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士兵——一个德国士兵的苏德战争回忆录》2


《被遗忘的士兵——一个德国士兵的苏德战争回忆录》2

前言

盖伊·萨杰 [法国]

[出自《被遗忘的士兵——一个德国士兵的苏德战争回忆录》] 1967





1942年7月18日,我来到了位于切姆尼兹的兵营——一个通体白色的巨型椭圆建筑物。我被这个特异的建筑结构所深深吸引,甚至心中多少产生了些许莫名的敬畏之情。

在我的请求下,我被分配到了飞行王牌卢德尔 [ 译者注:卢德尔是二战德国空军的头号王牌飞行员,在整个战争中,他驾驶的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摧毁苏军坦克500余辆,战机上百架。 ] [ cdhyy注:有些书中译为“鲁德尔” ] 所指挥的飞行中队第26小组,不幸的是,我没有通过德国空军的考试。但搭乘斯图卡式轰炸机的经历成为我终生难忘的一幕。我们这些新兵们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兴奋当中,每一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我有了一套崭新而合体的制服,一双不算新但是相当不错的军靴。我对我的新形象感到非常自豪。军营里的伙食也不错,我还学了几首军歌,但我常常带着自己浓重的法国口音而常常将它们唱跑调。其他新兵在听我唱歌的时候常常大笑起来。

没有当上空军的我被转往了德国陆军。和我想象的空军训练营的生活比,陆军训练营的生活当然对我没有太大的趣味性。训练营中的战地训练科目是我经历过的最苛刻的体能训练。训练结束后的每一天。我都是筋疲力尽,常常吃着饭就睡着了。但另一方面,我又是满心欢喜和快乐的。在经历了战争一切的恐怖和残酷之后,至今回想起来我也搞不懂为什么我那时能够如此兴高采烈。

在那年的9月15日,我们离开了切姆尼兹,徒步行军40公里到达了德累斯顿市,在那里我们登上了一列火车。

火车带我们穿越了大片的波兰领土,我们在华沙的车站上停靠了几个小时。我们的连队在停靠期间还游览了华沙市的市容,包括著名的犹太人定居区。我们后来陆续地回到了车站。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波兰人也向我们报以微笑,特别是那些波兰女孩们。一些远比我要大胆的老兵已经安排了如何在下一次返回时约会某个波兰女孩了。我们的列车再一次启动,我们最终到达了别亚里斯托克。从别亚里斯托克下车后。我们徒步行军了大约15公里到达了一个小村庄。那天的天气凉爽而晴朗。秋天的妩媚在这片群山环绕的乡村里被展示得格外淋漓尽致。我们穿过了一片巨树丛生的森林。劳斯军士长大声命令我们快步跑到一片开阔地,在那里,一个童话般的城堡就矗立在我们面前。我们沿着林荫大道一边前进一边用四个声部唱着《艾丽卡,我们爱你》这首歌。在城堡外迎接我们的是10来个德国军人,其中一个还戴着只有军官才能佩戴的闪亮的肩章。我们准时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大家一面唱着最后几节歌词,一面站好了队。军士长再次大声发出命令,我们都立正站好。接着下一个命令,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向右看齐,空气中充满了300双皮靴的擦碰声,在一个隆重的部队欢迎仪式后,我们起步走进了这个气势恢弘的城堡里。在城堡的院子里,军官开始了点名。被点到的士兵出列组成了另外一组,随着被点士兵的陆续出列,我们原来队伍的规模变得越来越小。院子里到处都停着各种各样的军车,军车上坐着大约500名全副武装准备出发的士兵,我们每30人被编成一个组原地休息,一个年纪挺大的军人向大家叫道:“休息的部队,这边来。”

我们从这个命令中知道那些军车上的士兵就要离开这个富丽堂皇的城堡了,这也许可以解释他们的脸色为什么不太好。两个小时后,我了解到了他们的目的地是俄国。俄国就意味着战争,而那时的我对于战争仍旧是一无所知。当我刚刚把自己的行李放到我选好的木板床上时,我们又被下令到院里集合。现在是下午两点了。除了在火车上吃的一点面包和白奶酪,还有在华沙车站上的几块饼干外,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吃任何东西。这次集合一定和午饭有关,尽管已经晚了3个小时了。

