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几番春暮话凄凉 ---北宋三朝的故事(连载)

楔子


北国的深秋,天高地远层林尽染,萧索的秋风从西面的仆干河(牡丹江)水面上,呜呜咽咽地刮了过来,暗绿色的江面在黄叶衰草的衬托下格外醒目,像一条巨大的碧玉吐鹘,由北向南蜿蜒而去,直到没入天际的尽头。

这是公元1134年,按大金的纪元是天会十二年,而在遥远的南方,则是宋朝的绍兴四年。地处倭肯河与仆干河之间的五国头城内,一位老人站在庭院当中,越过粘土砌就的围墙举目南望。七年的囚禁生活,已经使他面容枯槁乱发如霜,连身上披的那件貂裘也早已成了光板没毛,旧得连本色都看不出来了。他就是当年的风流天子宋徽宗,“教主道君皇帝”赵佶。公元1126年的靖康之难过后,他从万人之上的君父沦为猪狗不如的囚徒,与儿子宋钦宗赵桓及大队的随从一起被金军俘掠北来,从中京 上京,又到韩州,历时三年一路辗转,最后被押禁在了这个五国头城。

在这个时代里,分布在松花江和黑龙江沿岸的生女真人,形成了五大部族,通称五国部,此地是五国部第一城越里吉城,是五国部会盟的地方,因此被称为五国头城。

刚到金国的时候,他日夜盼望被群臣拥立的高宗赵构能够与女真人达成协议,尽快将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父亲赎回。在他被押解到燕山府的时候,他曾派曹勋带着自己贴身的背心和泪水沾湿的手帕逃回去求救,只要能让他重获自由,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可舍弃的呢?如今他心爱的嫔妃与女儿已经被当作女真人的玩物,他苦心孤诣穷搜而来的奇巧图书成了女真人的战利品,天哪,这些渔猎为生的化外之人岂能懂什么品书赏画。然而,七年的引颈翘盼之后,他逐渐由失望变成了绝望,但是他每天仍然习惯性地到院子里驻足遥望一阵南方,毕竟那里是魂萦梦绕的家国故乡。

就在赵佶望着天际发呆的时候,一个头戴狼皮帽身着月白色窄袖毛衫的女真守卫来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被打断思绪的赵佶回过神来,明白这是在告诉他放风结束,该回囚室去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回了土屋。炕头上有一套宫里带来的文房四宝,这是在百般恳求之后才给他留下来的物品之一,赵佶探手取笔濡墨,在灰暗的墙壁上写下一首七言: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写这首传至后世的《在北题壁》时,他独步天下的瘦金体已经全然没有了那种天骨遒美逸趣霭然的风致,瘦挺之中更多的是苍凉悲劲之气。写罢掷笔,赵佶看着墨迹未干的诗句,想着近日来所读的《唐书 李泌传》,心里只觉感悟良多难以平静。

李泌“七岁知为文”,和赵佶一样也是个倜傥人物,他对安史之乱的局势分析是----“贼掠金帛子女,悉送范阳有苟得心,渠能定中国邪?”,所以给唐肃宗开出的药方就是----“陛下无欲速,夫王者之帅,当务完全,图久安,使无后害”, 并且在军事布局上做了详细的战略指导,后来历史的进程果如其言。

赵佶浩然喟叹自己徒享了许多快活,却没有李泌郭子仪来力挽狂澜,弄得自己被一群打渔打猎的蛮子捉将来坐井观天。其实冰冻三尺怎么可能是一日之功,他连个李纲都用不好,就算是李泌重生,也还是难免国破家灭的下场。

