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伤痕

这个城市,终日苍白阴霾,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甚至,连太阳都看不到。我们在这里生存,我们平视,俯视,或者无视,却久不仰望天空,因为,什么都看不到。

我们在这片苍白里活着,是的,我们苍白地活着,工作,奔波,恋爱。这些种种都与事业,理想,爱情无关。后三类远在生活之外。我们的恋爱与爱情无关,恋着,却并不爱。

我们在看不到太阳的白天对所有耐烦的不耐烦的人或事微笑,在看不到星星的夜晚熬夜、酗酒、想念,离别,谈欢却不说爱,把酒灌下去化成眼泪再流出来,笑着,或者哭着,过后都不去提起。因为年轻,所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因为绝望,所以连生命也可以用一种温柔的方式近乎疯狂地消耗。

如果我是男人,你就是我的。

雨兰兰在说这句话时,边抽烟边开车,漫不经心地,慵懒懈怠的,我就喜欢她这个样子,无所谓的霸气。我冲她妖娆地一笑,还没来得及有第二个表情,雨兰兰猛地一个急刹车,我就象只受到惊吓的蛤蟆连蹦带跳地差点撞到了挡风玻璃上,与此同时,雨兰兰跳下车气势汹汹地象枚炮弹一般朝前面那辆车冲去,我也毫不犹豫地下车追了上去,从娇媚到惊吓到恼怒再到义不容辞的跟上去,前后不到十秒时间,一气呵成。

我并不担心雨兰兰会吃亏,雨兰兰学过十年跆拳道,我怕她闹出事情来,晚饭大约就要在局子里混了。然而,我还是慢了一步。雨兰兰象被点了穴似的立在前面那辆车的车窗前,一动也不动,只有脸上的表情由万里冰霜象冰川消融般瞬间春暖花开。

春暖花开,这就是雨兰兰的表情和我的心情。俗,并真实着。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一个有着费翔般迷人气质的男人正侧着脸抱歉地冲我们笑着,车前方一群鸭子大摇大摆地横行而过,它们的生活因为短暂所以并不如我们一般苍白,所以它们快乐它们争吵它们无视于我们,大摇大摆地在我们面前走了过去。

男人礼貌地分别递给我们一张名片,说:如有什么问题,请与我联系。音色干净,是我喜欢的那种。再然后,这个男人绝尘而去。

靠!雨兰兰终于说了一句话,不,是一个字。我们同时看着名片上的名字,方翊昇。



雨兰兰是学美术的,有着纤细修长的手指,所以她抽烟的时候,手指与烟就是唯美的结合,她画笔下呈现出来的世界是阴森恐怖的,她说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终究会是那样,由明媚到苍白再到阴森,这样的变幻不会由谁来询问我们要,或是不要,它就是这么循序下去。雨兰兰这样说,我也不去分辩,她这样的艺术青年喜欢去把人类正常的价值观掰碎,再随心所欲地拼起来,象万花筒一般。

而我,即不文学也不文艺,我是一个码字民工,沉默于千千万万和我一样深知码字是个苦差事的人群里,中国现在有多少高产作家,已无计其数,一个月出一本书,或者一年出几本书,已不鲜见。那些十年磨一剑的坚韧早已成为传说,他们彼与此不相来往,敬重也好,不屑也罢,都是心情,网络是他们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而这个部分却是他们思想的全部精华。我不比旁人清醒,所以我与他们一样。

如果我是男人,我就要了你。雨兰兰时常这么对我说,说得生猛且放肆。她和我租住在一所老房子里,两室一厅有阳台,阳台对面是一所中学,这是我们选择住在这里的原因之一,雨兰兰坚持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同一个房间里的同一张床上,她的理由是她怕黑,怕鬼,怕地震,仿佛一到晚上她什么都怕,我并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允许她把手和脚搭在我身上呼呼大睡,也允许她酗酒之后把头埋在我胸前放肆地流泪,但是有一点,不许带宠物也不许带男人回来,这是我们共同的协议,谁要违反,逐出家门。

有人说我们是拉拉,我们从不解释,我自己知道我们是百分之两百喜欢大老爷们的,比如现在,我们都喜欢方诩昇,雨兰兰回到车里抽着烟就给方翊昇打了电话,谎称座驾受了惊吓需要抚慰,我十分佩服她登峰造极的吹牛的才华,仿佛古典小说里描绘的香艳场面,我不相信方翊昇的智商不足以识破雨兰兰的诡计,但是偏偏,方翊昇就是赴了约,在香格里拉饭店,我们在几小时后又见到了这个有着费翔气质的男人。