但结果这次集合和午饭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个穿着背心的军官带着嘲讽的口气建议我们和他一起学习游泳。他带领着大家齐步跑到了大约离城堡一公里左右的一个灌满水的沙池边,一条小溪缓缓地流过这个沙池。带队的这个军官此时面无表情地命令大家脱掉衣服。大家很快都脱得赤条条的。我们多少感到有些滑稽。军官首先跳入了池里,他接着挥手命令我们也跳下去。

每个人都哄笑起来,但我的笑声多少有些勉强。那天的天气对于散步而言再好不过,但对于下水游泳恐怕就不是了。外面的气温只有十几度,我试着用脚尖试了一下水,水冰凉刺骨。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在我后面猛地一推,我随即跌到了水里,周围传来一阵大笑声,我在水里拼命地扑腾着好让自己不呛到水,当从水里颤抖着爬上岸时,我相信今晚一定要得肺炎住院了。我焦急地等着有人递给我一条毛巾,但终于明白不会有人给我什么毛巾的。因为没有人带了毛巾!我的大多数战友只有自己的长袖内衣和咔叽布夹克,从水里上来的人将夹克披在自己的赤裸的身上。我因为穿了一件套头背心而比较幸运,这件背心可以让我的肌肤不用摩擦着夹克粗糙的布料。

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赶着我们的带队军官,他已经跑到了离城堡只有500米的地方了。我们所有人都饿得快不行了,大家都极度迫切地等待着任何让我们吃饭的命令。一个体格健壮的阿尔萨斯新兵跑到一个军官身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军官,好像要把他一口吞掉一样。

他问军官说:“我们要吃饭了吗?”

接着一个令人振聋发聩的“大家注意”的命令声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大家都站住了。那个军官接着喊道:“这里的午餐时间定在上午11点钟,但你们迟到了3个小时。我数到3,所有人到我的右边,现在是实弹射击训练时间。”每个人都紧咬着牙跟着我们这个“新家长”出发了。我们走上了穿过树林的一条狭小的山路。部队的队列散了开来,很快大家已经成一个单列前进了。我接着注意到了走在我前面的10来个人中爆发了一场小小的骚乱。很快我们30来个人挤在了一个树丛边上,3个穿着平民装束的波兰男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个装着鸡蛋的篮子在那里站着。我们每个人都在问彼此同一个问题:“你带钱了吗?我没有。”

我们都听不懂那几个波兰人说的是什么。但马上我明白了他们是想把自己的鸡蛋卖给我们。我们参军后还没有发补贴,算我们倒霉。结果我们几乎没有人身上带了钱。对于早已饥肠辘辘的我们而言,眼前的鸡蛋简直是一个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转眼间,无数只手伸到了篮子里面。许多鸡蛋破掉了,波兰人和我们在无声地推攮着:双方都担心可能的报复。我还不算运气太差,虽然我的一只脚被拥挤的众人踩了许多次,但最后我抢到了7个鸡蛋。

我快跑着赶上了自己的部队。我把两个鸡蛋递给了一个肥硕的奥地利人,他惊讶地望着我。我飞快地吞下了手中的5个鸡蛋,一同下肚的还有不少碎蛋壳。这一切都在不到100米的距离内完成了。

我们终于到达了射击场。那里至少有1000人。射击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列队走向一群前来迎接我们的战士,从他们的手中接过枪来。我拿了24发子弹——我打掉的子弹并不是我们连队最多的,而只是一个平均数而已。

刚刚吃下去的鸡蛋开始发挥作用了。夜幕降临,我们所有人都要饿晕了,我们扛着自己的枪离开了靶场。别的连队向其他方向走去。我们沿着一条似乎来时没有走过的狭窄的碎石路行进着。实际上,我们还需要快步走7公里才可以回到那个该死的城堡,看起来行军时唱歌是一种很好的呼吸运动。虽然已经累得半死,但那个晚上我还是想把自己的肺唱成一副风箱。在唱歌间隙,我注意到所有人脸上都浮现着焦虑的神情,就在正忙着呆呆地走着的时候,和我只有一步之遥走在我正前面的彼得·德雷格指着他手腕上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手表轻声说“看现在几点了!”

