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士兵——一最真实最震撼的战争回忆》4


《被遗忘的士兵——一最真实最震撼的战争回忆》4

一个小时后,我们的火车经过了两座围着篱笆的木房子,尽管没有光线很暗,但我们可以看到这两座房子已经多少被毁坏了。我们接着又和另一列火车交会了,但这趟车要比前一趟车好许多。车厢上都用红十字标记了起来。透过车厢上的窗户,我们可以看到担架——那里一定有重伤员。在其他的窗户,一些身上裹满纱布的士兵向我们挥着手。

我们终于到了明斯克车站。我们的列车缓缓地停在了一个宽敞而又很长的站台上。整个站台上到处挤满了忙碌的人群:到处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有老百姓和俄国战俘。战俘们被一些手臂上戴着红白相间袖套、手拿警棍的其他战俘呵斥着。这些特殊的战俘都是反对“人民的政权”的反共分子,他们也是我们的报信人。他们因此获得了管理他们原来同志的权利,这当然合我们的心意了。除了这些特殊的战俘外,谁还能管好俄国战俘呢?我们听到有人用德语下了命令,后来又用俄语。一大群人接着走上了我们的火车开始借助站台上的卡车的灯光往下卸行李。我们也加入了搬运的工作,大概干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因此而感到了一些温暖,接着又拿出自己的干粮啃了起来。霍尔斯在两天之内已经吃完了一大半配发给自己的干粮。后来在一个大楼里住了下来,这让我们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第二天我们被送到战地医院。在那里待了两天,医生还给我们打了几针。明斯克是个被战火严重破坏了的城市,城里许多的房子都没有顶,墙上遍布着机枪扫射后留下的弹孔。城里的一些街道仍旧完全不能通行,道路上遍布着弹坑,有的弹坑有5米多深。人们用木板和其他硬质材料架在这些弹坑上以便通行。有时我们会给某个手里满是食物的俄罗斯妇女让路,她的身后往往跟着四五个小孩,那些小孩用他们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城里面还有一些奇怪的商店,这些商店的破窗户被用板子和装满草的麻袋封上了。霍尔斯、林森、摩万和我进了几家这样的商店一看究竟。每个商店里都摆着一排涂上不同颜料的瓦罐子。罐子里装着泡菜、干菜或是一种介果酱和奶油之间的浓浓的蜜糖。

由于我们不知道怎么用俄语打招呼,我们四个人只好在每次进店后彼此交谈着。店里不多的几个俄国人多少有些不安地向我们微笑着,而店主或伙计总是殷勤地招呼我们,并给我们免费吃一些俄国泡菜或其他什么,显然是想安抚我们这些他们多少有些惧怕的占领军。

我们最常吃的是用某种黄色的面粉和蜜糖混合而做成的点心,这种点心的味道好极了,多少让我们想到了蜂蜜的味道。唯一让我们有些畏惧的是这些点心都放了太多的动物脂肪。我仍旧记得那些满脸笑容的俄国人给我们东西吃的情景。他们总说着一个“欧卢卡”的单词,我不知道这个俄语词到底是指“吃”还是指食物的名字。我们在明斯克的日子里有些天我们都在吃这种叫“欧卢卡”的东西,但不管我们吃多少,我们从来没有漏掉连里的一顿饭。

霍尔斯对于从俄国人那里的一切白给的食物都来者不拒。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实在太过分了。只要他知道哪里有免费食物,他都会拿着自己的饭盒到那些提供免费食物的俄国商人那里去打一份,食物的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是一种流质如同稀饭一样的东西。有些时候我看到霍尔斯的饭盒里装着那种我们熟知的“欧卢卡”,一些腌鲱鱼片、烤麦片和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霍尔斯总是贪婪地把它们吃得一干二净。

