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关见证 鲜血和生命浇灌的伟大友谊

友谊关见证 鲜血和生命浇灌的伟大友谊

——曾秘密参加“援越抗美”的回忆

延 冬


友谊关外千年的古榕树,挺拔苍劲。塔墙的砖石浸透着沧桑,塔楼上陈毅元帅刚遒有力的几个大字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愈显出,霜重色愈浓。还有边关上的那轮太阳,异样的鲜艳火红。它们,见证了多少次烽烟雄起,又扑灭了多少次战火的蔓延。这震慑了多少次狼群逃匿的雄伟大关,历尽友谊与战火的洗礼,越发显得它雄伟壮观。

再来友谊关

多年前,我曾因经历了两次在同一个地区不同性质的两场战争而进出友谊关门。那时,路过友谊关,心中涌起对它的无限敬仰与尊崇!今天,再次来到友谊关,勾起我多年来萦绕在心中的记忆。在那遥远的南疆战场,曾留下过我的青春和汗水、鲜血和足迹,留下过欢悦和激情、艰辛和惊险。今天,再次诉说给庄严、神圣的友谊关。

不久前,有时间再来友谊关前。看到游者人头涌动,车水马龙,好不热闹。真可谓是一派和平安定、友谊繁荣的景象。关那边,已经看不到昔日战火烧烤的痕迹,耳边,也听不到冲杀呐喊与枪炮的阵阵轰鸣。历史岁月的淹没与洗礼,空中曾经飘浮过浓浓的硝烟和飞泻的弹光,早已经荡然无存。

友谊关的见证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自卫反击战”开始后,我们大部队军车擦边路过友谊关。那时,军人焦切的心情只注意前方呼啸的战场,关注战局的胜负与变化结果,车队疾速掠过,队伍匆匆向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瞻仰和注目友谊关及其壮景。这场战争忍无可忍,付出代价巨大,得到教训沉痛。但是,友谊关见证,我们正义,我们胜利了!

1979年2月,笔者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证章、纪念品等

鲜血和生命铸造的友谊怎能忘记

一九六九年一月十七日,夜里,一队队炮车和雷达车,探照灯车悄悄地驶出友谊关。那时,我更是懵懵懂懂,听同车的雷达技师低声说一句:“出友谊关了”!我心头一震,啊?!已经出国了!?好奇的心里使然,透过挂满厚厚尘土的车窗,朦朦胧胧的夜幕中,依稀看到一幢雄伟的建筑,在我们的车后,渐渐地模糊,淡淡地消逝。

那时,我与三十多万将士一样,经历了一场至今尚未对外公开的秘密的国际主义义务的战争——“援越抗美”战争而路过友谊关门。那场战争的中国军人,大多数都是从这友谊关的国门进出。

战争虽然已经过去多年,我们那一代老军人永远不会忘记,我国解放后,中国向世界公开宣布打的“抗美援朝”外,还有秘密出兵打的那场长达八年之久的“援越抗美”国际主义义务的战争!

追忆往事,难忘昨天。一些从这里出去的将士们,再也没能回来。当年阵地上得到的通报,全军有一千四百多名烈士,空军有二百八十多名烈士的英魂留在异国他乡。四千多名重伤员,陆续运回国内救治,他们铸造和奉献出了伟大友谊的身躯和英魂。今天,那些回国的伤病员们,有的也已经驾鹤西归,有的年逾耄耋。有过为共和国争光、为国际主义而战的老军人们,当年与我一样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子们,现在,绝大多数已经进入年逾花甲或古稀。他们的后代们有可能在诉说,父辈曾经在越南,为了世界和平而流血牺牲与美国人打过大仗。但是,而今的许多年轻的军人并不知道我军历史上还有过那样的一场惨烈的“援越抗美”战争。包括我们自己的后代,前几年,当与他们说起“援越抗美”四个字与简单过程时,起初,他们要么愣愣地看着,要么打断我的话,“啊!不就是那场‘自卫反击吗’?”不幸中有幸,两场不同性质的战争,尽管给他们混淆了,起码还能知道后一场。这不能不说是军人职责的一处空白,也是我们有过生死离别军人们的遗憾。

