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禹评十三钗--为我支持的金陵十三钗

《金陵十三钗》映毕,电影厅灯亮的刹那,清晰地听见坐在我右前方一位50多岁大姐,一边起身一边对老伴说,“张艺谋终于拍了一部好电影”。

张艺谋若闻此言,当悲喜交加。这是在夸赞他,也是在批评他。

《金陵十三衩》的结尾,就值得夸奖。当十二钗加上一假钗少年,登上鬼子卡车绝尘而去,整部影片在女学生逃出生天的一线温暖中戛然而止。没有如原著小说那样去具体交代十三衩人生的最后路途,没有用铺张的镜头去展现十三钗跟日本兵的致命血拼,没有用他最擅长的色彩、肢体和慢镜,去渲染那必是极具画面感、仪式感的悲怆终局。

这样的节制,于张艺谋,可不多见。这样的节制,让观者走出影院时心里相当憋屈,无从宣泄。而这“憋屈”,也许正是今天的我们在面对南京大屠杀时,最准确的心情。

从1987年罗冠群的《屠城血证》,到1995年吴子牛的《南京1937》,到2009年陆川的《南京!南京!》、合拍片《拉贝日记》,再到2011年张艺谋的《金陵十三钗》,每一部正面触及南京大屠杀的电影,都勾起国人内心最纠结的情愫。毋庸讳言,南京大屠杀的核心场面,就是屠杀和奸淫,舍此无他。不反映,不足以还原。不还原,不足以警世。而还原了,又实在是一种折磨。

而最折磨人的,不是还原,而是陆川式的肆意曲解。张艺谋此番的选择,是有节制的还原。这个冷静之选,历史观之选,从根本上决定了《金陵十三钗》的底色。

《金陵十三衩》公映前夕,伟大祖国的娱乐记者们一如既往地敬业。他们给影片找出两个噱头:票房分成之纷争,情色床戏之诱惑。制作方、发行方和院线,有意无意地挑起或顺应着这些噱头的崛起。当一个国家要公映一部有关国难的影片时,这个国家的某些舆论场上,仍然充斥着炒作与挑逗。

唯独缺少敬畏。

尤记得1993年深秋,《辛德勒的名单》公映前夕,德国部分中小学校特地增加了历史课的课时,带领孩子们重温二战史。该片在美国上映之际,主流媒体极少按商业套路去预测票房,而是不约而同地展开对法西斯主义泛滥、消亡以及今日幽灵的反思。

显然,我们中的很多人,尚缺少对民族创伤的敬畏,也缺少对历史史实的敬畏。后一种敬畏,直接影响到电影创作本身。2009年陆川拍摄的《南京!南京!》,就是极端一例。该片着重渲染南京屠城之际的日本兵如何犹豫徘徊,如何人性本善,如何反思战争罪责。这样的艺术阐释,罔顾基本史实,放纵艺术假设。于历史,是以支流掩盖主流;于价值观,是把绥靖错当普世;于艺术创作,是因无知而成无畏。

相比之下,张艺谋比陆川更有资格、也更有条件去天马行空地完成艺术创作。但他在《金陵十三衩》里,在南京大屠杀这个国难题材面前,表现出了最基本的敬畏与节制。

倒是一些影评者,显示出了与陆川基本相当的历史认知水平。他们对《金陵十三钗》陆续发出的疑问,恰恰暴露了他们对南京大屠杀基本史实的陌生。

有人说,《金陵十三钗》里的鬼子兵太脸谱化了、太过凶残了。那么,史实如何呢?——

1937年12月,冲进南京城的日本军人,其凶残程度,比之《南京1937》、《金陵十三衩》等所展示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进城伊始,他们以追捕中国军人为名,在城内外大开杀戒,肆意奸淫。最初的掠杀之后,城内所谓国际保护区的脆弱边界,在日本兵眼中,貌似有所顾忌,其实形同虚设。

彼时,军营里一顿大酒之后,日本军人最流行的酒后消遣,就是结队进入保护区,抢回几十上百中国妇女,奸淫之后,反抗者虐杀,年轻者留作慰安妇,年老者扔出。曾有史料记载,那个至冰至冷的冬天,南京街头常见两种景象:一是日本兵挟持中国妇女呼啸而过,背后偶有大鼻子洋人边咒骂边做无力的追赶阻拦;二是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中国女人,颓然独行回往保护区方向,还要一路防着再被另一伙日本兵掠走。

