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滇西抗战七十周年 我也说说远征军

我也说说远征军


今年是滇西抗战70周年,说起滇西抗战,就离不开远征军。

我们老家在腾冲城外的北门田心。滇西抗战前,腾冲城四周的城墙完好,青一色铅灰色条石砌成的墙体,四角方圆。站在高高的北城楼上,往北门大路展眼眺望,第一个寨子就是田心。

田心,顾名思义,就是寨子包在田的中心。改革开放前,虽然年年种着“饱水田”,但因生产力低下,群众的生活整体上很差。我小时候,家里生活特别艰难,一年到头都很愁苦。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读着小学,家中已有六口人吃饭,父母因负担重,一年苦到头,心绪总是很差。记得在吃公共食堂期间,一天,父母脸上竟非常难得地出现了笑容。还不知想了什么办法,特别买来了一些瓜子等小食,凑出一小桌,就和过节差不多。

原来,村里来了一队马帮,要歇一宿。马帮锅头是个外省籍的远征军老兵,还是个班长。滇西抗战期间,这位班长和所在部队从怒江、高黎贡山一路打进腾冲坝,参加攻击盘踞腾冲城的日军,曾经来村里住过。滇西日军被消灭后,这位班长不愿随部队打内战,就辗转到腾北的一普通农户“安了家”,也算了腾冲人。解放后,他自然而然融入了新社会,长年为集体赶马。

“老班长”又来的消息,传遍了左邻右舍,上灯时分,许多和父亲年纪差不多的人,都来看望“班长”,与之叙旧。他们那种亲切、默契的情份,与当时电影上出现的子弟兵和人民的鱼水情很相似。

远征军老兵与战地百姓之间互相“念旧”的情形,在那段时间前后,应该不仅仅只发生过我看到的这一件。当时,距离媒体公开和正面宣传滇西抗战还有二、三十年。集体开会时,上级领导还经常讲“蒋介石妄图反攻大陆”,要大家“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而且,各级的阶级斗争观念的确也很强,在政治原则方面仍把“国军”视为敌人,对任何人的历史和出身也非常重视。但大家却对滇西抗战另眼相看。所以,“老班长”这种有过“国军”历史烙印的人,仍然受到乡亲们的真诚爱戴。只是大家不约而同以低调方式交流,说笑间明显透出一种理智和压抑的气氛。而生产队、大队甚至公社的干部们,对这一类情况也完全知道,却并没有当成什么特殊情况刻意压制追查或上纲上线小题大作。甚至到了“文革”期间,谁要是故意乘机整参加过滇西抗战的老兵,也不被群众和基层干部认同。

听人说过,腾冲攻城战期间,城东南角的绮罗村,远征军的一伙官兵,大概十多人,曾经借住在一户殷实之家,他们只按规定住在猪(牛)厩头上、柴草间和简陋的侧房里,在稻草统铺上随便铺点行李,简单对付过夜,从不上主人家住的正房打扰。自他们入住那户人家到结束作战任务离开,前后三、四个月时间,其中有战死“去”的,也有补充来的,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踏上过堂屋一步。人换过几轮,铁的纪律一直没变。这个故事一直感动了主人家和村里人几十年。改革开放后,还有人津津乐道。

滇西抗战时期的国军,整体作战意志比较强,无论游击战,阵地战,总是进退有序。无论胜败,一般都不乱建制。更没人怕死投敌当伪军帮着敌人屠杀同胞。1943年夏秋,日军第56师团为解除国军36师威胁,丧心病狂拼凑万人大军开展扫荡。却苦于自身兵力不足,又找不到管用的帮凶,只能通过上级,从缅北抽调第18师团大量部队,从密支那方向入腾支援。为此,造成缅北野人山一带的日军兵力空虚,使中国驻印军从雷多方向开展的打通中印公路之战(以战带修)创造了乘虚而入的有利条件。

有的国官兵作战失利或敌后侦察陷入绝境,老百姓都尽力掩护。

当时,底层百姓的文化和思想水平都很差,广大农村更是文盲充斥,加上当时的滇西传媒落后,广播、电视、电影啥都没有,地方当局的抗战宣传又多限于文字、演说、街头剧等形式,对文盲和近于文盲的农村人作用有限。农村普通群众思想意识中并没有树立多少爱国和反侵略意识。1977年我在龙陵松山附近下乡,曾听一位70来岁的老妪说过,她年轻时长得水灵,会做豆粉卖,生意非常好。还自鸣得意地说:“我卖的豆粉,中央军爱吃,腊勐街的日本人也爱吃”。这位老妪的实际觉悟有一定代表性。看来,当时的一部份老百姓对日本人虚伪的“亲善”本质还缺乏起码的辨别能力,更说不上国仇家恨。

老百姓自觉掩护国军,也只是把国军当成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而好人“遭难”,自己应该救助,因为老天有眼,“行善”和“做好事”的人,会被记“功德”。

少数国军官兵因伤、病被俘,经汉奸收容组织成队伍,也没起过什么实际作用,而且短时间内就跑散瓦解了,还把日本人发的武器也“拖”起跑掉。这与内地国军部队“降兵如潮,降将如毛”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