我们整天忙碌在车站,几乎没有什么时间让自己放松一些。明斯克是一个重要的军需运输中心,每天都有许多东西需要运上去和搬下来,

这里的部队生活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休假的士兵都可以去看电影(我们除外),当地有专门为德国士兵开设的图书馆和餐厅。那些餐厅的用餐价格实在太贵,我从来也不愿去。但是霍尔斯却把每个月的所有津贴都花在了这些餐厅的几顿饭上,他为了吃这几顿饭,还向我们借了钱。我们对他借钱的唯一要求就是他要向我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各种他在那些餐馆所吃过的美食。霍尔斯每次都兑现了我们对他的要求,我们也在听他描绘美食的过程中得到了精神上的满足。

现在的伙食比在波兰的时候要好很多,我们可以非常容易地补充给养。俄国12月的天气冷得吓人,温度常常在摄氏零下20度左右。几乎每天都在下雪,雪落到地上也化不掉,因而一些地方的雪已经有一米多深。这些情况显然延缓了我们向前线运送给养的效率。从前线回来的人说在那里气温要比明斯克还要冷。前线的人员不得不节衣缩食,除此之外,严寒也造成了许多的肺炎、冻伤和截肢。

现在第三帝国正在不遗余力地保护自己的士兵从俄罗斯冬天的淫威中逃脱出来。在明斯克、科夫诺和基辅,仓库里面堆积如山的是毛毯、羊绒衣、防寒靴、手套、毛皮头套、便携式暖炉和各种干粮。我们的职责就是将这些急需的用品运送到前线作战部队的手里。我们为此作了巨大的努力,但这些努力并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我们的运输线并没有受到苏联红军的威胁,直到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忙于撤退。但是俄罗斯严冬的力量巨大得令人难以描述。除了主要的城镇,几乎没有像样的公路。到处的道路都是破烂不堪。当我们还在波兰训练时,这里的德国陆军迅猛的攻势由于连绵的秋雨和极度泥泞的道路而不得不陷于停顿。然后第一场霜冻让路重又硬了起来。在这之前我们的辎重实际上都陷在了泥中,只有老式的马车还可以勉强通行。路面冻结起来后,交通暂时恢复了一阵。紧接着严冬里漫天的鹅毛大雪把广袤的土地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所有的道路也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了。

在1942年12月的一天,整个明斯克附近的交通完全被漫天大雪所瘫痪了。我们大家奋力铲雪以让我们的卡车能够在一个早上的时间前进大约25公里到30公里。结果我们发现自己一天的努力最后还是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厚厚积雪下的地面常常是凹凸不平的,我们的车常常在路途中几乎被颠得散架。到了晚上,我们又必须踉踉跄跄地在路边找一个可以挡风的地方过夜。

在清路的过程中,工程师们会搭建一个临时的过夜窝棚,我们有时也会找到一个当地人的木房子,常常是五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原本只是为容纳几个人而设计的窝棚里。在这种条件下最好的装备就是那种专门为俄国冬天所设计的大帐篷。这些帐篷非常高大并有着尖尖的帐顶。帐篷是防水的,并且标准是容纳9个人。我们的清路小组很少低于20人,就是在明斯克我们也找不到这种急需的帐篷。唯一的运气就是有足够的粮食,我们可以从容地开展工作。因为几乎无法洗澡,我们有人身上开始长虱子了。结果一回到明斯克,必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身消毒。

我开始感到已经受够了俄罗斯的冬天和没完没了地开卡车。我和其他人一样害怕参战,但又感到我需要用一用我的步枪。一天到晚都要拖着这个东西,似乎永远我也不会用上它。我觉得如果向什么东西开枪的话,这可以让我发泄一下这个严冬里所忍受的各种郁闷的心情。由于长期使用铲子,我的手上都是水泡,羊毛手套也早已磨破了,指尖已经从手套中露了出来。我的手和脚都被冻得生疼,那种特殊的疼痛仿佛可以一直传到心脏的部位。温度计显示外面的温度是摄氏零下20度。

我们现在在离明斯克20多公里的地方安营下来。这里有一个停放军用车辆的巨大的停车场。当地只有8间老百姓的房子,我们征用了7间,只把最大的那一间留给了一个当地的俄国农户。这个农户的名字叫高尔斯基,他有两个女儿。据他们说原本住在克里米亚半岛。他们提到那里是总是充满了思乡之情。他们办了一个向士兵提供伙食的小馆子,当然我们必须要掏自己的腰包才行。除了吃饭,我们大家还时常聚在那里一起打发时间。

