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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雏菊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百花广场,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认出她,她让我想起一个人,孟庭玮。

是的,她的气质长像与孟庭玮很象,这个不十分漂亮却素雅恬静的女子,像一朵小雏菊。这样代表纯洁,天真、和平、希望的花,就与文文给人的感觉相似。

那个时候我正在蓝鸟看莫泊桑的短篇小说,手机短信来了,打开看时,是上官健的短信:文文到了,你先帮我接待一下,我十分钟后到。于是,我一抬眼就看见一群陌生人中那个陌生的她。

于是我和文文一起坐下来等上官健,这个认识我也认识文文的人。

她有着与众不同的干净,在微光中半透明的耳轮,那天她穿着一条碎花洋裙,光着脚穿一双系带平底凉鞋,披肩的碎发没有经过任何人为的修饰,黑黑亮亮,在这样一个连美丽都虚幻的城市,很少女孩子能把素静诠释得这样唯美,近了细看,我更笃定她很符合小雏菊这样的小花,而上官健却是一个极张扬市侩的人,文文居然会是上官健的表妹,这让我有点不能接受。

我不是一个安份的女子,我脚踩几只船,上官健就是其中的一只。上官健知道,也十分在乎,却无可奈何,他没有办法让我的身边只有他,更没办法让他自己铁了心的不再理我,于是只能放任我的嚣张,的确,我在他面前是极嚣张极霸道的。因为不在乎所以不珍惜,但也因为他有着良好的家庭背景,我还是没有彻底冷淡他,我想,我是世俗的。

那天我与文文聊得比较多,我们聊莫泊桑,聊莎士比亚,聊莫札特,再到梵高,我们这么天马行空地聊着,从一个领域到另一个领域,我很惊讶这个安静的女孩的思路能这么活跃,后来,我们说起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民国女子,她和我一样,喜欢张爱玲。喜欢那个清高孤绝的女子,高高瘦瘦,一袭旗袍,行走于世人耳语中的女子,那个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女子,我说,胡兰成是张爱玲的一道最美丽的伤痕。文文说,张爱玲是胡兰成心头的一颗朱砂痣。

我们相视一笑。

之后,我们许久没有联系,都是淡泊的人,遇见了再离开,不勉强不刻意,不牵不挂。于是,我渐渐的把她淡忘了。

有一天她来找我,说在学校旁的堤坝边,学校临江而建,左边的山坡与江滨路一墙之隔,站在小山坡上就可以看到文文,她站在一株夹竹桃下,素静的白裙,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姿势,仿佛这样可以等到地老天荒,而她要等待的,仿佛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至少不是我,我愧于把自己的俗与她的雅相提并论。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江风吹起她的衣裙,飘飘逸逸,头发也在风中飞舞,有几分凉意。“上官健托我来找你。”文文说。

我知道。

我回答,用同样懒散的语气。

是的,我的确知道上官健会托文文来找我,那段时间对他十分冷落,没有原因也没有解释,就仅仅是因为没有他的出现我丝毫不会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就算是我在最难过最委屈的时候,我也记不起来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让我倾诉,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四个字可以概括:可有可无。

我知道的还有,文文要来找我,也必然是受人之托,有一些遇见只能是偶尔的触碰,再缠夹下去就没了最初的惊艳,这点,她知道,我也知道。

你能对他好一点吗?

不能。

文文听到这样的回答并不讶异,似乎早在她意料之中,她和我一样笑了。

后来,我们坐在学校的草坪上,漫无边际地聊天,聊变形记,呼啸山庄,源式物语,梨俱吠陀,她学音乐的,但是文学底蕴丝毫不比我这个学中文的差。

文文,有男朋友吗?我突然转了话题。

没有。她也回答得很平静。

我以为她说谎,音乐学院,多么诗意又浪漫的地方,怎么能不生出些风花雪月?由其象文文这样的女子,与生俱来的恬淡气质,干净透明,象一曲笙萧。是的,与生俱来,不做作不刻意,这是许多人临摹不来的。虽然现在大家都已经把历经风雨看得寻常了,但是纯洁美好的东西始终是值得珍惜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的怀疑是多么的没有必要。她的确没有男朋友,与她进一步交往后发现在她身边的确也出现一些不乏为上上之才的男人,她的同学或者是她的朋友,他们之间的交往很纯粹,男人与女人一旦有了感情上的纠纥是很容易看得出来,隐蔽得再深也透着些暖昧。而文文与他们,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有些失望,也有些欣喜。