大反攻期间,参战部队更是有进无退,大部份官兵都以视死如归的气慨应对日本兵的“武士道”精神,而且满怀必胜信心。这与内地国军遇敌即溃的败象形成鲜明对比,临阵脱逃的官兵也很少。

腾冲一带沦陷区的老百姓对怒江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认识和理解,觉得怒江是日军的死亡线。上世纪六十处代初,许多老人向我们小孩款过,日军千方百计要跨过怒江,却总是以失败告终。他们还说,日本人从海上过来,又打遍大半个中国,多宽的水没见过,却对一根底线粗的怒江没办法,命啊!是日本人犯了天条,天不让日本人长大,咱中国不该绝。一位半老人还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过日军强渡怒江的情况。大意是:日本人气势汹汹地翻高黎贡山攻到江边,抬头望东边又高又陡的大江坡,没见一个中国兵的影子,认为中国的兵都死完了。日本人争先恐后要过江打重庆立大功,眼看船快过了江心,还是不见动静。日本人正高兴,却被对面江坡上铺天盖地下大雨一样落下的枪子炮弹打得分不清阴阳。火药烟厚得黑了一条江,美国人的飞机也一架接一架顺江扫射轰炸,日本人(还有苦力)船翻人亡,死人横七竖八漂着往下淌,象一江的翻了白肚的鱼。

1944年夏,日军顶不住远征军渡过怒江后发起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从高黎贡山败回腾冲城,自北向南经过我们寨子的主干道,一路上缺胳膊少腿的很多,重伤的强拉老百姓抬着背着,轻伤的互相搀着扶着,或拄着拐棍摇着晃着,没受伤的也是垂头丧气,充满失败情绪,沮丧透顶。败兵队伍零零散散,走了几天几夜。个别日本兵还会停下,边歇气边向路边的百姓哭诉:“国军大大的有,飞机多多的来!西三(自称)完了,完了,家的,回不去了”。与其两年前从缅甸一路狂追远征军和初进腾冲时的嚣张情形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腾冲围城战期间,老百姓看到日军末日来临,情绪高涨,远征军官兵深受感染,也显得乐观。官兵们虽然天天出入生死线,一见到老百姓还是愿意露出乐呵呵的表情。有的官兵很有亲和力,相处不长,就让老百姓几十年难忘。

有的官兵还很有个性,1944年7月,国军对腾冲城已形成牢固的大包围,田心寨子宽一些的人家,都住满了198师的官兵,没开始总攻前,官兵们只轮流守在围城工事里,向县城方向警戒,无事时就在住地歇着。一天,想不到竟遭美国飞机误炸,一个军校毕业的连长被炸死,那人很儒雅帅气,也会带兵,他牺牲后,全连队士兵大部份伤心落泪,寨子里的老辈们也念念不忘。有一家住着几名国军,也遭了炸弹,一个老兵被弹片打中肚子,他掀起衣摆,见弹片一半钻进肉里,一半还露在皮外,立即咬牙拔起,“咣当”甩在地上,嘴里带着四川腔咒骂:“妈的,还烫手呕!”

腾冲围城战初期,大概是1944年6月底,远征军198师592团团长陶达刚带部队到田心,有位营长和部下为赶修工事,强拉了几个村里人砍竹子抬去用,陶团长看见,一边命令士兵接下百姓肩上的竹捆,让百姓赶快回家照顾老小,一边大骂那营长:“你让老百姓帮你修工事,你当兵是干啥的?万一让流弹伤了百姓,你负得起责?”

腾冲围城战期间,枪炮声昼夜不停,此伏彼起,日军困在城里成为瓮中之鳖,离城一两公里的田心寨子竟恢复了平静,群众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把枪炮声当热闹,大家一心等着攻下腾冲城,瞧日本的下场。大约是八月底的一天黄昏,寨里却忽然刮起“地皮风”,说是“日本人要杀出城,国军在撤退”,群众顿时陷入惊慌,纷纷准备外出逃难。陶团长知道后,立即带上警卫员,深入群众家里安定人心,他很负责地告诉大家:日本人出城是谣言,大家不要信。他还说:军队一定保护大家的安全,即使要撤退,也会让百姓朝前,军队在后。群众见团长如此诚恳镇静,才减少了恐惧,打消了逃难的想法。

鉴于亲身体验,家乡长辈们对新中国成立后的传统媒体关于国军“消极抗日”的概念性宣传,从政治上当然服从,对参加滇西抗战的远征军却另眼相看。实际上,这也是一种普遍性和特殊性的关系。

以上是民间对远征军的正面肯定。另一方面,对远征军诟病的负面看法也不少。

大反攻前,老百姓不时看到的国军正规军或游击部队,一般比较稀松,一个个饿得黄瘦,穿得破烂,精神头差,武器马虎(美式武器是大反攻前才装备训练)。国军官兵因野战艰苦,生活条件恶劣,身体抵抗力差,很多人经虱蚤毒虫咬、蚊蝇叮,刺蓬乱石碰、擦、扯、挂,往往体表破溃,抓挠感染,患上皮肤病,疮、癞不离身,尝被讥为“癞子兵”。