这里的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第一章 幽梦初回


公元1100年2月23日,大宋元符三年,年仅24岁的哲宗皇帝死了,这位推崇熙丰新法的青年君主曾经在其短短的执政生涯里颇有作为,他九岁登基之后,就长期生活在垂帘听政的高太后控制之下和元祐诸臣们的忽视当中,他心里这种压抑和愤懑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乾纲独揽的高太后病逝之后,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然而,当时谁也不会知道,历史老人给他留下的展示治国才能的时间只有不到七年了。很多人对所谓“弱宋”进行过口诛笔伐,但是平心而论,中国历史上像宋朝这样国际形势非常险恶的朝代,还真不多见。先是面临可怕的契丹辽国和党项西夏,再后来是更可怕的女真金国,最后干脆是超级可怕的蒙古,在这样恶劣的地缘政治形势下,两宋绵延承续三百余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陈寅恪语),还是有其值得总结的地方,澶渊之盟就是一个争议颇多的例子。

公元1004年(宋真宗景德元年),宋朝与北方的宿敌辽国缔结了著名的“澶渊之盟”。无论从历史的角度还是现代的眼光来看,盟约都是很不平等的,因为孤军深入的辽国部队由于主将殒命,实际上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危险境地。萧挞凛,这个辽国“弼马温”的儿子,契丹族的两大军事将领之一,曾经横扫大宋北方的幽云十六州,击败并俘虏过以无敌著称的宋朝名将杨业(即杨家将的老一辈领头羊),却在一次轻率的小规模侦察行动当中,被澶州城头的一具床子弩结果了性命。

床子弩在当时算得上是一种可怕的远程武器,被某个不知名的弩手射在萧挞凛脑袋上的这一箭,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一箭,它不仅使受挫于坚城之下的辽军完全丧失了夺取澶州的信心,让气势汹汹御驾亲征而来的萧太后丧魂失魄,“哭之恸,辍朝五日”,甚至说它直接导致了战争的结束,似乎也并不为过。澶渊一战,宋辽双方都是最高统帅亲临前线,但萧挞凛被宋军击毙之后,辽国不仅毫无取胜的把握,而且因为朔州等地区负责策应的偏师或败或退,因此受挫于澶州城下的辽军主力,此时已经有了被反包围的可能。然而,十八年前“雍熙北伐”的惨败,早就吓破了宋真宗孱弱的苦胆,如果不是脾气很大的宰相寇准生拉硬拽地把他裹挟到澶州前线,没准儿他早就一溜烟‘转进”到四川去了。所以即使在已经掌握了战场主动权的情况下,辽人刚刚提出讲和,连价码都还没开呢,他畏辽如虎的心理底线就立马设在百万岁币的天价上了。寇准是很想打下去的,在他眼里,澶州城外号称20万的辽军已经成了一枚比较柔软的柿子。但是,妥协派河蟹党们在关键时刻充分发扬了善于内斗的优良传统,他们在毫无战斗决心的宋真宗周围鼓噪和平,并且顺手给寇老西儿扣上一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高帽子。在视外患为疥癣之疾,内乱为肘腋之灾的大宋,这个帽子的后果很大,大得让强硬的寇准也只能就范。但是寇准毕竟不是善茬,他对走向谈判桌的宋方代表曹利用进行了口头威胁:你丫要是敢把付给辽人的银绢数目谈得超过了三十万,寇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果然,曹利用这个杰出的外交人才和谈判专家,精确地把和平代价限制在这条红线之上,非凡的“澶渊之盟”诞生了,它的非凡之处就在于,宋朝获得了一个大哥的虚名,而辽国捞到了巨大的实惠;其非凡之处更在于,这个条约对宋朝而言到底是绿色的橄榄枝还是烧红的烙铁,后来成为了一个争论不休的话题。

遭到后代臭骂的主要是三十万银绢岁币,它成了“大送朝”这个封号的重要根据,最夸张的看法是它构成了北宋灭亡的直接原因之一。北宋每年的财政收入号称过亿,挤干布帛、缗钱、粮食和丝绵简单加和的数字水分之后,实际的购买力大约折合白银两千多万两。以岁币为亡国口实,宋真宗会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赵官家年收入2000多万,拿出30万来“购买”和平,难道很过分吗?难道每年对辽战争的军费开支和战争带来的损失竟然会少于这三十万岁币吗?难道结束战争状态后开设的“榷场”,没有给宋朝带来巨大贸易顺差吗?“发展才是硬道理”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要挨骂了捏?

