。所以,至大历十二年,吐蕃开始进攻三原路的重要通道马莲河谷地[6 ] 。此后,马莲河谷地内的其他州县,也成为吐蕃打击的对象。大历十三年(778) ,吐蕃攻打庆州[6 ] 。贞元三年(787) ,吐蕃入寇泾州;四年三月,吐蕃侵扰宁、邠、庆三州,九月又袭扰宁州[9 ] 。


吐蕃还将这种蹂躏朔方镇禾稼的战术,应用到唐朝的其他军镇上。贞元二年(786) ,吐蕃侵入泾、陇等州,割掉尚待收获的庄稼[10 ] 。贞元三年(787) ,吐蕃攻击泾州连云堡,以致附近的禾稼糜烂于野,泾州守军粮秣匮乏[9 ] 。此外,营田的士兵也成为吐蕃虏掠的对象。贞元八年(792) ,吐蕃骑兵入寇泾州,千余名营田军也被随之掳掠而去[11 ] 。


自大历十一年后,吐蕃对朔方、泾原、邠宁三镇攻击的次数逐年下降,但对夏绥镇的侵扰却日渐增多。可是,在吐蕃攻击这三镇的过程中,夏绥镇并没有起到在兵力上对吐蕃的牵制作用;而且,夏绥镇又远离吐蕃的据点原州,西面又有朔方、泾原与邠宁三镇为之屏障。因此,吐蕃入侵夏绥镇,随时都有可能受到三面合围的打击。但是,吐蕃却穿过唐朝三大军事防区,对夏绥镇进行长距离的奔袭,这是出于什么考虑呢?


三、吐蕃夏绥镇的战役进程及其战略构想


夏绥镇是一农牧交错的地带,因唐军在这里修筑渠道,进行引水灌溉,农业有了一定的发展[12 ] 。由于它与朔方镇毗邻,所以灵州守军的粮秣在一定程度上就依赖夏绥镇供给[13 ] 。然而,这里干旱半干旱的自然环境,决定了夏绥镇不是产粮的丰饶之区。所以,灵州所需粮秣之不足又要从其东的太原等地输送[14 ] 。于是,夏绥镇就成为河东粮秣西运灵州的中转站。这样的道路有两条:一条从太原西北过岚州(今山西岚县北) ,至合河县(今山西兴县西) 合河津西渡黄河,再西北至麟州(今陕西神木县西北) 折而东南,经银州、夏州和盐州,抵达灵州;一条从太原西南下汾州(今山西汾阳) ,西北至离石县(今山西离石) 孟门津渡黄河,西至绥州(今陕西绥州) ,又西北至银州,与从麟州而来的粮秣之路汇合[8 ] 。


而吐蕃入侵夏绥镇,并不仅仅是为了切断来自河东的粮秣补给线路。首先,夏绥镇产粮并不丰足,且距吐蕃遥远,朔方、泾原与邠宁三镇随时都会给进入这里的吐蕃予以合围的打击。其次,如果吐蕃旨在切断这条粮食补给路线,就不会轻易放弃河东粮秣西运朔方汇合点的银州。


吐蕃攻击夏绥镇的深层次原因,须追溯至建中时期(780 —783) 唐、蕃清水会盟所划定的边界线。《唐大诏令集》对此记载曰:今国家所守界:泾州西至弹筝峡西口,陇州西至清水县,凤州西至同谷县,暨剑南西山大渡河东,为汉界。蕃国守镇在兰、渭、原、会,西至临洮,东至成州,抵剑南西界磨些诸蛮,大渡河西至南,为蕃界。其兵马镇守之处,州县见有居人,彼此两边见属汉诸蛮,以今所分

见往处,依前为定。其黄河以北,从故新泉军,直北至大碛,直南至贺兰山骆驼岭为界,中间悉为闲田[15 ] 。


唐蕃双方大致以阴山、贺兰山、六盘山、大渡河等山脉河流作为边界线,以西属于吐蕃,以东则属于唐朝。这样,唐朝整个西部漫长的边界线,除了北与回鹘、南与南诏接壤之外,其余大部分地区就与吐蕃毗邻。然而,这种漫长的边防线所暴露出的防御上的困难却、为彼此双方所共有。质言之,双方中任何一方都可以集中兵力去攻击对方具有战略地位的区域,使其兵力分散、疲于奔命,从而减轻自己其他战场的压力。事实上,当唐朝防御吐蕃进攻关中的时候,唐王朝就从没有放弃自四川等地对吐蕃攻击的机会;同样,当吐蕃攻击关中的时候,吐蕃也紧紧抓住对四川等地打击的机会[ 4 ] 。