女生宿舍的话题是男生,就好象男生宿舍的话题是女生一样。我们的话题总是围着杨柏桦,我们赌莫美柠一个月之内把杨柏桦收为裙下之臣,莫美柠斗志昂扬,当场策划了三个方案以供备用。莫美柠长相属于校花级别,穿着打扮前卫时尚,小蛮腰若隐若现十分性感迷人,在对待男生这方面表现得五花马千金裘,洒脱张扬,鲜衣怒马。她确信能把所有见过她的男生都迷得昏头转向,的确,为她要生要死的男生我们都见识过,那种自我陶醉的痴情足以震撼人心,杨柏桦,他不为我心动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不是男人。

杨柏桦果然不为其心动,对莫美柠的各种攻势视而不见,如禅定的高僧,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莫美柠败下阵来。

你心中的女孩是什么样的?有一天我问杨柏桦。

能让我心动的。杨柏桦这样回答。

那天,莫美柠拉着我去找杨柏桦,受了冷落后扭腰走了,我十分无奈地这么问杨柏桦,而杨柏桦就这么回答我,言下之意,莫美柠不足以让他心动,而他不会为任何人浪费丝毫的光阴,不似那些轻薄少年,即使不爱,打发时间也是好的。但是杨柏桦不,他不卖弄不虚伪,这样到让我对他有几分敬重了。

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在校门口遇到了来找我的文文,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恰恰好,他们就这么遇见了。也是在他们眼光相遇的那一刹那,我居然有了开辟鸿蒙,谁为情种的感觉,杨柏桦的眼神分明告诉所有的人,他心动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爱情本身就是一场意外。

杨柏桦开始讨好我,请我吃饭请我看电影请我喝咖啡,目的只有一个,他要我约文文。

谁是杨柏桦?文文居然有些迷茫,她的手里有一杯柠檬水,透明的玻璃杯里两片柠檬在清澈的水里浮着,她喜欢喝柠檬水,用透明的玻璃杯装,喜欢喝清淡的绿茶,用汝窑的茶具,她喜欢这样的温润如玉。文文与现在很多喝咖啡的女孩有所不同,她说我并不懂得咖啡,我喝不出那样的感觉与境界,这到是很象她,保持自己的本性,干净透明,象小雏菊,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我都会想到这种小花,适合她,仿佛她前生就是这种花的精灵,今世来走一遭,幻了人身留了本性。




小雏菊


她这样漫不经心的就把杨柏桦给忘了,还轻描淡写地问,谁是杨柏桦。我无端的有些恼怒,甚至嫉妒。是的,我嫉妒,这样一个让我们追捧的男生就轻易地被她忽视,这多少让人有些恼羞成怒,我不知道怎么向杨柏桦说,这个终于愿意心动的男生,我觉得怎么委婉都足以伤到他。

我没有想到杨柏桦一旦动了情会变得这么执著而痴情,他并没有因为文文对他的遗忘有丝毫不满,反而更笃定了他的信念,他做着所有能做的傻事,还痴痴的跑去音乐学院楼下等文文,甚至也去学乐器,学得那么投入,仿佛学了乐器就能离文文近一些,所有的人都知道杨柏桦迷恋着音乐学院的文文,莫美柠也知道了。

莫美柠刻意地打扮了一番安排了一次与文文的街头偶遇,她这次比任何一次都上心,女孩,由其是心高气傲的女孩是不能输给情敌的,她们的骄傲告诉自己,宁可输了爱情也不能输了面子。于是,她在音乐学院附近“偶尔”遇见了文文,“偶尔”与文文打了个照面,再“偶尔”撞到了文文,最后“偶尔”地把文文看了个仔细。然后,她回到宿舍说,原来杨柏桦喜欢那样的女孩,这两个都是快要灭绝的生物,果然相配。

我决定帮杨柏桦去追文文,他们正如莫美柠说的,十分般配,这样的佳缘不是随时可以遇上的。那个时候,我与上官健又象恋人一样,我允许他牵着我的手四处去炫耀,他也为此很开心,于是对我的所有决定都万分的赞成与支持,他帮我们约文文,十次有五次可以得逞,这让我也对他和颜悦色,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帮杨柏桦,我与他还不至于有这样的深交,后来我再回忆这段往事时,我觉得那个时候我其实是想帮文文,杨柏桦的确是能配得上她的人,如果错过了,是杨柏桦的不幸,又何尝不是文文的损失呢?

