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十三钗》之战是电影发行的悲剧

2011年的电影贺岁档,《金陵十三钗》和《龙门飞甲》间的舆论战争比两部影片本身更“精彩”。“龙门”上映日期最早定在12月18日,“十三钗”宣布12月16日上片;“龙门”也提前到16日;“十三钗”随之提前到15日。

张伟平强势要求提高制片方的票房分成比例至45%,最低票价提高5元,院线公司不满,最终由广电总局从中调解;张伟平不点名指责有同行降低影片分成比例,是“落井下石”。再后来张伟平以博纳公司旗下影院拖欠己方影片票款为由,禁止对方放映“十三钗”;而博纳一家影院在12月14日发布公告,拒绝放映“十三钗”及所有新画面公司的影片。

硝烟弥漫虚实难辨,更难分清谁是谁非,两部影片的曝光密度大大增加,也有人认为,他们商量好了炒作。

“炒作”的结果:踌躇满志要夺10亿票房的“十三钗”截至2012年1月15日尚未超过6亿;“龙门”以近5.3亿紧随其后,业内预期双片票房“过10(亿)”算是达到,但“破16”显然无望。

张伟平的新画面和于冬的博纳国际都是中国民营电影企业的中坚,且特色鲜明:前者绑定张艺谋,在影片投资和宣发上每每制造惊人话题,总能成为票房大户;后者从发行港产片、内地香港合拍片起步,逐渐介入影片投资及影院建设,更于2010年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目前基本完成制片、发行、放映三大环节的“垂直垄断”。他们在2011年贺岁档的市场激战,究竟是个人恩怨,还是当下中国电影市场环境里必然出现的竞争格局?

2012年1月13日晚,南方周末记者专访于冬,且听一方观点。

“中国电影不要自相残杀”

南方周末:你与张伟平公开“较劲”,造成“贺岁双雄战”的舆论,你认为“龙门”此次胜了吗?

于冬:作为专业的投资人、制片人,我认为“十三钗”一定不是6亿拍的。第二,不管多少钱拍的,也要尊重电影市场规律。你见过《蝙蝠侠》跟《蜘蛛侠》同一天上映吗?为什么美国六大公司都能坐下来协商档期,中国电影就出两部大片,非要自相残杀,全世界看笑话?

我认为这是中国电影发行历史上的一个悲剧。两部重量级大片同一天开花,没有赢家,都是为争口气出的下策。对于行业的竞争对手,我觉得不要做伤害行业的事情。不能因为你今天拍了一部强势的电影,就要求院线怎么样。当年张艺谋拍的文艺片,还不都是靠院线抬吗?

张艺谋也好,徐克也好,都是对中国电影做出过贡献的导演,我们做发行,是帮这些影片做到市场最大化,而不是互相伤害。两个导演之间没有问题,我们作为老板、发行人、制片人,却把两个导演扔在了同一个战壕里掐,不好。电影院无从选择,观众也无从选择,媒体在炒,水军在骂,对电影行业都是很大的伤害。

南方周末:以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有没有一种可能,让两部影片都有比现在更好的票房表现?

于冬:张艺谋的电影和“龙门”同日上,确实损失了至少2亿到3亿人民币。当时广电总局协调过,希望“十三钗”9号上,“龙门”推到20号,两个大片错开10天。在这10天当中,“十三钗”先拿4个亿;后面跟我并着走,我占60%他占40%的话,后面10亿票房他还有4个亿,就是8个亿,《龙门飞甲》最后6亿。这样就实现双赢,总票房比现在至少多三成。

我当时同意这样的安排,但前提是我的电影院必须得放“十三钗”。我(的电影)错开了,“十三钗”还不给我的电影院放,“龙门”就提到9号,因为我的影院不能空档;不光我的影院上,全国影院都得同步。这才是15号“龙门”和“十三钗”同时上映的根本原因。

我也通过中影和华夏发行公司,向张伟平表示,两个片子要错开,他不干。早在三个月以前,他就给各院线打电话,要求停我们的片子。

第二个礼拜,徐静蕾的《亲密敌人》上来了,我们就没放“十三钗”。

南方周末:“龙门”提前了四个小时上映,出于什么考虑?

于冬:这叫围棋的先手。同时上的话,“龙门”与“十三钗”排片一半一半嘛,我早开4小时,每个影院至少要多排两场“龙门”。第一天排片是11000场,“十三钗”只有六千多场。我第一天票房就赢了。

南方周末:你为什么发布“三不”原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提高票价)?