我的天!现在已经过了下午5点。我们已经错过了晚饭时间,所有人都开始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或许城堡里的人还给我们留了一些吃的。我们抱着这样的希望好使自己能够不去注意快要压垮我们的疲劳感。最前排的士兵很快超过了带头的军官一大步的距离,接着又超过了两大步的距离。领头的军官惊讶地瞪着我们,接着他喊道:“你们以为可以把我甩到后面,是吗?我们试试吧。”

当带队军官第七次命令大家齐步走的时候,我们终于跨过了通向城堡大门的宽阔的运河石桥,大家的步伐依旧没有放慢下来。我们看到了被几盏昏黄灯泡照亮的城堡大院。在那里一队士兵正拿着自己的饭盒和水杯排着队。在他们队列的最前面停着一辆改装过的装着三个巨大圆筒形炊锅的挎斗摩托车。

随着军士长的命令,我们停了下来。大家都在等着解散的命令好拿出自己的饭盒。但是,天哪,我们并没有等到这个命令。这个变态的虐待狂军士长命令我们大家将自己的枪按照枪号放回到枪架上。这个过程大约又花了10分钟左右。我们都要崩溃了。然后大家终于听见军士长命令说:“现在所有人可以回来排队领饭,看还剩下多少吃的。”

我们列队走到了军械库的门口,但当我们一出城堡大门,所有人都发了疯一样冲向自己的营房,打了铁掌的皮靴底把石板地面碰出点点的火星。我们排的60个人像疯子一样冲上了营房的石台阶,把几个其他连队的刚从营房出来的士兵又挤了回去。在宿舍里。混乱进一步升级,因为没有一个人清楚自己的房间或床位在哪里。我们从一间房冲到另一间房,好像是被魔鬼附身了一样,然后不可避免的是,当一个人想出去时,另一个人又打算进来。我们挤作一堆,咒骂着,互相推搡着。我戴着钢盔的头不知被谁猛地砸了一拳。

一些幸运的恶棍先找到了自己的饭盒并迅速大步流星地跑了下去。这帮猪猡!他们一定会把所有剩下的饭菜都抢光的!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背包,但当我正在拿出饭盒的时候,有个穿着脏靴子的家伙跳到了我的床上,顺便也把我的背包连同所有东西踢到了地板上。我的饭盒滚到了旁边的床下面,当我一个鱼跃扑向饭盒时,手又被人踩到了。

当我回到院子里,在我们军官慈祥目光的注视下,排进了打饭的队列,我欣慰地看到还有一个饭锅里还剩着一些东西。在排队的间隙,我扫视了其他排队的战友。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极度疲惫的倦容。有许多像我这样身材并不魁梧的士兵,他们的眼圈都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我看到了布鲁诺·林森。他刚刚领完食物并正在一边小心地走,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的东西,法尔施泰因、奥林海姆、林德伯格还有霍尔斯。他们都在做着和林森同样的事情,当轮到我的时候,我打开了自己的饭盒,自从上一顿后我还没有来得及洗我的饭盒,饭盒内壁上还沾着食物的残渣。炊事兵除了将我的饭盒装满,还将一大份酸奶放到我的餐盘里,我退后几步坐在靠厨房墙边的一把长椅上。我们打靶后返回途中,下午匆匆吃掉的几个鸡蛋发挥了作用。我边坐着边飞快地吃起了晚饭。晚饭总的还不错。我起身走到一个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前,借着里面的灯光,我看到自己饭盒里的食物是一些面条、葡萄干和肉块的混合物。马上这些东西都将转到我的肚子里了。因为我们没有喝的东西,我像其他人一样走到水槽边上接了三四杯冰凉的自来水灌下了肚。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可以洗洗自己的餐具了。到了晚点名的时候,我们被叫进了一个宽敞的大厅。一个军士长给大家做了一个有关第三帝国题目的演讲。现在是8点了,熄灯号响了起来。我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随即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我刚刚度过了自己在波兰的第一天。这一天是1942年9月18日。