个别只会看表面的百姓,把不同场合遇到过的国军和日本兵进行比较,彼此交谈,都失望得摇头。甚至担心中国兵凭“这点水水”,真不是那些穷凶极恶、装备精良的日本人的对手,国家难免要亡了。个别乡中肖小竟错看形势,或主动投靠或被胁迫利诱充当了日本人的走狗。

头脑清醒的家乡父老,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知道日本人是杀到哪抢到哪,所谓“以战养战”,只要人在枪在,当然不会亏待嘴巴和肚皮,自然显得营养好,气色强。而滇西抗战的国军是替国家和人民打仗,知道国困民疲,老百姓活得难,不能随便抢吃,只是上级给点吃点,给不到就饿起,营养无法保障,自然身体差。乡亲父老还看到过饿死病死的兵被抬出住地掩埋。

忠厚纯朴的家乡父老,始终相信“国军”有回天之力。大家认同一种理念:日本侵略中国,以小犯大,犹如蛇吞象。大象再弱,蛇也是张口容易闭口难,最终不会有好下场。

大反攻期间,往往在有限的地域内大军云集,包围日本人。国军中,有的部队军风纪值得肯定,有的却很滥。老百姓有过很形象的经验之谈:“大兵过,篱巴破”。军风纪差的部队,其实官兵不一定有多坏。其中有部队的管理体制问题,管理效率问题,上级表率问题等,当然也有官兵个人的素质和价值观问题。有的(时)部队保障极差,给养缺乏,前线官兵饿急了,为了活命,为了有力气打仗,无奈之下,往往为了几口果腹劣食,一丝御寒破衣做出破格的事来,顾不上自尊和影响。甚至出现过小脚妇道人的臭裹脚布晒在露天底下,也被强要去做绑腿或捆担架,还有过士兵抢吃住家户锅里的一口肉,事发后遭到枪毙的极端事例。纯粹为了钱财对百姓动粗的军人并不多见。

一些军队的教育也极其简单粗暴,把士兵不当人,以长官意志进行野蛮惩戒,动不动就对士兵“打耳刮子”、踢屁股、腰眼,甚至拖翻在地打军棍,弄得可怜的士兵象杀猪一样惨叫,老百姓看着听着都心惊胆颤,为之可怜。老百姓一般心慈胆小,万一遇上个别当兵的不检点,宁肯自己吃哑巴亏,当成积点“阴功”,而不愿向当官的告发。生怕因自己吃不得小亏而背上一条人命。军队靠这种军阀作风维持风纪,自然治标不治本,收效甚微。军队驻地周边老百姓经常受到无端损失,甚至遭遇散兵游勇骚扰胁迫,长此以往“久病无孝”,老百姓失去耐心,难免对军队诟病。

新中国成立后,解放军也因支农或搞运动等常来村里,解放军严整的军容风纪,精良的武器装备,良好的生活保障,官兵们强健的体魄、清朗的形象和爱民的作风,都让老百姓觉得远胜国军,就是滇西抗战后到寨里“上门”安家的远征军士兵,也由衷称赞解放军。所以,哪个小青年如果行为不检点,叫人厌恶,往往被群众斥为:国民党兵!


本文内容于 2012/1/21 20:06:19 被xiaolu0110编辑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热门评论

今天是年三十了,虽然今年没有三十,但是依然是岁尾了,在些向那些为了中华民族的独立,自由,解放而献身的先烈致以崇高的敬礼。也向那些在抵御外敌入侵的战斗中献出了生命和热血的所有中国人致以崇高的敬礼,不分民族、不分党派、不分贵贱、不分种族、不论信仰、不论性别、不论老幼,所有在那场给中国人民带来劫难的战争中为拯救民族的危亡而奋斗和牺牲的先辈,必将永垂青史。现在的网络上对于国民党和共产党在抗日中的作用的争论一直存在,在此,个人在这新春时刻,在深刻缅怀先烈的同时,也以个人的态度作一个年终的总结,国民党的抗战是他的责任所有,因为他是当时的执政党,国民党政府抗战是他的责任所有,因为他是当时中国的合法政府,国民党军队抗日是责任所在,因为他是中国的政府军,保家卫国是他的天职。共产党抗日是出于民族大义,那是因为共产党在当时被政府定性为匪,是政府剿灭的对象,因此共产党抗日完全是出于一种民族的责任感,因此现在如果比较抗日中共产党和国民党对于抗日的作用,那么首先应该定位一下双方的地位。否则是不合理、不公平、不公正的对比。国民党下级将士在抗日中的表现应该是很出色的(个别的也有)但是国民党政府在抗日上的表现确失去了民心。在些,本人,一个军人的后代向所有那些为民族解放作出贡献的人们致以敬意,后来人不会忘记你们,对侵略者的仇恨我们也不会忘记,我们会把仇恨埋进心底,历史的伤痛和悲剧不会重复,虽然现在有很多汉奸存在,但是人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看今日的中国,以不是过去的中国。无论什么样的外敌来犯,必将有来无回。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