于冬:总局领导一再要求,不要两家公司互相骂战。所以我就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再骂就没道理了。不涨票价是我的一个观点,我认为年底涨票价就是转嫁投资风险给观众。你涨5块钱就意味着影院要贴5块钱,影院又不愿意贴这5块钱。

这不是博纳“落井下石”

南方周末:张伟平说他为制片商谋福利,要提高票价和分账比例,而有些同行落井下石,提出“你升我降”。你的看法是什么?

于冬:我不认同。张伟平说为制片商争利益,说博纳落井下石,我觉得都是他为一己之利。张伟平两年拍一部,离市场比较远,看问题也比较片面。

2010年他发《三枪拍案惊奇》的时候跟《十月围城》就有冲突。“三枪”9号上,“围城”18号上,当天“三枪”降低5个百分点的分账给院线,院线拿两个点,电影院拿三个点,这不是明摆着鼓励院线多排“三枪”夺票房吗?因为“围城”投资成本高,回收压力大,“三枪”拍得便宜。

张伟平今天说为制片方提高电影分账比例,他去年做的可是减5个百分点的分账。你不能因为自己的电影拍得贵了,就把别人碗里的肉往自己这里扒拉。5亿票房加两个百分点,这1000万就是院线的基本生存费用,你等于给扒拉到自己饭碗里来了。

提高分账比例,在今天的特定国情下,应该跟院线采取协商、沟通的方式,而不是因为我拍了大片,我就逼迫、命令你们必须按照我的意见做,否则我就不给片,我就耍横。

电影产业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原来电影发行分账比例从32%提到最后的43%,是一步步过来的。最终达到五五分账,还需要很漫长的过程。制片方所占的分账比例,中国的43%是全世界最低。但是我们的电影院基础太薄弱了,银幕数量还是太少,电影院的发展建设还需要几年时间,过早提高分账比例,会影响影院建设发展的速度。

南方周末:张伟平称博纳旗下影院拖延了“三枪”、“山楂树”上缴票款的时间,于是作为惩戒,不给博纳影院放“十三钗”,是这样的吗?

于冬:博纳根本不欠张伟平的钱,我是跟院线结账,不管你的片子还是中影的片子,还是美国片,个别影院欠院线一两个月的票款,再正常不过了。他绑架了院线来制裁我们影院,我们跟院线都是首轮供片协议,院线不给我片子全部违约。我们没有为难所有院线,不给放“十三钗”,就放自己的“龙门”,

南方周末:都说博纳与新画面历来有“仇”,最早要追溯到《伤城》与《满城尽带黄金甲》时,那是怎么回事?

于冬:《伤城》上映的时候,我公开批评张艺谋欺行霸市。为什么呢?张伟平当时跟全国的数字院线签了一个月的排他协议,不允许其他国产片在他的数字院线放映。但数字影院不是中影一家的,是国家投了几个亿建的。张伟平排他,签死这个协议,就是为了“黄金甲”多赚些,这不是欺行霸市是什么呢?

南方周末:你为什么认为制片厂应该让影院多赚点钱?

于冬:中国现在还不到1万张银幕,美国有4万张,中国还有很多的地级市和县还没有电影院。应该鼓励中国房地产商们把电影院建起来,让中国做到3万张银幕,再反哺上游制片业。很多影院原来计划5年回收,现在变成8年了。盈利期、回收期拉长,其实是打消了电影院建设的积极性。

提高制片方分账比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年底涨电影票价,是不对的。现在电影票价本身就虚高,挂牌100块,通过各种优惠卡卖30,票价一直都在暗降,但影院的架子撑在那里,就是不肯明降。你涨票价我就偷票房。最近总局连续开了几个会,要把虚高的票价降下来,把平均票价降下来,把平时半价票的时间拉长。

南方周末:2011年国内影院和银幕不断增加,票房的增速反倒减慢了。你怎么看这个现象?

于冬:这个问题是到下半年凸显出来的。影院银幕数量增长了三千多张,多出51万张座椅,电影片源量是很大,却没有明显的票房增长。

一是有些观众不喜欢电影的题材;一是新开影院由于投资成本压力,偷漏瞒报票房。很多开发商提高房租、物业费,新开影院不挣钱怎么办?偷票房。广电总局领导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前不久刚开了市场规范会,要加大监察力度,包括在座椅底下安装感应器,全国电脑联网,座位上坐了人,数据就上传了。

他们骨子里就是要赚你的钱

南方周末:博纳2011年的《我知女人心》是海外大制作,结果为什么会票房不佳?