这两年退休后,我时常拿出那张已经发黄褪色的参战证书和那枚鎏金证章。生了锈的帽徽••••••每每如此,总能勾起我的思绪飞回到那40多年前那烽火硝烟的战场上••••••,想起有过生死经历的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在阵地上浇灌出的友谊之树••••••。更加十分珍惜那火与血、生与死的峥嵘岁月,珍惜那个年代有那样一颗无私无畏的红心、为革命、为人民奉献的伟大精神••••••

今天,闲暇之余时而与同一个部队有过同样经历的老战友们相聚,比我早两年上过战场上的徐有利、李桂山、董献奎等偶有小聚,与何浩卓、殷方才等电话问候。相见与通话时,各自动情地回忆起当年所在阵地的经历,怀念及打听那些熟悉的老战友的近况!我的老领导迟德祥,由于当年只有我俩同行,秘密出发又秘密归来,没有什么热烈欢送,更没有什么红花锣鼓的夹道欢迎。二十年多前,迟德祥在世时,每逢一月十三日或三月九日,我们出发和归国日,我都会提着两瓶酒去看望他,或者给他一个电话,他总是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庆祝”。我们的“援越抗美”出征日和凯旋日成为特有的纪念和节日。这些年,我与军人出身的爱人,每每这两天,还是要一起双双举杯,以示祝贺与纪念!。


一九六四年八月二日,美国海军“马多克斯”号驱逐舰窜到北部湾侵占越南领海,轰炸北方义安港和青化等省,单方制造出“北部湾”事件。随后,他们于一九六五年二月,派出大批部队,发动号称“滚雷战役”,动用了六十年代技术先进、性能优异的武器装备,展开陆、海、空立体化的现代战争。海上:前有数百艘铝制快艇轰炸开路,后有航母坐镇指挥;空中:漫天扑来航速快、带有电子制导和激光的飞机,A4、A6、A7;F4、F8、F100、F104、F105、F111;B52等都用上,配带汽油弹、毒气弹、钢珠弹、气浪弹,菠萝弹等杀伤力极强的炸弹,对越南领土、领海实施狂轰乱炸;地面:美国人武装起来的南方阮文绍伪政权的部队和反对胡志明领导的共产党力量的反对势力,致使越南人民政府和军队抵挡不住美军与伪军的毁灭性打击,胡志明主席向我国政府求援。

我国政府先期派出工程兵、铁道兵部队,都是穿着越南人兰、灰色的便服和小圆顶太阳斗笠帽,依民工的方式出现,帮助越南修筑工事、铁路及炸毁的桥梁、涵洞、道路、民居工程等。一九六五年之后,美国政府进一步扩大和升级战争,越南政府再次求援。我国政府在美宣布停战前的为时五年多内(宣布停战后,美国人没有完全停止战争,我军小规模陆续向包括越南在内的、老挝、缅甸、柬埔寨等国派出工兵、高炮等防空部队,至到七十年代中期),我军先后秘密派出至少二十八个支队(师),九十多个团,八十多个独立营以上的部队,共计三十二万余人参战、轮战。陆军派出十五个高射炮、工程兵和铁道兵师,一个坦克师并各配一个高炮营;空军十二个高炮师,九个探照灯营和十四个雷达连;海军四个高炮团和两个独立营。还有通信、海运、扫雷、军械抢修、医院及后勤保障的陆、海、空军合成的战斗集群,援助越南北方战场的北线和西线作战,沉痛有力地打击侵略者,为越南的民主、独立、解放,我军将士付出沉痛的代价,我党和政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巨大鼓舞。同时,也得到越南人民和党、政、军领导人胡志明、范文同、黎笋、长征、武元甲等高度的褒奖。

当年,我主力部队使用的主要武器装备,都是沿用苏式三、四十年代的。那时,也算得上先进,在与美先进的装备交战较量,当然是相当落后的。如:低空37毫米、中空57毫米、82、85毫米和少量的100毫米高炮,辅助作战装备的炮瞄雷达、指挥仪、测高机及筒式的探照灯,也有14.5毫米的高射机枪,对于炮兵在重山叠嶂和深林密布中机动作战,追打先进美机,困难很多,且经常被动挨炸。就是在那种条件下,我军指战员们,信念坚定,“你有你的驱逐舰,我有我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你有你的先进轰炸机、侦察机,我有的钢铁长城”。并且高喊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口号,创造出劣势武器击毁、击伤数千架先进美机和活捉数百多名美飞行员的辉煌战绩。当然,也有应该打得很好的战斗,没能打好,因此,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代价。