自大历(766 - 779) 以来,吐蕃之所以提高对夏绥镇的打击频度,除了可以减轻来自四川的唐军压力之外,还有威胁唐朝都城,兼顾西域战场的统筹考虑。这是唐朝外交政策变化的结果。贞元三年(787) ,唐德宗听从李泌的建议,改变了对待周边民族的政策,制定了北连回纥,南通南诏,西结大食、天竺的远交近攻以遏制吐蕃的策略[9 ] 。这不仅纾缓了唐之关内道以北和四川西部两个战场压力,而且也加大了从这两个战场和西域对吐蕃的夹击力度。尤其是北与回鹘结盟,既解决了唐朝战马缺乏的问题,又及时地沟通了北庭、安西的军队假道回纥和唐中央的联系[9 ]


这条道路从西域出发,向东经回鹘境内,延伸至黄河以北,然后从丰州(今内蒙五原南) 或天德军(今内蒙乌拉特前期北) 南下,至新宥州(今内蒙古鄂托克托地区) 岐为两途:一途东南下到夏州,一途西南下达盐州[3 ] 。如果吐蕃占据盐、夏二州,不仅阻隔唐王朝接受黄河以北信息的通道,而且还使得唐廷无法及时地获取有关西域的信息。尤其严重的是,今明长城以北的唐土可能为吐蕃所有,而且朔方也将沦为一片孤岛,随时都有可能被吐蕃占有。唐都城也会因缺少两道防线处在吐蕃的三面包围之中。吐蕃其他战场的压力也会因此得以减轻。这就是吐蕃竭力占据盐、夏二州,而对其他城池弃之不顾的原因。


然而,吐蕃这一战略构想最终没有实现,主要是因为其粮食供给不足所致。事实上,吐蕃占据盐、夏二州不久,就因守军的粮食供给不足而被迫向唐军求和[10 ] ,之后则毁城而去[10 ] 。此前,吐蕃之所以以协商的方式占领盐绥镇辖属城市,也因是为了避免与唐军的战争所带来的粮秣消耗[10 ] 。


余 论


近百年的唐蕃关内道的争夺,与其说是双方军事实力的对抗,还不如说是彼此粮秣供给的竞赛。除了在正面战场上的角逐外,从战争开始,作战双方就展开了对敌人粮秣供给基地和补给路线的破坏。愈往此后,则愈演愈烈。因此,唐蕃战争就逐渐演变成各自腹地的粮食产量多寡的较量。


六盘山以西吐蕃所占领的区域,气候寒冷、降雨稀少,除了一些河谷地带宜于耕作之外,大部分地区并不适宜农作物生长。而六盘山以东以关中平原为中心的唐朝广大腹地,不仅气候温和、降雨丰沛,而且还有晋南、江南的财富为之补充。所以,当三原路这条补给路线时断时续的时候,来自河东的补给路线也就开通了。虽然吐蕃也曾试图切断这条补给路线,但结果却以失败而告终,唐也为之消耗国力,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时至宋代,虽然都城已经向东迁徙至开封,但唐之关内道仍然是一块重要的军事防区。于是,北宋初年,宋王朝向关内道派遣宿将以资防御。这些将领虽没有唐之节度使之名,却有节度使之实。到了北宋中期,随着西夏的崛起,关内道作为开封屏障的地位显得尤其重要。于是,宋廷就在唐朝防御吐蕃节度使的基础之上,在关内道设置了防御西夏与青唐两个民族政权的安抚使路。然而,今人论及安抚使路性质的时候,虽常常追溯至唐代的节度使,因对其解读仅仅涉及到制度层面,所以得出的结论并不能令人信服。但是,如果选择一块既设过节度使又置过安抚使的区域进行前后对比,那么这种基于历史地理学角度所得出的研究结论,可能更能揭示安抚使的性质。


参考文献:

[ 1 ] (宋) 司马光. 资治通鉴:卷223 ,唐纪三九[M] .

[ 2 ] (唐) 李吉甫. 元和郡县图志:卷2 ,关内道一[M] .

[ 3 ] (唐) 李吉甫. 元和郡县图志:卷4 ,关内道四[M] .

[ 4 ] (宋) 司马光. 资治通鉴:卷224 ,唐纪四○[M] .

[ 5 ] (元) 脱脱. 宋史:卷273 ,李汉超附子守恩传[M] .

[ 6 ] (宋) 司马光. 资治通鉴:卷225 ,唐纪四一[M] .

[ 7 ] (唐) 李吉甫. 元和郡县图志:卷1 ,关内道一[M] .

[ 8 ] 严耕望. 唐代交通图考[M] . 台北: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民国七十四年(1985) 。

[ 9 ] (宋) 司马光. 资治通鉴:卷233 ,唐纪四九[M] .

[ 10 ] (宋) 司马光. 资治通鉴:卷232 ,唐纪四八[M] .

[ 11 ] (宋) 司马光. 资治通鉴:卷234 ,唐纪五○[M] .

[ 12 ] (宋) 王钦若. 册府元龟:卷497 ,邦计部[M] .

[ 13 ] (宋) 王钦若. 册府元龟:卷484 ,邦计部[M] .

[ 14 ] (宋) 欧阳修. 新唐书:卷53 ,食货志三[M] .

[ 15 ] (宋) 宋敏求. 唐大诏令集:卷129[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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