我们每天清晨5点起床。接下来的两周里我们都是如此。我们将接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并每天都要跨越那个该死的积满水的沙池。但不再是以游泳的方式,而是全副武装游过去。每天晚上回来,每个人都是筋疲力尽,浑身湿透地倒在自己的床垫上,我们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在这两个星期里,我们甚至没有力气给家里写信。

作为一个狙击手,我在训练中取得了很快的进步。两周的强化训练里,我至少在演习和打靶场上打掉了500个弹夹和抛掷了50个训练手榴弹。训练的两个星期里天色总是阴沉沉的。有时天会下雨,我不知道下雨是否意味着冬天马上就要到来了。但现在还只是10月5日。今天清晨天气晴朗。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这意味着白天的天气会很好。早上我们举行了升旗典礼,接着我们背着枪开始了一天的例行训练。

我们的队列走过了城堡护城河上的那座石桥,我们排60双皮靴整齐地发出雄壮的响声。劳斯军士长没有命令我们唱歌,在出城堡后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只听到我们行军时整齐的脚步声。我很喜欢这种声音,我也不想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着早晨森林里所特有的清新空气。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里奔涌着说不出的活力。并没有去想为什么在高强度的训练后我们所有人都仍然感到强健有力。在路上碰到了一支驻扎在离我们有10公里远一个叫克莱门斯托夫斯克的小村庄里的德军队伍。彼此向对方行了军礼,我们将头偏向他们所在的左边,他们将自己的头也偏向我们的方向,随即被命令加快步伐继续行军。当我们回到城堡时,看到了一大群新面孔。

所有的军士长们都一如既往地扑向这批新兵。而我们此时仍然站在城堡门口。又过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人来命令我们做些什么,于是我们将自己的武器放好,并就地坐在院子的地上。

我和身边的一个从洛林来的德法混血小伙子交谈着,这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吃午饭的钟响了起来,在走进食堂前我们把自己的武器放回到军械库里。转眼已经到下午了,依旧没有任务,没有训练,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城堡院子里溜达是不可能的,军官们发现的话会惩罚我们的。于是在得到同意后,我们爬上了城堡的三楼,这里有着更多的宿舍。我们发现了一个通向城堡顶部的梯子。明媚的阳光正倾泻在城堡房顶的瓦片上。我们爬到房顶,然后完全躺了下来,只是必须要将脚牢牢顶在环绕城堡顶的排水管上。要是不这样做的话,恐怕有人会从房顶摔到院子里的。

外面天气很好,城堡顶上却出奇地热,不到一会儿,我们都脱去了所有的上衣,大家就像在海滩晒太阳一样。但是,很快大家就感到热得受不了了。和其他人一样,我不得不离开了城堡的顶上。但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就是从城堡顶上向下观望那些刚到这里的新兵们受到教官们粗暴调教的景象,回到院子里,我发现我和那个洛林人又在一起了。除了他当兵前学医的经历,他仿佛就不会谈点别的什么。他问我是否他该像他父亲一样以后当个机师,我实在觉得他的问题无聊透顶——如果你刚刚参加了部队,谈这些遥不可及的平民生活计划有什么意义呢?