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战场上战友们作战的英姿,高度警惕表情,满身泥水、汗水和黑黄瘦削的面孔,阵地上呼啸喷火的炮声,被炸得歪七扭八雷达天线和炮管、探照灯支架。阴云蔽日下美机狂傲的阴影。先后陪同我们穿插在崇山峻岭阵地上战友的身影。(遗憾的是我却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了。但是,他们的形象却一直记在我的脑海中,一九七九年二月,边境上的那场战争爆发之前,盛气之下,把原来作为纪念保留下来的在安沛、宋化等高炮、雷达阵地上,挂有毛主席和胡志明主席画像下面“秘密”拍照的仅四、五张穿着越军军衣与陪同战友一起的照片毁掉了。只留下一枚越南政府颁发给我军参战人的鎏金“友谊奖章”、“8—5战役纪念章”和一张由越南总理范文同签发的“团结战胜美国强盗,浓厚友谊在越南的参战证书”,还有一枚当年戴过的越军军帽“帽徽”和战友们在阵地上绣在一张白床单上的“抗美援越留念”几个红绒线字,一套有血迹的旧绒衣等。如图)。

(1969年1——3月,笔者参加“援越抗美”证书、证章、旧绒衣等)

上图:越南文;下图:译文

领受任务,准备出发

一九六八年一月,我在陆军三一五二部队(六十四军山炮团)。六八年底,到空军军械雷达技术教导大队一区队学习通信工程维修技术。元月上旬一天,区队长郑金海喊我“三班副,大队长董庆义让你到他的办公室”。董大队长告诉我,“小王:有一项很艰巨又光荣的任务要你去执行。下午,军械雷达修配厂厂长迟德祥来找你谈话”。我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他的办公室。

迟德祥,丹东人,四十九岁,一九三八年加入南满东北抗联,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国土防空作战,之前是高射炮兵五三七团团长,战斗英雄。他笑眯眯地坐在我的双人高架床下铺的床边,我规规矩矩立正站在他前面,一群老军人围着,他问:“是共青团员吗?”回答:“是,三年前在学校加入的。”又问:“听说你还当过民兵连长!?”回答:“一年排长,半年副连长。”“会使用什么枪?”“当排长后保管过一支‘三八大盖’,八发子弹,一年打一次靶。也会使用‘匣子枪’”。他很高兴地说:“很好!回答得清楚”。略停一下又问:“当红卫兵是造反派吗?”“不是造反派,被喊作保皇派”!他大声笑起来,可是,他的突然笑声吓得我心里发慌。“很好!很好!”连续两个很好,我更不知所措。接着他说:“你当过保皇派,我给你一个干保皇派的差事!”“是!”“听说你父亲也是三十年代去北满的‘老抗联’?”“是!伯父也是!“好!如果有一天让你上战场,怕不怕”?“不怕!时刻准备着!”“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小子!就这样!”他收住笑脸站起身,铿锵有力地说出让我一辈子没能忘记的话:“小王记住,当兵就为一件事,那就是扛枪打仗,保卫和平,消灭战争,这是天职!这就是保皇!”稍停一会儿,他手用力一挥,“拿起背包,跟我走!”我诚惶诚恐地坐进他的“华沙”轿车,奔向军械雷达修配厂(空字541部队)。

军械雷达修配厂,前身是抗美援朝志愿军的战地军械修理厂,千百人中大多数老同志都是抗战、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场上过来的功臣,他们是武器装备技术上的前辈,也有一大批解放初期我军自己培养出来的高级专业技术人才。对于战地急修、快修、抢修和保修,现场解决武器装备的疑难杂症,有着丰富的经验和能量。我为未能毕业就提前来到这个厂,心中庆幸。