但是文文依然对杨柏桦的印象不深刻,她的态度让我想起了我对上官健的神情,我对上官健说,你很幸福了,看看杨柏桦,再看看你自己。上官健乐得直点头,连声说,我知足我知足。上官健是很知足了,杨柏桦却彻底忧郁,他每天在校园的小荷池边拉小提琴,拉梁祝。他只会拉梁祝,而且还不全,但是听到的人都觉得很忧伤,大概他拉的是化蝶那一节吧。我和上官健每天都在小荷池边陪他一会儿,我们都不说话,再然后,杨柏桦离开了这个小荷塘,因为,毕业了。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报社做记者,跑财经,认识许多财大气粗的企业家,经常出差,我的行踪会随时记录在微博里,新浪微博,所有的朋友只能在微博里与我联系,比如我发微博说,今天下午去香港,三天后回来。就会有人跟帖说,带点化妆品吧,或者我发微博说,从此以后发粪涂墙,也立刻会有人跟帖说,涂报社的墙就好,千万不要祸害到银行。上官健在银行工作,这个回复就是他的。

我们两个继续是恋人,我发现不怎么相爱的两个人反而会走得比较长久,没有太多期望就不会有失望,我爱过,伤痕累累的爱过,无索取无怨尤的爱过,当着上官健的面狠狠的爱,结果还是散开在两处,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了极致就心生畏惧,这样说起来好象有点矫情,但我不想解释,没有走过,怎么懂得?

生活就是这么平淡,爱情也平淡,不象电影情节里那么多的惊天动地,离合悲欢。唯一的惊喜是文文居然有了男朋友,我催促着上官健,叫文文把男朋友带来看看,尽快,不,马上!我下达着命令。我急于想见到能吸引文文的会是什么样的男人,那个可以把杨柏桦不屑一顾的文文,那个用玻璃杯喝柠檬水的文文,宁静得象小雏菊一样的文文,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可以拥有她?上官健很听话地开始张罗这件事,但是从联系到万事俱备也花了足足三天的时间,原因是文文那个时候已经去了南京,那个有着六朝金粉,秦淮河畔的古城,我想,文文与那男人的相遇应该很浪漫,他们会是在乌衣巷里相遇,还是在雨花石上漫步呢?这样的场景,想着都很美。我对文文的男朋友充满了幻想。

又过了三天,在我的期待和热情十分高涨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那一刻,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是一个怎样恶俗的男人?肥短的身材套着西装,腿更显得短而笨,头与身体之间几乎可以把脖子省略掉,脖颈后面一圈肥肉堆出肉褶子,有汗从里面渗出,油腻腻的,说话十分市井,暴发户的满足,我不确定地看着上官健,上官健也有些愕然,直到坐着聊了好久,我都没有办法承认眼前的事实,文文很柔顺,对那男的照顾得很周到很体帖,我没有看出这里面透着恩爱,只有顺从,顺从得好象主仆的关系。那男的似乎不懂得怎么疼女人,虽然我们看得出他喜欢文文,但是那种喜欢也透着俗气,霸道的占有欲的俗气。

我喝醉了,我的心里很疼,为这个小雏菊一样的女孩心疼。杨柏桦跟她站在一起多配呀,那是一道能羡煞所有人的风景,但是如今,这个有着最纯净气质的女孩却被揽在这样粗俗的男人的怀里。于是,我喝醉了,上官健把我抱回家时,我在他怀里边吐边哭,我说怎么会这样,文文怎么能找这样的男人,怎么可以这样!

后来听说文文要结婚了,她元旦节结婚,我就选在十一国庆结婚,我要她做我的伴娘,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杨柏桦也来了,他单身依旧,那天,他醉得厉害,滴酒不沾的文文也喝了不少酒,在我的换衣间里,她哭得几乎要昏过去,没有人看见,只有我,还有孤独的杨柏桦。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三个月后,我正在去采访的路上,接到上官健的电话,说文文死了,沉湖而亡,没有见到尸身,沉下去就再也没有浮上来。我觉得呼吸都停止了,半天没有缓过气来,同行的摄影问我,怎么了?我说,今天的采访取消,帮我打个电话改期吧,我的魂丢了。

我知道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只是来历劫,最终的沉沦也许是一种清还,象她这样的人,哪里留得住呢?

此后,我常常与上官健去郊区散步,那里会有一片一片的小雏菊,我说上官,你看到小雏菊会想到什么?他说,未成形的菊花。我说还有呢?他无语,我轻轻地说了声,文文。


小雏菊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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