雨兰兰穿着蜡染的衣服,宽宽松松地飘逸着,头发随意地挽起却刻意地插着一枝长长的簪,在故宫买的,景泰蓝的簪,精巧华美。方翊昇却还是下午看到时的装扮,有些人是一身的名牌只能让人看出浮夸与堆砌,而有的人,自身就带有气场,或者吸引或者震慑,这些都与衣服装饰无关,方诩昇就是这样的人。那天我们都没怎么喝酒,雨兰兰却醉了,酡红的脸颊异常妩媚,而我,没有喝酒更没有醉,脸却始终红的,照方翊昇后来的说法就是,雨兰兰是贵妃醉酒,而我是夜色中的蔷薇。

方翊昇把她抱着上了车,我在车后座上由着雨兰兰疯疯傻傻地说着酒话,她这次没有把脸埋在我胸前哭,而是暖昧地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苏小云,苏小云,她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喜欢方诩昇,方诩昇喜欢你。

醺醺然的气息吹到我耳根,痒痒的,我缩着脖子躲开,十分不解她的原意,她的这套结论我始终没看出眉目。谁会喜欢谁,谁又会负了谁,这本来就是一道难解的题,永远不会有正确的答案。

那天晚上她没有抱着我睡,转过身去一直不和我讲话,我知道她并没有真的醉,她的酒量没这么浅。

我也不多理会,正好空出时间来仔细思量着方翊昇的样子,他哪里就表现出喜欢我了呢?我一直这样想着朦胧地睡去,半夜,雨兰兰不知什么时候揽着我的脖子嘤嘤地哭,她说,小云,苏小云,我梦见有人扯我的伤疤,很痛,小云,真的很痛。

雨兰兰的左臂靠肩背处有一条刀伤,她始终不肯说因何而来,那处刀疤十分狰狞,一到雨天就隐隐地痛,雨兰兰从来不穿无袖衫也源于这个原因,我轻轻地拍着她,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有些伤,是任何人都无法靠近也无法抚慰的。即使再懂,也无能为力。

我拒绝方翊昇对我的所有邀约,没有给他任何理由,是的,我喜欢他,直到现在我仍然可以这么确定地说,我喜欢方诩昇,他是唯一能让我一见钟情的男人,在我站在他的车窗前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是我一生无法摆脱的诅咒。但是雨兰兰,她的眼泪流到我的脖子里,曲曲折折的,我没有办法去牵扯她的伤疤,因为她说她痛,很痛。

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里,还有谁比我更懂雨兰兰呢,这个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那么强悍那么妖异那么无所畏惧的女子,会在深夜因为一个不明声响而吓得瑟瑟发抖,她希望她是个男人,她说如果她是个男人,就会把我据为已有,就算是捆也要把我捆在她身边,那是何等的霸气与嚣张,但是一到了晚上,她就象一只弱小的动物,她除了说喜欢我以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谁,她这次说喜欢方诩昇,就应该是认真的了。我必须退出,雨兰兰比我更需要一个怀抱,虽然看起来,她比我坚强。

天空依然苍白而阴霾,我依然苍白着脸面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的敲。直到黑黑小小的方块字填满了整个空白。雨兰兰开始恋爱,从她的脚步里都能觉察得到她的喜悦与幸福。我从来不问在此之外的故事,那些真真假假的猜测都足以让我崩溃,我就只是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写一个个与我无关的故事,引来围观的诽议的,无所谓,都无所谓。

白天,没有太阳的白天,我蒙着眼罩昏天暗地的睡,接近黄昏才醒来,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星星点点,我的一天才刚开始。没有雨兰兰的日子,我酗酒,熬夜,游历于虚拟的网络,看着一个个虚伪的真实,那些喜欢,只是喜欢深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己,与屏幕里的任何人无关。我看着那些自杀的人,所有有关他们生前的故事和他们身后的议论,都变得不重要,于他们自已和还在这个世界上怀疑的人,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连死都不重要,还有什么更重要?

雨兰兰有一个星期没有回来,我开始想她。

雨兰兰有半个月没有回来,我开始着急。我第一次拨通了方翊昇的电话,那张名片我一直珍藏在我的钱包里,象放像片一样,平平整整地藏在只有我看得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方翊昇如此回答。

他竟然比我还迷茫,他坐在我对面,那么近,我觉得自己被他的气场所包围,无法抗拒的痴迷,我为自己而羞愧,在雨兰兰已经失踪的时候,我居然还有心思暖昧。

你不知道她在哪里?我终于找回了我自己,“你怎么能不知道她在哪里?她这段时间不是跟你走得最近吗?她不是一直在跟你谈恋爱吗?不是吗?我一连串的疑问让他更迷茫了,他说,苏小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开始满世界的找雨兰兰,和方诩昇一起去找,开着车跑遍了所有她曾经去过的地方,都没有她的踪影。我们一天天这样费尽心力地去寻找,登寻人启示,并许以重酬,有很多个电话打来说看到貌似雨兰兰的人,但最终证实都不是。