一月十二日晚饭后,通信员唐祖安急匆匆地跑来宿舍,“小王,快去迟厂长家,他有事交待你去办”。我快步奔向厂长的小楼,见到他正在楼梯下等,我一个敬礼后,他示意到书房。关上门,厂长低声地说:明早咱们俩出发去广西执行任务。要记住,任务不同一般,有很大的危险性,一旦我们俩任何一人遇到紧急情况,除了找咱们自己的部队外,另一个部队的地址是:广西凭祥吴圩中国人民解放军后勤部队第39支队留守处。并且反复要求,任务机密,出发和归来与往常一样,不准与任何人说,更不准给家人通信,半点消息都不准泄露。准备一下带的简单用具和武器,临行前把个人的物品打成一个包裹,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交给军需助理殷承德保管,只告诉他‘你出差一段时间就行了,其他不必说’,家里通信的地址、联系人,交给政治处保卫干事陈显材。厂长简单的布置后,让我到政委白成贵家听候指示。晚八点多,白政委家的楼上,他很慈爱地说:你正在学习阶段,完成任务回来,继续去培训。这次任务机密,紧急又特殊,代表着“五个伟大”执行任务,(伟大领袖、伟大国家、伟大党、伟大人民、伟大军队)主要是派你保护厂长的安全是第一任务,关键时刻,甚至牺牲自己,也不得有任何松懈和闪失。遇到特殊情况发生,要机智、果断、沉着、胆大、心细。必须要记主要的事件、路线、地标等,多用心记、脑记,少用笔记。也要保护自己的安全。

回到宿舍,我赶紧清理行装物品,写好家里通信地址,分别送到政治处陈干事手中和军需仓库殷助理处。

两位首长连夜交代出发的注意事项,让我摸不着头脑,心里有些急促和发毛。在那个年代,人的思想单纯,政治气候高度集中,一句话也不能多问,领导和首长们都是经历过千百次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勇士,他们说出的话就是命令、就是纪律!我没有二话可说,绝对听从!阵阵说不出的兴奋与紧张搅合到一起,弄得大半夜辗转未合眼。当然,反复猜想,我们部队有几个战地抢修分队的几十名干部、战士在越南战场执行作战任务,派我跟厂长去越南战场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月夜静悄悄,秘密上前线

一月十三日凌晨三点,迟厂长家的保姆给我俩每人做一碗面条,外加一个煎荷包蛋。餐后,我全副武装,两肩背上德国造的“驳壳枪”和我们的“五、四”手枪,两个“为人民服务”的挎包,装满简单的用具和子弹,压缩饼干、毛主席语录。胸前挂着“苏式”望远镜,跟在厂长身后,悄悄地来到营区的山荫道上,几辆早已待发的雷达车、炮车,静静地排在那里。老厂长李志贵(原高炮五三五团副团长)、政委白成贵、副厂长王忠(解放海南四十四军的战斗英雄,原高炮一一一师副团长)、政治处主任廖隶和,干事陈显才,在浅浅西斜的月色下,无声的为我们出征送行。这时,我心里更加清楚那个“机密”的底细,战场上回来大修的雷达车和炮车,应该是重返越南前线的!

厂长跨进驾驶室,我和雷达四团来接雷达的两位技师,爬上雷达车厢里。一路上,奔肇庆,走梧州,过了好几个渡口。雷达团的技师们,怀里抱着枪,坐在行李包上,半闭着眼睛,随着车的惯性,前后左右地晃来晃去,相互极少说话,更是不理睬我,气氛似乎异常地严肃和僵硬。我看不到厂长的表情,偶尔车停下来加水,我们几个赶紧跳下撒尿,顺便问厂长要我帮他做什么?他笑笑,摇摇手,继续看他的地图。这时,才发现我们一直奔袭在连绵的崇山峻岭之间。