当然,干掉辽国肯定是一件很提神的伟大勾当,宋真宗也许是个没种的孱头,但是一条杆棒打下四百座军州的宋太祖算得上是个大虫吧,从他乾德二年的石州之战开始开始,一直打到宋真宗的澶渊之战,刚好与辽国恶斗了四十年,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结果还是谁也吃不了谁。寇准的确想打,宰了萧挞凛,谁都难免有点气吞万里如虎,但是让失去坚城保护的宋朝步兵去与20万辽国骑兵野战,到底能有几分胜算,还是非常值得怀疑的。战争需要精神与意志,但是单靠精神和意志是无法赢得战争的,要论喊口号的话,樊哙那句“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够精神够意志的吧,当时就被栾布揭穿不过是他的面谀之词,应该拉出去毙了。


话说 这个古怪的盟约虽然带来了宋辽之间120年的漫长和平,但是每年给予辽国的巨额岁币,使得宋朝早已举步维艰的财政状况更如雪上加霜,与此同时,宋朝扬文抑武的治国理念导致了严重的官冗兵孱,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也引发了难以调和的尖锐矛盾,到了治平二年(1065年)的时候国库亏空甚至已达1570多万,加上宋真宗执政后期喜欢装神弄鬼地穷折腾,这个只会伪造天书的家伙毫无政治远见,一心奔“小康”的他实际上已经把两代开国皇帝攒下的家当挥霍得一干二净。因此,当宋神宗在治平四年(1067年)即位时,赵家天下可以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如果不想落个温水煮青蛙的下场,就只能“思除历世之弊,务振非常之功”,但当他问策于四朝元老富弼的时候,这位盛名之下的“王佐之才”却告诉他二十年内休想用兵,您就韬光养晦吧。胸怀抱负急于励精图治的宋神宗对这个回答果断地表示失望,于是转而信赖提倡“变风俗,立法度”的王安石等求变派。在积贫积弱和社会危机的背景下,“拗相公”王安石于宋

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二月,以富国强兵的口号开始了他的变法新政。

由于变法中实行的方田均税和均输法果断伤及北方士族豪门阶层的既得利益,遭到了司马光为首的守旧派激烈抗争。这个曾经因为砸破水缸而少年英雄的司马相公,现在要来砸破王安石的新法了,在御前会议上,他直接把王安石类比为汉武帝时的财经大臣桑弘羊(这个类比实在有些恶毒,因为桑弘羊最后的下场可是杀头灭族)。司马光认为,王安石的做法与桑弘羊如出一辙,其理财思想都是国企垄断下的与民争利,当然,他嘴里的这个民并不是升斗小民,而是利益既得的地主阶层。司马光似乎有些健忘,他痛斥王安石的“不加赋而国用足”是胡说八道,“安有是理”?但在他的《资治通鉴》里,对大司农桑大人的判语可是“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怎么到了王安石这儿就成了胡说八道呢?真是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弄得主持这次会议的宋神宗只好表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态 ----- 朕表示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朕表示支持王安石。这个表态决定了熙宁变法最终不可能以大团圆结局。

一方面有守旧派的掣肘和阻挠,另一方面王安石等新派在变法措施上的失误也贻人口实,从上至下的种种不良反应必然会引起宋神宗的怀疑与动摇,在熙宁七年(公元1074年)春天发生了久旱无雨的“天变”后,已成神憎鬼厌的过街老鼠王安石不得不黯然退隐到金陵,从此潜心学术不问世事。