雪终于停了,但是外面的寒冷却是一天天加剧起来。在我们连来到这里的一周后,我被安排要站两个小时的夜岗。我穿过那个巨大的停车场,大约500多辆各式各样的军车停在那里,积雪已经掩埋了一大半的车身。我对自己晚上必须要穿越这个停车场的现实感到有些忧心忡忡。要是有俄国游击队来的话,他们可以非常容易地躲在这些车子中间向我开枪。但我渐渐安慰自己说,要是有战争的话,那只会发生在别处,不会在这里的。在这里我所见过的俄国人不是战俘就是商人,要见到其他的俄国人几乎不大可能。

想到这里,我走向了自己的哨位。哨位的地点大约离第一排车辆有15米远。我站在一个有一米左右深的壕沟里。在这个壕沟里我可以从车辆的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而不用担心暴露自己。壕沟的边上已经被大约一米多高的积雪围了起来。每次新的雪落下,我们都不得不去将壕沟里的雪挖出来。我现在站在一个专门为哨兵准备的箱子上,站在这个箱子上我可以把停车场的情景看得很清楚。我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毛毯,这使得我的手臂动起来变得更加困难。

我在站岗时没要白酒,因为我不喜欢白酒的味道,所以现在我已经做好了在外面被好好冻上一阵的准备了。今天夜里天气非常晴朗,我可以清楚地看到100米外的一只乌鸦。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处处的不太高的灌木所遮蔽。夜色里我可以看到穿越过我们营地上空并延伸到远方的三四根电话线。电话线的线杆参差不齐地被埋进了地里,一些地方的电话线几乎垂到了雪上。

鼻子是我全身唯一露在外面的部分,现在它已经被冻得通红了。我把帽子尽可能地往下压,以使前额和脸能够被遮住。除了这些,我头上还按照要求戴了钢盔。父母给我的毛衣领子刚好能够被提起来严严实实地挡住我后脑壳。我不时看着停车场里那一大片车辆,不知道如果要在短时间里开动它们的话,这是否可能。因为所有车辆的引擎都被冻得硬邦邦的了。

在自己的岗上站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突然看见一个黑影在停车场边上。我马上趴到了自己掩体的边上。在我把自己的手从口袋中拿出之前,又顺着战壕的边向外看了一眼,看到那个黑影正向我走来。那一定是我们自己的人,但我也不能排除那是一个俄国游击队员!我气喘吁吁地抽出手拿起了步枪。步枪的枪筒已经被白霜所覆盖,我的手指皮肤都被粘住了。我将步枪放到射击的位置,并向那个黑影喊道:“是谁?”那个黑影给出了正确的回答,我枪里的子弹结果还是待在了原处。虽然如此,我的处理还是慎重的,前来查哨的是一个我们的军官。我向他敬了礼。

军官问我:“一切都好吗?”

我回答道:“是的,上尉。”

上尉接着对我说:“很好,圣诞快乐。”我诧异地说:“什么?已经到圣诞节了?”上尉回答道:“没错,你看那里。”

他指着高尔斯基家的房顶。那个低垂至地的房顶上早已经被厚厚的白雪所覆盖。屋子里面闪烁着明亮的灯光(这是违反通常灯火管制条例的)。在房子灯光的映照下,我看到了一些战友在雪地上快速移动的身影。不一会儿,一个巨大的火舌从一大堆已经堆好的木块中迸射出来,那些木块看起来事先浇了汽油在上面。300多名士兵的歌声缓缓地流入了寂静的夜色中。“平安夜,圣善夜……”这是真的吗?在那个时刻,营地外的世界仿佛已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呆呆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坐在篝火周围的士兵的脸庞被熊熊的篝火映照着,远一些人的脸则淹没在火光后的黑暗中。洪亮的歌声继续着,现在已经分成了几个声部了。也许现在我们的处境使得今年的圣诞节对于我们有着特别的意义,但直到今天,可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像那个晚上的歌声那样让我如此感动。