一月十七日下午,经过五天多的日夜兼行,到达凭祥,山路距离西南方向的友谊关大约还有二、三十公里(今天路好了,距离也缩短了,凭祥距友谊关约十八公里。距河内也只有一百六十多公里)。稍作休整,吃点压缩饼干,厂长这时正式告诉我,“我俩秘密出发越南战场,目的是解决参战部队的常规武器高炮、雷达、枪械、发动机、指挥仪、探照灯装备等损毁严重,阵地上无法抢修的问题。军区要求我们阵地检查后,拿出拖回这些装备回厂大修,或者再派战地抢修分队上来的计划,战场上和越南的条件艰苦、危险,要有思想准备”。这时,雷达团的司机已经办理好出境手续,晚上八点多出发。

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好觉,加上车厢里空气少,光线又差,一直在昏昏暗暗的空间里颠簸,我迷迷糊糊地靠在车厢边。大约十点钟左右,那个四川籍的雷达技师一句低沉的“出友谊关了!”我才为之一震,清醒了。车窗外一辆接一辆的炮车进出关门。再有十八公里路就是我们的战场和阵地。

越南的山水,留下了我的友谊,流淌过我的血汗

凉山,我空军高射炮兵第九师师部,(国内番号:人民解放军4872部队。下设四个团建制,24、25、26、27团。在越南的番号:中国后勤部队第39支队。下辖55、56、57、58大队。大队下属中队(营),中队下属分队(连)。还有3454部队的一个中队(营),探照灯四团的探照灯营。

39支队率领四个大队外加陆军六个高炮营、探照灯二团一营、探照灯四团一营、雷达四团和六团各三个连、通信、军械抢修、医院、后勤保障等部队组成,于一九六八年一月入越作战,防区与友邻部队共同担负北线和中线既河友线、河太线作战与防务(胡志明领导的越南北方政府在河内为中心,向北达友谊关为北线;向中达太原为中线;向南达荣市为南线;向东达海防为东线;向西达老街为西线),战区与防区主要包含北起友谊关、凉山、克夫、外苏、温县、宋化、义路、河内等的铁路、桥梁等交通运输线。保卫安沛飞机场、太原钢铁基地和我援越物资车辆,铁道兵、工程兵施工部队等的安全。

四个大队和探照灯、雷达、通信、后勤保障分队的阵地分布在宋化、温县、凉山、克夫、安沛等地多个山谷、密林地带。我军械、雷达、高炮、指挥仪、探照灯、油机动力抢修分队的人员,编配在这些地区的战斗序列里。

到了指挥部,支队长许展(师长)、政委刘元魁很简短的向我们介绍武器装备的情况和伤亡数字以及阵地部署及“老美”(阵地上军人们普遍对美国人的称呼)飞机活动的动向与规律,他们让我们一行到阵地上看看,点验一下受伤的武器装备。一位副支队长(副师长)让参谋拿来两套不合身的越南军破旧军装,我俩迅速换上夹克式的开领紧袖军服,穿上高筒解放胶鞋,戴上越南军人特色胶木压成的绿色帆布圆斗笠帽,钻进网状伪装的吉普车。阵地上,迟厂长先后见到他的老战友们几个大队的大队长们。

阵地部署隐蔽。几百门高炮、高射机枪和雷达天线,探照灯筒架等分散挺立在山谷密林相对狭窄的地带。要想看到装备状况,山道崎岖,植被丛生,又担心美机轰炸,汽车开不上去,只能徒步翻山越岭,淌水过河。那些装备中,重伤的高射机枪枪管被炸没了,高射炮炮管、雷达天线被炸歪了,指挥仪炸断的。伤势轻的,厂长亲自动手或者指导修理所的年轻技术人员,因陋就简,使“趴窝”的武器活起来。我也跟着他们,学会了步枪,冲锋枪、手枪和雷达天线简单的抢修技术。

刚到越南的那几天,我很紧张,寸步不敢离开厂长和两个陪同的参谋。当看到二十几岁和我年纪不差上下的战友,个个精神饱满,情绪高涨,与在国内训练没什么两样,紧张中有轻松,战斗在自己的岗位上,受他们的感染,我渐渐地适应了。陆军高炮营一个六六年入伍姓贺的湖南籍战士和一个六八年入伍的山西籍的战士宋士海,陪同我们一个星期查看装备,渐渐地熟了,他们俩每人送给我一件心爱的礼物,用美机残骸做的“弹片刀”和“毛主席头像”,用“子弹壳”做的手枪。55大队一位参谋,把他的绣有“援越抗美”的挂包,挂在我的肩上。战场上,我们是战友加兄弟。