于冬:《我知女人心》是好莱坞电影《男人百分百》翻拍的,是个时装片,有大量广告植入。“男人”为什么成功?喜剧的准确度是用分秒计算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场戏,笑点在哪儿,节奏有非常严格的计算,这是好莱坞的精髓。

中国导演来拍,就拍走样了,节奏没有,戏分散了;还想原创,又加入了父子情、父女情、办公室政治,一个电影承载不了这么多东西。

陈大明(微博)(微博)是有才华的导演,但商业片节奏没掌握好,拖沓,剧情之间缺乏推动力。我们请好莱坞的剪接给我们剪,在后来的定版中导演又加回去17分钟,我们都不知道。成片之后,拷贝都出了,改也改不了。

当然某些段落比原来拍得好,刘德华扮女人,描口红、戴胸罩,吃避孕药,穿丝袜,这些都是演员要牺牲的。

南方周末:《不再让你孤单》(影评)为什么也没有达到预期?

于冬:陈可辛1997年拍了《甜蜜蜜》,讲内地人到香港打拼的故事;这个故事反过来,写一个香港人在北京打拼。刘伟强拍过那么多商业片,但没人相信他能拍好爱情片。他第一次跟我谈,说他足够了解舒淇——这个戏实际是为舒淇量身订做的。但刘伟强想讨好内地市场,他的北京生活又太表面化,会拍白塔寺,会拍街景,都是旅游片的感觉,拍夜总会,都是当年香港片的套路。

南方周末:持续了十几年的香港影人北上“淘金”,你认为哪些导演适应了内地观众的口味?

于冬:香港导演经历过几个转变。2003年前后,他们瞧不起内地,但人口众多,市场在这里,所以来保底卖片,不跟你分账;2007年以后,内地电影市场的比例从三成占到八成了,他需要靠码头,有的靠华谊,有的靠博纳,有的靠中影。但他们骨子里就是要赚你的钱,电影成本越弄越高。

很多香港导演越过香港电影公司,直接跟内地合作,在北京开始设办公室。我们跟陈可辛成立了人人公司,很多香港导演效仿,陈嘉上(微博)去光线,徐克去华谊,迅速形成几股势力。这个阶段我认为还没完。

香港导演有丰富的制作经验,有明星资源,他们抱团,但是他们不知道拍什么内地观众喜欢。他们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拍一个遍。比如《杨门女将》、《鸿门宴》、《关云长》(影评)、《新少林寺》……当年他们成功的那些套路和经验,投了很多钱来拍,两亿元是个门槛,但内地的观众还是不接受。

内地突然一部姜文的电影7亿,冯小刚(微博)的电影六个多亿,徐静蕾、宁浩、张一白、尚敬,他们眼里的文艺片导演,一卖就是一两亿。《失恋33天》成本八百多万,卖3.5亿,一下子让他们蒙了。

他们现在就想,怎么能到内地来,开发内地题材,请内地人来拍,他们做监制,跟内地的创作队伍一起融合,现在是这个阶段。

南方周末:像《失恋33天》这样的小成本电影,你觉得该怎么押这个宝?

于冬:《失恋33天》,滕华涛是新导演,文章是新演员,剧本是新故事,这个电影和我的经验都不搭,所以我们没投。滕华涛每个周末跟王中磊打篮球,华谊也没投,反而是池宇峰的完美时空成了,而且大赚特赚。这就是电影的魅力,值得所有同行反思。

2012年会有一大批年轻导演冒出来。为什么冯小刚垄断了中国电影10年,因为没人走他这个路子。现在有一个人出来了,叫滕华涛,这种类型就有两个人比赛。

我们创作方向在哪里?学美国好莱坞,学类型片,观众不爱看;中国这几年很成功的电视剧,《裸婚》、《蜗居》、《媳妇的美好时代》,没人拍成电影。

南方周末:有人认为内地电影人资源是博纳的短板,也有“香港人绑架博纳未来”的说法,你认为呢?

于冬:我现在跟任何一家民营公司都不一样。没签过任何导演,马珂跟姜文,张伟平跟张艺谋,冯小刚跟王中军,博纳有谁呀?

博纳走的是派拉蒙、环球、哥伦比亚的路子。斯皮尔伯格为什么跟梦工厂合作,卡梅隆为什么跟福克斯合作?因为制片厂强大的发行能力。

中国电影最终还是一个分销市场,它市场太大了,必然以大城市为中心,附带二三级城市。博纳是在各地开影院,一个省会城市有一家电影院,一个大的地市有一家,到2013年,我们的电影院将会有40家,300张银幕。在博纳完成下游累积的建设,加强了在各地的分销……这些导演跟我合作,会有一个稳定的市场回报。我们如果有强大的投资实力,没有哪一个导演会拒绝跟我合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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