新法变革的失败,实际上是非左即右的路线偏执的失败,熙宁之前的内外交困,已经在事实上证明了守旧并不可法(主张“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司马光看来根本不懂与时俱进的道理,其发展观很不科学),但惘顾客观现状,一味地用虎狼之药强行改制,其后果也必然是一塌糊涂。非常可惜的是,在左右皆误之后理应进行冷静反思的时候,却碰上了一个在多年压抑之下苦闷了N久的宋哲宗,他内心深处对宣仁太后和元祐同志们的严重不满,在新党群臣的推波助澜之下,迅速演化为一场残酷的政治清算。

熙宁变法虽然失败了,但是新旧两党之间的纷争却从未停息,不断制造着一个又一个的政治漩涡。这种朝局乱象一直延续到了宋哲宗时代,变法与反变法矛盾的角逐以及哲宗与高太后之间的冲突,使得当时支持变法的大臣(新党)与反对变法的大臣(旧党)都无可避免地卷入激烈的党争,演出一幕幕令人叹息的悲剧。在党争斗争中,对政治敌人的传闻轶事任意引申穿凿附会,然后作为口实予以攻击,是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有效的手段。

宋哲宗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宋朝三大文字狱之一的“车盖亭诗案”发生了。

这一年的夏天,已在去年被罢免了相位的蔡确来到安州出任知州。从权倾天下的宰相而贬黜为地方官员,政治失意的蔡确感到十分失落,于是他便以游山玩水填诗作词的方式来排遣心中的郁闷。安州地处鄂中,城北层岚秀出,西面是岩壑幽深 ,城南则平畴沃野 ,再往南去就是著名的云梦大泽,一条涢水从大洪山北麓的溪流起步,容港纳川千回百转,滔滔南流直趋长江。这日午后,头戴东坡巾一身青缣直裰的蔡确带着爱妾琵琶和那只乖巧的鹦鹉,又来到涢水岸边的车盖亭。此亭为巨石凿成,在雅碧波半绕下别具一色,因为魏文帝曾于此留下“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诗句而故得名,相传李白常与友人在此下棋,故又名“太白亭”。

一行人在绿杨树荫下摆开竹床,亲随小厮从食盒里取出几碟细巧果品,筛下一杯洞庭春色黄柑酒来。蔡确斜倚在竹床上饮酒观景,善解人意的琵琶从锦袋中抽出一管凤萧,穿云裂石地吹了一曲《绮罗香》。几杯下肚,蔡确大概有点喝高了,但觉江风振袖神清气爽,举目四望,涢水两岸如柳松堆云,更远处则是山峰叠翠。正所谓境由心生诗从兴来,他让小厮捧过笔墨,乘兴写下十首绝句:

一、公事无多客亦稀,朱衣小吏不须随。溪潭直上虚亭表,卧展柴桑处士诗。

二、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三、满川佳境疏帘外,四面凉风曲槛头。绿野平流来远棹,青天白雨起灵湫。

四、静中自足胜炎蒸,入眼兼无俗态憎。何处机心惊白鸟,谁能怒剑逐青蝇。

五、风摇熟果时闻落,雨滴余花亦自香。叶底出巢黄口闹,波间逐队小鱼忙。

六、来结芳庐向翠微,自持杯酒对清晖。水趋梦泽悠然过,云抱西山冉冉飞。

七、溪中自有戈船士,溪上今无佩犊人。病守翛然唯坐啸,白鸥红鹤伴闲身。

八、喧虺六月浩无津,行见沙洲冻雨滨。如带溪流何足道,沉沉沧海会扬尘。

九、西山彷佛见松筠,日日来看色转新。闻说桃花岩畔石,读书曾有谪仙人。

十、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钓台芜没知何处,叹息思公俯碧湾。

士人写诗大夫作画,在文风盎然的大宋朝本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蔡确这一回也只不过是水亭渔笛中自娱自乐的闲逸而已,他肯定没有料到,就是这组并无什么深意的《夏日游车盖亭》,竟然引起了轩然大波,他自己也因此被一巴掌搧到阴山背后,最后成了异乡的死鬼。



本文内容于 2012/2/24 11:03:13 被天生老帅哥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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