二月二十二日,阵地上的简单春节刚过四天。在越南的大山里阵地半个多月了,怕暴露,没有见过灯光。没有敢单独离开草棚栖息地,怕给敌人抓去当俘虏!没敢随意到山头上看看,怕遇到袭击和轰炸。

正月初四,天蒙蒙亮,我们去57大队一营阵地。两个多小时走出崇山峻岭和原始深林,我轻声哼着不久前学唱的《越南-中国》之歌:“越南中国山连着山江连着江|共临东海我们友谊向朝阳|共饮一江水早相见晚相望|清晨共听雄鸡高唱|啊-共同理想心相连|胜利的路上红旗飘扬|啊-我们高呼万岁胡志明毛泽东||越南中国团结紧队伍强|打击敌人我们有力量|兄弟情意长前进路上不分离|为共同胜利高声歌唱|啊-共同理想心相连|列宁的路上红旗飘扬|啊-我们高呼万岁胡志明毛泽东|我们高呼万岁毛泽东胡志明”。

汗淋淋的喘嘘中,来到一块狭长长满没人高的浓密荆棘蒿草地域,在这潮湿幽暗的地方,微弱的光线里透露出一条深浅突兀的简易羊肠小道,我们艰难地前行,也让我们惊心动魄的险情时时发生,尽管我们身体露出的部位,防护性地涂抹一层万金油,可是,密密麻麻的蚊虫硬生生往脸上、手上扑,狸猫大的山鼠不时窜出来小路上捡战士们排泄的粪便,盘踞在小道两旁的金环蛇、银环蛇、过山峰、竹叶青等随时“噌”地一下窜过来,仰起头来挡住去路,我们敲打路边的荆棘和杂草,吓走这些毒蛇、山鼠。走出了这块蒿草地后,隐约看到高炮阵地的身影。当我们一行四人爬到离阵地还有二百多米左右的山坡时,防空警报响起,几架F4侦察机从泰国方向飞来,厂长和那位参谋急喊:“快隐蔽!”我赶紧跑上前,准备拉住厂长趴下,边跑边看空中美机的方向。不慎脚下踏空,我摔倒滑下山坡三、四米远,好哉!被树干挡住,军衣被破了,手背、手指、小腿、背部被石头划破,流出不少鲜血。身上没有带急救药品,厂长让我用手绢把左小腿上漏了骨头的最大一块伤口用力扎住止血,还有左后背一块较大的伤口和其它部位一直流血。厂长用手按了按我背上被划破的军衣说:坚持住,血让它自己慢慢渗干就没事了。战场上不是作战发生的意外轻伤常有,大家都不会特别在意。警报解除,我忍着身上几处伤口的疼痛,拄着木棍,继续前行。

在越南四十多天的时间,虽然越美政府在“边打边谈”阶段,战略重点有转移的倾向。但是,我们的部队指战员并不清楚,仗还得要打多久,每天的炮声、枪声、防空警报声、美机的轰炸声,不绝于耳。从上到下,都立足打持久战。坚信“敢打能胜、会打必胜”的信心。我跟在老兵们的左右,攀爬在这崎岖陡滑的山路与阵地上,无论走到哪儿,都能看到绿绿的高山上,流淌着片片大小不一的弹坑,苍劲的松竹藤蔓,吐冒着丝丝黄烟,脚下的山坳里,弥漫着散不尽的刺鼻火药和烧焦的杂草、树木味,偶尔看到藏在林丛中焦糊的农舍和惊恐的水牛,它们似乎控诉战争的残酷与无情。戴着伪装的战友们,个个黑黄的脸庞,深遂明亮的眼睛,与越南的百姓已经没有外在的区别,但是,一开口地道的中国腔,期盼有亲人到来的热烈双手,使我十分感动与震撼。

