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

今天,没有一点儿特别,平常的比平常更为平常,但她却决定去自杀。

她是个反应有些迟钝的人,说话做事常常牛头不对马面。比如说以前,她丈夫还活着的时候,让她去山上割草,而她割回来了一筐子别人家青青嫩嫩的麦苗。当人家寻上门来要她赔偿的时候,她却指着人家的鼻子说,冤枉她了她割的是草,不是麦苗。当然最后是她丈夫出面向人家赔了不是,还用皮带痛抽了她一顿才算了事。即便如此,但她所觉得对的事,是九头牛也拉不动的,比如说今天她决定要去自杀。

她今年五十九岁,但头发已几乎全都白了。她这把年纪去自杀,自然算不上是为情所困,何况她凶狠的丈夫离开她已三十多年了;也不是为了四个儿子对她的不孝,因为儿子的白眼和打骂,四十年来她早已习惯了;更不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一时想不通而自寻短见,因为她作事是从来不用脑子想的,今天要实行这个决定,也许是她第一次用了脑子。这次自杀对她来说是庄重的,是带有目的性的,她要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为她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尚未成家的儿子换一个媳妇。她的家产本来就没有什么,现已被三个早已成家的儿子分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间破屋子,为了这事小儿子不知几次和她动过手。

她的小儿子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但还没有一个女子愿意和他过活。不过,前几天来过一个媒人,说山后的村子里有一个跛子倒是愿意跟他,但前提条件是须先拿出一万元的礼钱。这本来也该算是件喜事,但也是件最令人头疼的事,要想攀上这个跛子,对她母子来说是比登天还难,休说一万,就一百元也是个天文数字。以前还好,现在有了点眉目,小儿子和她动手的频率成倍的增加,非要她想方设法从三个早已成家的哥哥手里弄来一万块钱。天知道,地知道,她也知道,这可能吗?

于是,她更成了他练拳击的沙袋,但对这她是服服切切的,一点怨言也没有,因为前文说过,她早已习惯了。令她最揪心的还是那一万块钱。自然她并不知道那一万块钱到底是多少钱,她怯怯地试着问她十五岁的大孙子,那孩子不屑地朝她喊着,一万块钱就是村子里新建的一砖到底的那座庙。她吓的瘫倒在地,几乎昏死过去。一万块钱令她忧心如焚。

不过,现在她决定了,她要去自杀,她要用牺牲自己的生命换回那一万块钱。她的手段不是投井,也不是跳崖,更不是上吊或吃鼠药,她要到路上去,不是铁路而是公路。她要让路上来往的大卡车或小汽车把她撞死,然后造成一种交通事故的假象,让那倒霉的司机赔她至少一万元的人命价,为小儿子换那个是跛子的媳妇。这么伟大,这么完美的计谋凭她头脑,无论如何也是想不出的。这完全是一次模仿,但她毕竟还是悟出了模仿这两个字的含义。

那是昨天,村里的二麻子突然出事了,说是在公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死了,交警队和法院都来人了,让那司机赔给二麻子媳妇三万元,以及埋葬所花的全部费用。当她听到这事的时候,忙问身边的小儿子,三万元和一万元哪个多。小儿子骂她真蠢,三万元能分三个一万。她差不多是兴奋的问:“真的?”小儿子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从他的眼神里她立马判断出这是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了,她要去自杀,让大卡车把她也撞死。

天蒙蒙亮她就起来了,小儿子还在熟睡,她什么也没有吃,轻轻拉上门就匆匆地上路了。她的心情是欢快的,甚至时不时嘴里还哼出两句不成曲调的曲调。因为她要去自杀,要用她的生命为小儿子换回那个哪怕是跛子的媳妇。

这是一条乡下的柏油公路,天刚亮路上还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辆什么车子路过。但这没有关系,丝毫也不影响她的情绪,她轻轻松松地躺在路的正中央,把一条腿翘起来,架在另一条腿上,轻轻地哼着那些不成曲调的曲调,因为她有的是耐心,她也坚信迟早会有一辆大卡车从她身上碾过。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发现有三四个人拉着一辆架子车向她走来。她忙放下腿来,把自己直挺挺的贴在路面上,同时也停下了声,闭上了眼睛,像死了一样。她是多么的希望这几个人把架了车从她头上或脖子上拉过,然后赔给她小儿子至少一万元的人命价。然而不幸的是这几个人竟绕道从她侧边走过。其中一个小孩子走到她跟前,朝她屁股狠狠地踢了一脚,痛的她发出一声尖叫,但比起她儿子们的脚上工夫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更何况她早已习惯了。她现在有的只是耐心,她要继续等,只到有辆车从她身上碾过,然后赔给她小儿子至少一万元为止。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有辆摩托车飞一般的向她驶来。她连忙把路面贴的紧紧的,甚至希望从路面上贴进去,让骑车的人在没有注意到她的情况下从她身上碾过。她心里愉快的想,这下可死定了。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眼看她美丽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不料,那骑车的却把车头一提,摩托车凌空而起,从她头顶掠过。她吓的翻起身来把嘴张的圆圆的,半天都合不拢,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那至少一万块钱是不是小儿子很快就要拿到。但她掐了自己屁股一把,疼的叫了一声,证明她是还活着,并且清楚的看到那个骑车的不知为什么又掉过头向她驶来。她想,难道那个人,又想成全她的一片苦心,于是她又连忙躺下,把身子贴紧路面急切的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但那个人却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走过来取下头盔对她笑着说:“老大娘,你想死,到前面的拐弯处,那儿快些。我是赛车队,不敢成全你老人家。”说完骑上车一道烟又没影了。

她失望的看着摩托车远去的背影,慢慢站起身来,向那拐弯处走去,大约她是觉得那人的话也有点道理。在那儿选了一块地方,端端正正的躺了下来,急切的等待着一辆车从她身上碾过。这次约莫才五分钟,她就听到了几声汽笛的鸣响,但她却充耳不闻,她热烈的期盼着开过来的车赶快在拐弯处现形,赶快从她身上碾过。砰砰砰,过来的是一辆装满砖头的农用三轮车,待那司机发现她时,刹车已经来不及,他慌忙把方向盘使劲打一把,人就跳了出来,车冲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司机重重的摔在路上,但好象并没有受什么伤,他翻起身来跳下水沟,从翻过来的车上取下摇把,又爬上来,两眼放射出愤怒的凶光向她走来。她惊呆了,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人要用摇把把她打死。这大约是她今生反应最快的一次。她害怕了,她要的是自杀,并不是被别人打死,她慌慌忙忙翻起身子,一边盯着那人手中闪光的摇把,一边颤颤抖抖的后退着,那人也在一步一步的逼近着。

突然耳后传来几声震耳的汽笛,但她 却没有丝毫的反应,眼睛仍然直直盯着那人手中闪光的摇把,脚步也仍然颤颤抖抖的后退着,后退着。终于在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中,她像一根干柴一样轻轻地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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