自从参军以来,我对自己家乡的回忆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现在不知家里怎么样了?法国的情况还好吗?我们从部队的战报中知道有不少法国的士兵现在已经和我们并肩作战了,这个消息让我格外欢欣鼓舞。法国士兵和德国士兵能够肩并肩一起行军的想法让我感到特别高兴。马上我们就不会再受冻了,战争也马上会结束了,到时我们可以回家向家人讲述自己的冒险故事了。虽然今年的圣诞节我并没有收到什么礼物,但我却收到了许多关于法国和德国关系日渐和睦的好消息。虽然我知道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还抱着一个傻呵呵的想法:要是有人送我一个精致的发条玩具就好了。

我的战友仍然在唱着歌,在俄国前线数以百万计的德国士兵今夜一定在像他们这样歌唱着。但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此刻,苏军的T-34坦克正在利用圣诞节的短暂停火冲破了第六集团军在斯大林格勒的防线。我不曾想到,就在此时此刻,正在斯大林格勒地狱般的战斗中,第六集团军的成千上万的战友已经倒在了进攻的道路上,我的一个舅舅也在第六集团军服役。我没有想到现在德国的城市正在遭受英国和美国飞机的狂轰滥炸,也没有想到法国已经拒绝了与德国结为同盟的邀请。

但不管怎样,今年的圣诞节是我有生以来最美的一个圣诞节。没有了一切俗气的饰品和喧闹,远离家人孤独地站在这个繁星满天的夜空下面,我还记得那颗顺着我的脸颊流下的热泪,那是一颗既不属于忧愁也不属于欢乐的眼泪,而是一颗在经历了人生巨大转折后难以言表的眼泪。

我回到了营房,军官们已经下令停止了庆祝活动并把篝火熄灭了。霍尔斯给我留了半瓶白酒,为了不使霍尔斯失望,我勉强灌了几口瓶里的酒。

又过了4天,严寒在继续着,带着雪片的狂风在原野上呼啸着。我们现在的巡逻次数已经被减到了最低,我们在不停地烧着木柴取暖。这里房子的设计非常适合保暖,以至于有时候我们已经感到房间里实在太热了。每个人的身体都还不错,就像是在没有战争的时候一样。但我们很快就遇上了麻烦。

我们的麻烦发生在一个清晨的3点钟。两个人一脚踢开了我们小屋的门,一阵冰冷的狂风也随他们进到了屋里,他们迅速奔向了我们的炉子。在他们开口说话之前已经过了几分钟了,和屋里其他人一样,我向他们喊着要他们关门。但我们却听到了一个骂娘的声音,然后我们就被命令立正。我们所有人都呆住了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发出命令的人把他身边的凳子气冲冲地踢翻,然后又再一次喊出了立正的命令。他怒不可遏地扑向一个还躺着的士兵,把他盖在身上的小山一样的毯子、衣服和夹克抛得到处都是。这一次在昏暗的炉光中我们看到了这个军官肩膀上的军阶。

他吼叫道:“你们这些浑蛋到底起不起来?他边吼边把他能够到的所有人都拽了起来。他接着嚷道:“谁是管这帮人的?这实在太丢人了!你们认为我们能够像这样抵挡住俄国人的进攻吗?如果在10分钟之内不出来站好,我会把你们都扔到外面去。”仍然在迷迷糊糊之中,我们大家慌不迭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小屋的门依旧是大开着,那个军官从我们屋里像疯子一样地冲了出去,又去把混乱带给其他的房子了。我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站岗的士兵,他看起来相当的震惊,告诉我们说那几个军官是开着挎斗摩托车从明斯克赶来的。这一定花了他们很长时间,这也许可以解释他们愤怒的举止。尽管军官们疯子般的号叫,大家还是花了20分钟才最终在雪地里列队站好。劳斯军士长原本也和大家一样睡得很死,但现在他正试图假装刚才那些军官的暴怒让大家都醒过来。那个怒气未消的军官又回来向我们吼道:“在黎明之前你们会加入到乌尔特纳司令的部队。”他接着转身向劳斯说道:“你需要从车场里开出15辆卡车来,然后听我的命令。”