由于还是没有命令。我现在可以在城堡里相当自由地走来走去。我第一次仔细地观察了这个雄伟的建筑。城堡里的一切东西似乎都是特大尺寸的。这里最窄的楼梯都有至少6米宽,整个建筑物是如此宏大,甚至你都忘掉了它多少有些怪异的外观。与城堡入口平行的是长长的顶部箭墙。城堡的另一大块由四个高塔组成。城堡的结构让人既感到印象深刻而又不乏美感。城堡内的瓦格纳时代的装饰也让人感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城堡顶上望去,四周都是一眼望不见边的茂密森林。

在接下来的几天最让我感到兴奋的就是我学会了驾驶。我首先开的是一辆摩托。然后就是一辆大众汽车,最后是一辆军用吉普。我对于驾驶这些车辆显得非常随心顺手,几乎把它们当作玩具看待。我相信我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熟练驾驶它们。没有长官来干涉我们的学习,我们仿佛又变成了一群天真的男孩。

10月10日,天气依旧那么晴朗,但今天早上的气温已经降到了摄氏零下3度左右。一整天都在学习如何驾驶一辆小坦克,我们需要将这辆小坦克开上一些相当陡峭的斜坡。拉我们去训练地的车子原来只够坐8个人,但我们有15个人,最后只好借助于一些高难度的体操动作才勉强挤下。尽管挤得够戗,但我们一路上笑个不停。那天我们所有人都掌握了坦克的驾驶。但回来的时候大家都感到全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第二天,当我们正准备再次投入训练的时候,劳斯军士长向我喊道:“萨杰!”

我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劳斯接着说道:“施达非上尉需要有人驾驶他的坦克,因为你昨天的训练表现很出色,现在去做一些准备吧。”我向劳斯敬礼之后大步离开了队列。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会是我们排最好的驾驶员!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很快我穿好了军装回到了院子里。我开始向指挥部跑去。但显然这是不必要的。施达非上尉已经在等我了。他是一个瘦高个,看起来没有什么架子。好像他曾经在比利时战役中受过重伤,现在他在部队里主要做训练新兵的工作。我向上尉介绍了自己。上尉问道:“你知道去克莱门斯托夫斯克村的路吗?”我回答说:“是的,上尉先生。”

老实说,我只是知道到那个村子的道路应该就是我们训练路上常常碰到的那些连队所经过的道路,并没有去过那里。但是我对这项任务兴奋之情难以言表,以至不可能因为对路况不熟而拒绝掉,自从到这里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求我做一件与训练无关的事。

上尉接着说:“好的,那我们走吧。”

上尉指着一辆昨天我们训练用的坦克。这辆坦克的结构看起来就像是有一个四轮拖车挂在后面一样。事实上,这是一辆88毫米炮车。车身上覆盖着迷彩网。我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油表上显示只有大约10升汽油了。我向上尉请示加油,上尉对于我的发现表示赞赏。在加完油后,我们的坦克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城堡。我不敢看施达非上尉,他一定注意到了我拙劣的驾驶技术。开出城堡大约600米时,转向了那条我认为通向目的地的道路。以中速开了大约10分钟,我对于行驶路线的正确与否感到了几分焦虑。路上我们经过了两辆波兰农民满载饲草的马车。他们看到我们的坦克后赶忙将马车赶到路边。上尉看了看我,然后又向慌忙躲到路边的马车笑了笑。

上尉对我说:“他们以为你是故意这样的,他们绝不会相信是因为你技术不熟才这样的。”

我不知道是否我该笑出来还是将上尉的话当作是一个警告。我越来越感到紧张,坦克在我手里也颠簸得厉害,看起来上尉好像是在骑一匹骆驼一样。我们终于到了一片破败的建筑物跟前。我慌不迭地寻找着路标,但前面只有一群头发蓬乱的当地小男孩跑出来看我们的坦克,坦克的履带几乎要碰到他们。突然我看到了前面的道路上停着上百辆的德国军车,接着施达非上尉指着一个飘着德国旗帜的建筑物。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们毕竟走对了。