这景象,脸谱么?在后人的电影中,日本兵凶残过头了么?史实告诉我们,这景象,在二战风云渐起的1930年代,就已震惊世界。当少数西方神职人员将这景象用胶片记录、冒死带出南京并公诸于世之后,举世哗然,登上了全球各大报头版。连已杀红了眼的日本军界,也不得不忌惮国际压力,将松井石根等南京屠城的直接指挥者近百人,仓皇调回国内,以避风头。

有人说,张艺谋很民族主义地意淫了一下中国军人如何热血舍命抗敌。那么,史实如何呢?——

在南京屠城之前的8月,淞沪会战爆发。前几年一直对日本人绥靖示好的蒋介石,决意在上海痛击日军,为议和赢得砝码。于是,上海滩的战斗一打响,就是中日搏命之战。国民政府在短短三个月内,投入近百万大军。蒋介石甚至将看家老底儿——留在陕西准备用以剿灭红军的德械精锐师,也咬牙调入淞沪战场。其决战之决心,可见一斑。

《金陵十三衩》开场便是一场中国军人与日寇的殊死血拼,甚至排成纵队,前赴后继以肉身抵挡子弹,冲向日军坦克。有人说,忒假。史料称,淞沪会战中,中国军队最难敌日军坦克,于是曾有一整连官兵为打掉一辆坦克而尽数阵亡的惨战。从大局看,中国军队虽有足够勇气,却无必要章法。战况最烈之际,从后方调来的上万人一个整师,投入某个方向阵地,往往只一天功夫,便慷慨赴死,全师尽没。

一个不能忽视的重要史实是,1937年仍是战争初期,所以,淞沪会战、南京屠城期间的日军,皆为日本军队的老牌师团,士兵多是训练多年、已被军国主义反复洗脑的职业军人。他们在淞沪战场遭遇中国军队不计代价的殊死抵抗之后,早已血脉喷张,兽性大发。抵达中国首都之后,屠城没有丝毫犹豫。而日本军界也冀望在南京的血腥屠杀,能够震慑后退三百里的中国军队,能够让中华民族举国抗日的决心,慑于南京之殒,而仓皇动摇。

有人说,堂堂中国首都的百姓,最后居然是被几个洋人神父庇护的,怎么可能?那么,史实如何呢?——

南京屠城之际,中国军队已溃散,站出来竭力保护中国百姓的,果真就是几个洋人:一共24人,史料上有名有姓,记载周详。其中美国人15个,还有德国、丹麦等国人士。他们拒绝了本国使馆提前撤侨的帮助,主动留下,迎着日军的刺刀,在南京城里建起了最终容纳近30万难民的国际安全区。他们日夜奔波,为难民筹集粮食。他们还要经常夺门而出,去徒手阻拦日本兵来强抢中国妇女。他们拍摄、收集并冒险传递出去的日记、照片、电影胶片,不仅第一时间震动国际社会,而且最终成为国际法庭审判南京大屠杀罪犯的直接证据。

《金陵十三钗》里,神父收容了濒死的中国士兵。史实是,他们不仅冒着巨大风险,违反国际区不许收留军人的规定,藏匿了很多中国士兵,而且还隐藏并最终安全送出城了几位赫赫有名的中国将领:孙元良,72军军长,台湾艺人秦汉的亲爹,被金陵女子学院教导主任、美国人魏特琳女士,藏进女难民营,后来成功脱险,曾率部在贵州痛击日军;廖耀湘,教导总队第2旅中校参谋,被两个丹麦人辗转隐藏于多个难民营,脱险后仅三年,就以师长身份率部参加了艰苦卓绝的滇缅抗战。

德国人拉贝怎么在南京保护中国百姓,史料更多。战后,拉贝晚境凄凉,南京市民曾群起为其捐款捐物,每月往战后德国邮寄食物,以谢恩人。美国女人魏特琳,拼死守护中国百姓,被称为安全区里的金发女神。四年后,她纠结于亲眼目睹的南京非人惨状,因抑郁而开煤气自杀,家乡墓碑上镌刻四个中国汉字:金陵永生。

奇怪的是,74年后,仍有国人、甚至是知识界人士,在轻狂感慨说:为什么张艺谋要表现南京百姓被老外救助?