为什么他不事先打个电话,而是这样气冲冲地来到这,后来才知道,当我们还在梦乡的时候,通向我们这里的电话线已经被游击队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剪断了。把卡车开出停车场的工作之艰苦让人难以想象。我们搬出汽油桶和酒精把卡车的油箱和散热器加满,然后又把吃奶的力气拿出来发动卡车,接着又在黑暗中把周围的积雪扫清。当所有卡车都准备好后,我们上路驶往明斯克。我们沿着那几个军官从明斯克来的颠簸不平而又积雪覆盖的老路上开着。有一辆卡车在结了冰的路上打滑陷进了路边的沟里,我们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才把它弄出来。我们把这辆卡车挂到了另外一辆卡车后面,但前面这辆卡车也同样不时在冰面上打着滑。最后整个连队都不得不像这样开着,我们实际上是把这些卡车拉到了目的地。在上午8点的时候我们到达了明斯克并加入了乌尔特纳的旅。我们站在一个宽阔的广场上,尽管我们竭尽全力想站好,但我们还是和广场上其他两三千士兵一样在打着战。

广场周围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一条最高统帅部的消息。消息的大意是说即使是一支常胜的军队也必须要面对伤亡,我们部队的使命是将前线所需的食物、弹药和军需品不惜一切代价地送到那里的部队手里。我们这个车队必须采取一切方法将物资运送到伏尔加河畔,以确保冯·鲍卢斯的第六集团军能够在斯大林格勒的战斗中取胜。从明斯克到斯大林格勒有着大约1600公里的距离,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们在午饭后上路了。我发现这次我的好朋友霍尔斯没有和我分到一辆车上。我驾驶的这辆卡车上满载着大口径的自动武器。明斯克城郊的道路已经被人清理干净了,我们以很快的速度驶出了城。我想一定有不少人24小时不停地在清理这里的道路。道路两边的雪堆有大约4米多高。我们经过一块路牌,路牌上面写着“在后面是普利佩、基辅、第聂伯河、哈尔科夫、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

所有能拿起雪铲的德国士兵都被召集到清理路上积雪的工作中来。我们因此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前进了大约150公里。我们很快就开到了一座可以俯瞰乌克兰广袤平原的小山顶上。在我们前面的十几辆车的速度急速地减了下来,在这些车的前面,大约一连人在忙着清理道路上的积雪。有一辆扫雪车正在向四周喷射出道路上的积雪。连绵的大雪已经完全将道路掩埋,以至于每一次有车队通过,我们都需要借助指南针才可以把道路挖出来。我们周围乌克兰浩瀚的原野上都覆盖着约一米深的积雪。我们的指挥官们已经下车走到了尚未清除的积雪中,路上的积雪没过了军官们军靴的最高处。指挥官们凝视着前面一望无际的雪原,不知道如何才能够穿越这片看不到道路的莽莽原野。在车窗紧闭的卡车驾驶室里,我们正在享受着难得的温暖。但没多久他们就命令我们走出卡车参加铲雪。由于没有足够的雪铲,军官告诉我们要用一切可以用的工具来铲雪,我看到有人在用木板,有人用钢盔,有人甚至在用吃饭的餐盘……

我们把自己卡车货厢的门卸了下来,我们希望这扇门可以被用来作为临时的雪铲。这时一名军士长的哨音打断了我们的忙乱。军士长对我们说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现在你们跟我来,我们现在去找一些人力来。带上你们的枪。”

我感到了一阵欣喜,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在心里感谢那些让我们出来扫雪的白痴们。我宁肯干任何事也不愿意扫雪。我们跟随着军士长出发了。我不知道那个军士长如何能够找到更多的劳力。自从离开明斯克以来,我们只经过了两个空无一人的小村子。我们背着枪离开了车队,向北走去。每走一步,积雪都没过我们的膝盖,这使得前进的速度相当缓慢。我费尽气力跟上我们的军士长,他现在走在距离我5米左右的前面。我现在已经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感到汗水顺着自己的背流了下来。我急促的呼吸制造了一排长长的蒸汽,这些蒸汽马上消失在了冰冷的空气中。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军士长的脚印,试图每一步都走进他的脚印里面。但是由于他比我高,这就意味着我每次都需要小跳一下才可以踩到他的脚印里面。我故意不看远处的地平线,现在我们后面的一排白杨树让我们无法看到我们的车队。