山高林密,环境冷酷潮湿,且经常阴雨天,几乎没见过太阳出来。部队都分散住在半山腰低矮霉味的木桩子搭成的草棚、木板棚子里,我们走到那个分队,就和战士们一起住下。由于不能固定在一个大队或者分队宿营,一直穿插奔爬在山峦河汊、杂树林草中,肩上背的胸前挂的武器装备,闷得每天都是通身大汗,旧军衣泡在厚厚的汗碱里,没有可洗可晾的时间,数米之外可以闻到散发出的汗酸臭味道,招惹得蚊子紧追不舍。芭蕉叶和松枝伪装的绿斗笠帽,时间长了,走起路来,压得脑袋骨头撞着牙疼,为了以防万一,再难受也不能把伪装拿在手中。溃烂难忍的脚气终日关在泥水和汗水浸泡在破旧胶鞋里,加上那双磨露了脚跟、脚趾头的尼龙袜,整天黏糊糊粘在脚上,又臭、又痒、摸不到打不到,疼痒坚持不住时,两只脚相互交叉用力踩跺,用疼痛转移钻心的痒。不能及时洗晒晾干的内裤,湿乎乎地粘在肚脐下面,腰部感染了癣,下身湿疹和烂裆,阴囊及周边红肿疼痒钻心,吃了卫生员给的“灰黄霉素”也不顶用,到了营地赶紧找凉水冲洗,夜里根本难以睡个好觉。多日连续吃压缩饼干涨肚、胃疼(至今,经常复发),造成便秘排便非常不畅。肥大的树蚂蝗不时地从树枝掉到背上,黏糊糊地爬到脖子上吸血,还有那数不尽的毒蛇,也措不及防窜在脚下,虎视眈眈地与我对峙。真的!身心受到的惊恐与摧残,远远地超过了不远处的连天炮火,耐力和意志已经到了极致。但是,远望在芝陵县欧嘎岭,宋化我们56大队2中队刚牺牲不久姓李的烈士和明山上长眠的那些牺牲战友们的坟墓,再看到眼前战友们常年蹲在炮位操控枪械火炮,他们每个人都怀揣着一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和“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赤胆忠心,全神贯注地保卫阵地和空域的艰辛,由衷地敬佩。相比,我暂时遇到眼前的一点艰苦和困扰的精神考验,身体稍有一点流血和伤痛,算得了什么呢?!

在后来的十几天里,我们“马不停蹄”连续作战的方式,又陆续检查了十几个阵地的武器装备,现场指导解决了一批枪械修配使用和四、五台动力发电机、炮瞄指挥仪器与雷达通信等的故障。摸清楚了需要退出战场返回国内修配的部分装备状况,顺利地完成任务。

凯旋归来

一九六九年三月三日清晨,凉山支队驻地,厂长向支队汇报。

当夜,厂长与支队首长们告别,支队指挥部外事组一位参谋送来两张正面由越南总理范文同用越文签发,印有越南国徽和“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赠”、背面由越南翻译用中文译写的:“团结战胜美国强盗,浓厚友谊在越南。以铭记在越南抗击美帝国主义侵略者的战斗,团结友谊,中国后勤部队第19(39)支队军械雷达抢修分队王友同志。光荣证编号:1969•3月政府总理范文同”等字样的奖状参战证书。还有两枚双手紧握的鎏金“友谊奖章”和8-5纪念章等。

我们坐上满身伪装的美式旧吉普车,借着时隐时现的月色,踏上凯旋之路。几部伤残的高炮和指挥仪战车,跟在其它兄弟部队的车队后面,烟尘滚滚地向国内进发。

三月四日凌晨,车队缓缓通过友谊关。透过尚未接受太阳光照的关门,我看到凭祥的灯火闪烁,此时特别兴奋。心中默默地对友谊关说的一句话,“我们凯旋归来了”!我从车窗伸出头,向雄伟的友谊关和守护国门的卫士们,注目致敬。厂长坐在副驾驶位置,侧身回头兴奋的双关语说:“小王,我们快胜利了!”

三月九日,回到广州部队所在地。党委会立刻确定,再秘密派出第四批四十人参加的战地抢修分队。当计划上报待批时,越美停战谈判有进展,美方宣布,暂时停止对越南大面积的打击和轰炸。三月十五日后,我39支队分批陆续撤出阵地,班师回国。

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尼克松政府宣布:停止越南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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