真是无知无德,岂有此理。

有人说,张艺谋讲讲洋人救国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弄成秦淮妓女舍身救女生?那么,史实如何呢?——

史实很清楚:南京屠城期间,某日,日军到国际安全区内一所教堂,名为索要、实为强抢百名妇女去“劳军”。教堂内,确有约二十多名躲藏于此的秦淮妓女,主动站出,顶替其他妇女,做了有去无还的选择。此细节被魏特琳女士记入她的日记当中。后来被华裔女作家严歌苓发现,进而成为《金陵十三钗》原著小说的史实依据。

好了,关于南京大屠杀,还有太多的史实、细节,可以写下。我在此不吝笔墨地重述历史细节,只因为无论我们讨论《南京!南京!》,还是评说《金陵十三衩》,都必须首先明晰这段历史。若不尽可能清楚地了解那段历史,你就无法准确地判断,这些以南京大屠杀为题材的艺术作品,到底价值几何。

毫无疑问,张艺谋在《金陵十三衩》里,暴露出了很多艺术上可指摘之处。61岁的他,不可能在一夜间就与自己大半生艺术创作的优点和缺点做切割。他虽然已在艺术处理上有所节制,但仍然有诸多值得商榷的表现——

在某些场景里,他仍然忍不住要展示一下对唯美画面的痴迷和依赖;在选择了14位妓女进入观众视线后,他仍然要习惯性地横加一些展现中国女性风韵的红粉画面,来增加一部商业电影的基本元素;在奋力讲好一个小故事的同时,他已无余力再去兼顾一下南京大屠杀更宏大、更深刻的史实背景,进而失去了使此片更具备一点点“辛德勒式”史诗感的机会。

但,这些都是艺术上可以争鸣、可以讨论、可以抵触也可以原谅的小恙。因为对于一部南京大屠杀题材的中国电影来说,它是否在总体上基本尊重史实,它是否在历史观上保持持重和严谨,是最根本的决定因素。

换句话说,如果要用一段数字来衡量《金陵十三钗》的价值,那么所有的艺术手法,都是这串数字中,排在后面的那些“0”。而这部影片的历史观,则是最前面的“1”。无论你给《金陵十三钗》打多少分,它无非是10、100、1000或10000分之别。而类似陆川《南京!南京!》那种不尊重基本史实,且历史观错位的影片,无论“0”有何其多,因为失去了一个坚实的“1”,而就此无分。

《金陵十三衩》很可能因为张艺谋做出了一个审慎但必要的历史观选择,而遭遇国内外某些声音的斥责。它同样会因为今天很多国人对南京大屠杀史实细节的不清楚,而遭遇误读。

但没关系,张艺谋已经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这个选择会使这部电影在历史观上赢得更多人的肯定。

这个选择,也标志着他在经历了多年的商业化艺术铺张之后,懂得了节制——在涉及民族情感和重大历史问题上,节制自己,不去追赶国际影坛上的某些时髦,而剑走偏锋;在艺术处理上,对原先习惯的张扬和外化表达,也略做节制,以此来确保一部国难题材沉重影片的必要严谨。

有人会说,若像《金陵十三钗》这样,把鬼子兵一概表现为禽兽,这反而不利于日本自省、不利于中日和解。持这种观点的人,坦率地说,不少。但我相信,反对这种论调的人,更多。

不可否认的是,今天,在日本国的中小学教科书里,仍然如此写着:“1937年,在南京,确实发生过杀戮,但涉及人数不能确定。”

不可否认的是,1970年西德总理勃兰特在华沙犹太人纪念碑前的一跪,以及那一跪在德国社会最终所赢得的广泛共识,让德意志民族从此从二战阴影里站了起来。

不可否认的是,南京大屠杀已过去74年之际,日本人仍缺少这一“跪”。

我们当然不要求今天的日本政治家,也必须用“跪”的方式。但如果不以某种被中国人民所认可的方式,不以某种能代表日本社会广泛共识的方式,真诚地在南京大屠杀这段史实面前“跪”下来,那么,日本人,在我们中国人眼中,在世界历史、政治、文化的舞台上,就永远无法真正地站立起来。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到来之后,中国的艺术家们,无论你是谁,当你要面对南京大屠杀题材的艺术创作时,请永远记得8个字——

尊重史实,敬畏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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