在这片茫茫的白色原野上,我们显得特别的渺小。我开始怀疑我们的军士长是否能够找到那些传说中的帮手。我们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突然一声隆隆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寂静,这个声音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响。我们停了下来。

我们的军士长似乎现在想让我们知道我们不需要再走多远了,但他说道我们错过这列车真是令人遗憾。我并不太明白他话的意思,但此时这个隆隆的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楚。在我们的左边,我看到了一条在皑皑白雪中蜿蜒的黑线。一列火车!我们现在正在靠近铁路线。我现在依然不明白火车能够帮我们什么。莫非我们可以把自己的货物放到火车上吗?火车现在正在离我们前面500米的地方缓慢地行驶着。这列火车长得出奇,每隔一些车厢便有一个火车头,整列车共有5个火车头。列车喷出巨大的白色水汽,这些水汽旋即像魔术表演般消失在了空中。这列火车一定自己有一个特殊的除雪设备。

在15分钟后,我们走到了铁轨边。这时军士长和我们说:“这里有很多运送给养的列车经过,许多车厢是运物资的,但通常也有一些车厢是用来运当地的俄国乘客的。我们要拦住一列火车好找到一些俄国人做帮手。”

我终于明白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我们在铁轨边走来走去以保持温暖。天气开始变得温暖起来,恐怕只有大约摄氏零下10度左右了。寒冷因而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能够像德国士兵那样能够忍受极度寒冷或是炎热考验的军队,我们见过的俄国士兵反而怕冷怕得要命。我并没有抬高自己的意思,俄国的生活对我而言还只是一个没完没了的令人冷得发抖的日子。

第一列经过的列车并没有减速。在费尽气力也没能拦住这列车后,我们的军士长已经愤怒之极了。这列车上的士兵们告诉我们这列火车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停下来,这是上面的命令。

我们在愤怒之中沿列车行进的方向继续走着。不管怎样,公路应该是和铁轨平行的,我们只需要向右即可以回到我们的连队里。但现在问题是我们已经错过了开饭的时候。在我的外衣口袋里还有两片面包,但是考虑到要几个人分,我不想把它们拿出来。和我一起扫雪的那两个士兵看来已经彼此相识很长时间了。他们正交谈得很投机,自我们离开车队后他们就粘在了一起。我们的军士长一个人走在我们前面,我正试图追上他。到现在我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我们身边的铁轨一直延伸到远方,一直到我们视线的尽头。如果现在有火车开来的话,我们可以在至少8公里之外就能看到它。在路基上的灌木现在看起来要比刚才我们在的位置上显得更为浓密。

现在我们离开连队已经大约3个小时了。在雪地中,一切物体都显得轮廓鲜明。离我们大约500米的地方有一个黑点,10分钟后,我们发现这是一个小木屋。军士长走向了木屋。这个木屋一定是铁路工人的临时住所。军士长提高声调对我们说:“大家抓紧,我们到那个小屋去等。”

这个主意看来不坏。我们集合一起走向了那个小屋。那个和我一同铲雪的脸上长着雀斑的士兵正在和他的朋友开着玩笑。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枪声突然传到我的耳中。与此同时,我看到小木屋的右方升起一股淡淡的白烟。我完全被吓呆了,四下看了看我的同伴。此时军士长已经像守门员一样扑到了地上,他正在往自己的冲锋枪里上子弹。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士兵此时正在向我踉踉跄跄地走来,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带着异样而呆滞的表情。当他走到离我大约两米的时候,跪了下来,嘴张得大大的,似乎要喊些什么,但一句话也没有喊出来,然后就向后仰面倒下了。随着一声变调的哨音,又一阵枪声撕裂了周围的寂静。我马上趴到了雪地上。军士长的冲锋枪开火了,我看到房顶上的雪被弹到了天上。我无法将视线从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士兵身上移去,现在他就一动不动地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军士长向我们吼道:“掩护我,你们这帮白痴。”