上尉对我说:“你需要等我一个小时,现在你可以去食堂看看他们那里有些热的东西没有。”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尉的友善让我非常感动,我知道刚才上尉经历了一个让人担惊受怕的旅途。我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有些苛刻的人竟然能够如此宽容别人。我从坦克上下来走向了一个像是市政厅的建筑。建筑门口挂着一个黑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27连士兵餐厅。士兵们从这里进进出出。因为没有哨兵看门,我径直走了进去。里面一间屋子里有3个士兵在忙着打开装食物的箱子。在这个房间边上是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后面有一个柜台,一群士兵正站在那里交谈着。我向他们说道:“我可以吃点热的东西吗?我刚刚送一个军官到这里。我不是27连的。柜台后有一个士兵嘟嘟囔囔地说:“又是一个假装德国人的阿尔萨斯人。”

我的德语发音相当蹩脚,这无疑是一个事实。

我接着说道:“我不是一个阿尔萨斯人,我母亲是德国人。”

他们没有再为难我。柜台后的那个人接着回到了厨房。我仍然留在原地。5分钟后,那个士兵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饭盒的一半装着热腾腾的山羊奶。然后他又倒了满满一杯白酒在里面,一句话不说地将饭盒递给我。尽管饭盒烫得要命,但我还是接过来把里面的羊奶喝了下去。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我。尽管我不喜欢酒精的味道,但我还是决心无论如何要将这一大饭盒带酒的羊奶喝下去,我不想大家因为这个而看扁了我。

喝完后我没有向这帮粗鲁的家伙告别就径直走了出来。我再一次感到了寒冷。这一次我确信波兰的冬天已经来到了。天色阴沉沉的,温度计现在已经跌到了至少摄氏零下7度左右。

我真的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广场上已经几乎空无一人。临近的房屋里,波兰人正围坐在炉火边取暖。我向停车场走去,在那里有几个士兵正在修卡车。我试图上去搭些话,但他们的回答冷冰冰的。也许我对于他们而言太年轻了,这些家伙看起来至少有30岁了。我继续漫无目地走着,接着我看到了3个留着长长胡须,穿着奇怪棕色外套的男人。他们正在用一把万能锯将一根树干切成长块。我无法从他们的制服辨认出他们部队的类别。

我走到他们那里,向他们微笑,并问他们一切都还好吗。他们仅有的回答就是停下手中的活,并站直起来。我猜他们一定在浓密的胡须后面也向我微笑。其中一个人显得身材高大魁梧,另外两个人则个子不高而且有些肥胖。我继续问了两个问题,但还是没人回答我。这些家伙一定在嘲笑我!接着我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一个声音说道:“别管他们。你知道和他们说话是禁止的,除了向他们下命令外。”

我回答说:“这帮家伙反正是不回答我。我不知道他们在德国陆军里到底干什么。”那个人又接着说:“他们是一帮魔鬼。我看出来你从来没有上过前线。这些人是俄国战俘。如果你到了俄国前线看到这些家伙中的一个,你最好在他看到你之前马上开枪,要么你肯定看不到下一个俄国佬了。”我吃惊地看着这些俄国人,他们现在已经重新锯起木块了。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就是那些向德国士兵开枪的人,他们的军服原来是这个样子。但为什么他们刚才朝我微笑呢?

接下来的两周,我和自己所在的19连继续在城堡里重复往日的训练生活。我决心忘了我在27连那里的记忆,因为那里所有的人都是那么阴郁。但公平地说,27连的士兵都是一些1940年就服役的老兵。

冬天终于来了。天空中飞舞着雨和雪,很快地上便成了一片泥泞。当黄昏训练回来,我们全身都是泥巴,筋疲力尽。但我们的年轻和健康仍然让我们心里充满了快乐。其实这些微小的疲劳和我们后来面对的处境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每天晚上我们都躺在温暖的床上互相开着玩笑直到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10月28日。天气虽然不算太冷,但天色却阴沉得有些吓人。一整天,天空中都飘着小雨和刮着风。我们的教官也不想再在雨中弄湿自己,他因此宣布取消户外的训练。我们大多数时间都花在继续提高驾驶技术和如何修理车辆之上。我不知道除了在雨中修理汽车发动机外,还有什么事情更让人不悦的。接下来的几天里,温度计都在零度附近徘徊。