三个月过去了,雨兰兰人间蒸发,而我和方翊昇开始恋爱。

我不愿搬出去住,这是我与方诩昇恋爱后提出的唯一一个条件,我要继续住在这里,我相信雨兰兰还会回来,我要在这里等她,虽然我们协议里说,不可以带男人也不可以带来宠物,但是我宁愿让她将我逐出家门,我也要在这里等她回来。我给雨兰兰留言说,我带了男人回来,我还养了一只狗,纯白的长毛小狗,足以让你鼻炎发作的小狗。你还不快回来铲除这两个祸害更待何时?

我是多么羡慕雨兰兰,有人在找她,有人在等她,在这个苍白的世界里,还有几个人愿意等了呢?

恋爱可以让我变得柔顺听话,我不再熬夜,虽然还是写字,但我会选在白天,方翊昇出门的时候我就光着脚丫盘着腿坐在地上敲键盘,我的微博每隔几天就会更新寻找雨兰兰的消息,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一些人加入了寻找雨兰兰的行列,他们会隔三岔五的探寻着雨兰兰的下落,象关心着自己的朋友一般。

在一个下雨的黄昏,方诩昇把我从键盘前拎起来,一言不发地牵着我的手下楼,上车,再沉默地把车七弯八拐地在一些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小巷子里游走,由始到终我只诧异地问过他一句,你这是干嘛?他没有回答,我就再也没有问第二次,虽然我的疑惑越来越深,但是我看到他阴沉的脸,我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终于,车停了下来,在一个酒吧前停了下来。我们沉默地走了进去,他还没有停下来,我们继续往前走,终于在一个角落,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我看到了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手指间夹着一只烟,青烟袅袅。我的惊呼全卡在喉咙里,无法出声。

雨兰兰,这个失踪快半年的女子,终于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而此时,她已经颓废得不成人样。更让我震惊和心痛的是方翊昇说,她染了毒瘾。

我一巴掌就挥了过去,打在方诩昇的脸上,我狂暴地叫骂:你他妈早知道是不是,干嘛不告诉我?我想那个时候我是疯了。

整整一个晚上,我陪着雨兰兰躺在我们的床上,凌晨三点左右,她酒醒了,看到躺在身边的我,她的眼神有些困惑,但是她还是转过身抱着我,把脸埋在我怀里说,我想你了。

你去哪里了,这么长时间一点音讯都没有。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小云,我完了,这辈子没有希望了。

可以戒的。我说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声音在颤抖。我陪着你一起,戒掉,从新开始。你这么有天赋,这么会画画,以后你还要开画展,你要当画家,以后我们的家里要挂满你画的画,我的书封面和插图都由你来设计,你答应过我的不可以反悔,你反悔就是骗子,大骗子!我可以不恋爱,听到没有,我不恋爱了。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好不好?

苏小云。她还是这么叫我。和方诩昇好好的过吧,他对你不仅仅是喜欢,是爱。她笑着爬起来,俯视着我的脸,笑得很妖地说,苏小云,我嫉妒你。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笑。


我守着她,一步不离地守着她,但最终,她还是逃离了我的视线,这次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出现了。

方诩昇说,的确我比你早知道雨兰兰的消息,但只是比你早知道一点而已。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沾了毒品,她不愿意跟我走,不愿意让你知道她的下落。她让我告诉你一个她的秘密。

什么?雨兰兰会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其实我心里也知道,这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谁都不例外。

雨兰兰十二岁的时候被一个性虐狂掳走藏匿了一个星期,被找到时浑身都是伤痕,昏迷错乱,整整一年她都不会说话,她害怕黑暗,害怕所有人。后来,她们搬到了另一个城市,远离那些伤痛的回忆,加上父母的呵护她才慢慢的走出阴影,开始学跆拳道继续学画画,表面上看起来,她象个正常人一样,但实际上她已经没有办法恢复正常了。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怕黑,为什么从不恋爱。为什么有时候会那么粗鲁霸道,而有的时候又那么脆弱无助。

她为什么要离开?这句话我在问方诩昇,同时也在问自己。

因为她喜欢你,她要让你幸福。

还是看不到太阳的城市,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敲着键盘,我的身边是方诩昇,这个可以让我幸福的男人。但是那个让我心痛的女子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记得她的祝福,苏小云,你要活着,幸福地活着。代替我活着代替我幸福。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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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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