我看了看那个脸上长雀斑士兵的朋友,他看起来更多的是惊讶,而不是害怕。我们终于平静地将自己的武器瞄向树林,现在那里还不时有枪声传出。我们开火了。我的毛瑟枪的后坐力让我恢复了一些自信,但是还是有些害怕,又接着开了两枪。我们的军士长令人惊讶而又极为自信地站起来向那个小屋投了一枚手榴弹。手榴弹的爆炸声把小屋屋顶的一片木板炸得飞了起来。

我此时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冷静中继续盯着那个小木屋。军士长的冲锋枪还在继续射击。我不慌不忙地把一颗子弹塞进了我的步枪里。正当我要射击的时候,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小木屋里冲了出来,向森林跑去。这是个开枪的好机会。我的准星瞄准了其中一个,我扣动了扳机……但子弹射偏了。

军士长迅速冲到小屋那里,并向那两个逃跑的人开火,但也没有打中他们。过了一会儿,军士长示意我们到他那里去,我们从雪地里站了起来。军士长正在盯着小屋废墟里的什么东西。当我们走近时,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正靠在里面的墙上,脸上的胡须盖住了他的半张脸,眼睛有些发湿。他看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他穿的毛皮衣服不是军队上的服装。我注意到了他的左手被鲜血浸透了。更多的血从他的衣领里面流了出来。我多少为他感到有些难受。军士长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带回到了现实里。

他吼叫道:“游击队,唉,你该知道你的下场会是什么样!”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枪指向那个俄国人。那个俄国人看起来很惊恐,他向旁边一倒跌到了墙角。我往后退了一步,但此时我们的军士长已经把他的冲锋枪收了回去。他命令我们说:“你们看好他。”他指了指那个受伤的俄国人。

我们把那个俄国人抬到了外面。他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并说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现在一列火车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但这列车是开往后方的。我们拦住了这列火车。3个裹着厚厚鹿皮的士兵从第一节车厢上跳了下来,其中有一个人是个上尉。我们随即向他立正。

上尉向我们吼叫着说:“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拦住我们的火车?”

我们的军士长向他解释了我们正在寻找帮手。

上尉说:“这列火车上都是伤员,如果我们有休假的士兵,我们会提供给你们的。但现在我们对你们的问题无能为力。”

军士长对上尉说:“我们这里有两个受了伤的人。”

上尉现在已经走到了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士兵旁边。那个士兵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上尉说:“你看,这个人已经死了。”

军士长说:“不,我的上尉,他还在呼吸。”

上尉接着说:“嗯,也许吧,但恐怕他只能挺一刻钟了……好吧,我们可以带他走。”接着他叫下来两个骨瘦如柴的担架员。在他们抬起那个士兵时,我看到他的后背上有一块棕色的印记,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别的。

上尉不耐烦地问道:“另一个呢?”军士长回答道:“在那里,木屋子边上。”

上尉看着那个满脸胡须,活不了多久的俄国人,问道:“他是谁?”

军士长回答说:“一个俄国人,是游击队,上尉。”

上尉接着说:“够了。你认为我会帮助这个随时会从我们后面向我们开枪的狗娘养的吗?好像前线的日子我还没有受够一样!”他随后向两个和他一起的士兵喊了一句命令。这两个士兵随即走到那个躺在地上的俄国人那里,接着就是两声枪响。

过了一会儿,我们踏上了回去的道路。我们的军士长已经放弃了寻找帮手的想法,我们现在将回到我们的连队。想必现在车队已经前进了不少路了。

这是我第一次与敌人交火。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我的感受。今天发生的事情对我而言还有某些荒诞的成分:军士长在雪地中的脚印大得出奇,我在恍惚中还在不停地寻找着那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士兵。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我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一切。但不管怎样,已经有两个人的生命从我们的眼前就这样消失了,我们甚至都还没有等到那个士兵18岁的生日。天色现在完全黑了下来,我们最后还是上路寻找我们的连队。夜空非常晴朗,但是四周却越来越寒气逼人,我们随身带的温度计汞柱正在急速地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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