10月30日,下雨并寒冷的天气。在早上的例行升旗仪式后,我们被命令到仓库集合。我们机械地走到了仓库,至少那里要暖和一些,我们连的两个排已经拿到了自己的东西,他们出来的时候两手都是满满的。当轮到我时,我领到了四盒法国产的沙丁鱼罐头,两根包在蜡纸里的蔬菜香肠,一袋维生素饼干,两块瑞士巧克力,一些熏猪油,最后还有一个大约重200克的糖块。刚走了几步,另一个仓库管理员将一张防水床垫、一双袜子和一副羊毛手套放到了我堆满东西的手臂里。在快出门的时候有人又将一个写着战地急救包的布包裹塞到我的怀里。

在雨中我回到了队列里,发现大家正围在一个坐在卡车后厢边上的一个军官旁边。他穿着深绿色的皮大衣,看起来他正在等待大家集合好。当确信所有人都到了以后,他开始向大家讲话。他说话的语速很快,这使我很难听懂他的意思。

军官说道:“你们将很快离开军营去执行一个重要的任务——保护我们的军列运输。你们刚刚得到了8天的口粮,你们要把这些给养保管好。在20分钟后我们集合,现在大家准备好自己的东西。”

我们所有人都怀着焦虑的心情默默无声地回到了营房收拾自己的东西。当我把自己的背包背起的时候,睡我隔壁那张床的人问我:“我们会走多长时间?”我回答他说:“不知道。”他接着又说:“我刚刚给我的父母写了信,我要他们给我寄些书来。”我说:“邮局会把包裹送给你的。”

就在这时,我的好朋友霍尔斯来到我后面拍了拍我说:“至少我们要看见俄国人了。”他狡黠地冲我笑着。我明白他在为自己壮胆。对我们这些刚刚结束少年时代的人而言,战争的念头让我们感到恐惧。

我们再次在雨中来到院子里集合。我们每个人都配发了一支毛瑟枪和25个弹夹。我注意到每个士兵的脸色都变得异常苍白。当然我们的反应是正常的:我们连没有一个士兵年纪是超过18岁的。我还要等两个半月才满17岁。上尉注意到了我们的反应,为了鼓舞大家的情绪,他向我们念了最近一期的德国陆军公报。公报的意思大约是:冯·鲍卢斯将军 [ 译者注:冯·鲍卢斯是德国陆军第六集团军总指挥。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中,第六集团军为德军主力部队。苏军成功反攻并于1942年年底在斯大林格勒包围了第六集团军后,冯·鲍卢斯被希特勒提升为陆军元帅。由于严寒和严重的弹药短缺,死伤惨重的德军第六集团军于1943年初在斯大林格勒向苏军无条件投降,冯·鲍卢斯被苏军俘虏。1953年,冯·鲍卢斯获释回到当时东德的德累斯顿市,他于1957年死于癌症。 ] 的部队已经到了伏尔加河畔,李希托芬的部队现在正在莫斯科附近,英国人和美国人在他们轰炸德国的过程中损失惨重。我们随即齐声回应道:“胜利万岁!”上尉对我们的反应表示满意。接着我们全连在军旗前立正站好等待出发命令。

我们的长官劳斯军士长也和我们站在一起。不同的是他现在已经戴好钢盔并将全部武器装备都带到了身上。他将一支长长的自动手枪放在一个黑皮套中斜挎在自己旁边,枪身在雨中发出冷冷的反光。我们大家都静默不语。出发的命令听起来就像是特快列车的出发笛声一样——“注意,向右转,出发!”随着军官“一二三,一二三”的口令,我们离开了军旅生涯的第一个家。我们最后一次走过了城堡前的石桥踏上了一个半月前来时的道路。我几次回头看着这个再也不会见到的巍峨的波兰古堡。如果不是周围有战友的话,我恐怕会陷入一种伤感的情绪中。我们到达了别里斯托克火车站,整个站上完全已经成为一片墨绿色军服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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