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采菱


到了10月金秋,太仓乡下,沟渠水塘,只怕一半以上都已涨满了菱叶,下面自然缀满了大大小小饱满精巧的菱角。


于农时而言,“金秋”是收获的季节了。至于为什么叫“金秋”?我私底下想过,秋天金色的东西,实在也多。先不说那黄灿灿稻香十里,迎风飘摆,大片大片映入眼帘。就连小小黄瓜、丝瓜,也自由绿转黄,挂满藤架,毛豆更是黄荚,柿子、桔子也早黄澄澄缀满了枝头,一众瓜果、蔬菜不少都已黄了叶子,好似志得意满完成了一季的使命,且把成熟的果子交于农人。


然小孩总是喜新厌旧,此时眼热想做的事情只怕没有比采菱更心切。我有时想,也许因那菱角是鲜嫩的吧?在一片黄熟之中,特别能勾起小孩的兴奋。


小时还不知有《采红菱》这首歌,长大后听说是江苏民歌,还诧异了半晌,红菱在我家乡只能算作野菱,原来别处稀有歌咏之物,在我家乡却是泛泛,真是应了“鱼米之乡”的话。等再细听歌词,都是“得呀得郎有情、得呀得妹有心”,原来是借红菱、牵红线的,也就恍然。


这借物说情,古已有之。“愁心不可荡,春丝乱如麻”,这哪里是采菱?明明是借菱思春,那菱角就仿佛是女子手中的一方绢帕,揉着捏着,万千思绪,百转柔肠,但与何人说?既是借物起兴,那自然是什么物皆可说,什么菱都可采了。


细想想时,只怕这儿时采菱的心情,虽一时起意,没有妙龄男女的暗生情愫,等边采边尝,却也是采菱本身的乐趣更重过了菱角的甜头,采菱的诸般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电视里看采菱的MV,都是妙龄女子撑着船,美目盼兮,歌喉婉转,让人一看便不想采菱,只想携手同游。殊不知,等到菱角涨满秋池,水下盘根错节,全是菱角的茎须,撑船是寸步难行。


我们小时候采菱,少则用竹竿挑,多则坐在一个大圆木桶里。小时看过连环画《岳飞传》的,其中那个放着襁褓中岳飞的木桶,圆圆的、高高的边,就是采菱常坐的工具。大一点、板厚一点的可以蹲两个小孩,一般人不敢坐,盘腿坐着,感觉像现在的漂流,晃得厉害。熟练的人却是游刃有余,优哉游哉,左右手为桨,逆过来,荡回去,着实一番“我心荡漾”的惬意。


采菱的过程有点像现下的游戏“挖地雷”,菱叶下面,不知是什么一番光景,有时一探手,那尖尖的菱角就触在你掌心,盈盈一握,用拇指在菱角顶端轻轻一抵,微一用力,菱角就采下来了,一棵菱叶却哪止一个菱角?拽住菱叶翻过身来,大大小小的菱角就躺在了水面,有的已长得非常健硕,两个菱角如同牛角,有力地翘起,更像俄罗斯大叔翻翘的大胡子,一付桀骜不驯的神气。有的却还非常稚嫩,个头也小,躲在菱叶里,一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样子,着实招人喜爱。


采菱自然要吃菱,吃到不想吃了才把那些个菱角分了老、幼采摘下来,带回家去分而食之。我觉着吃菱角有时像斗牛,吃的时候双手要扳住两个菱角,那菱角的中部如螃蟹肚脐,有个小孔,用牙齿在上面咬开口子,那鲜嫩洁白的菱肉便露了出来,手口并用,把菱角的壳迅速去掉,一口吞下去,只觉得嚼来清甜无比,如饮甘泉。


吃生菱一定要趁新鲜,边采边吃才好吃,哪怕上面还有生水的味道。我在苏州菜市场里,也看到过卖菱的农妇,拎着满满一篮子菱角,剥开两三个,露出有点氧化泛红的菱肉,简直与我心目中的菱角不可同日而语。


菱角吃不完怎么办?农家自有农家的办法。现在有冰箱,但保鲜时间也有限。小时候尚法自然,倒是熟菱、嫩菱一并可以保鲜到过年。


菱角老到牙也咬不动的,采起来装在一个大筐里沉到水底,等着水流将菱角的表皮自然腐蚀,到过年的时候,把框子拎起来,在水里使劲晃荡,那已经腐蚀的表皮就自然脱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经络分明的菱角,那时的菱角好似健美男子的一缕缕肌肉,经络分明,闪着锃亮的光。洗净了放在锅里煮熟,等水快煮干的时候捞出来,尽管烫得拿不住,可许久没有吃到菱的心情,还是催人咬,一口咬断,摁住菱角左右一挤,那菱肉就脱落出来,仿佛刚出生的婴儿,光滑异常,吃起来更是糯香扑鼻,松软好吃。


而鲜嫩的菱角,就要靠阳光来保鲜了。听起来很稀奇,离开了水,离开了根、茎、叶,居然还能保鲜?其实很简单,把嫩菱角在竹帘上平摊均匀,让阳光尽情暴晒,久而久之,菱壳晒干后,里面的菱肉从壁上脱落下来,失去一部分水分后,用手一摇,菱肉在菱角里面晃荡得厉害,这时候就不用担心发霉变质,一直可以保存到冬天。


尤其是过年时,还能吃到鲜菱角,是非常可喜的一件事。拿出来剥了外壳,虽然失去了一部分水分,菱肉却比原先更紧实、更清甜。现在有人讲反腐倡廉,说“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我从菱角身上得到启发,觉得生活真是教会我们很多道理。


秋收过半晌,采菱的活动也自大大降低。不同年纪的人采菱有不同年纪的体味。小时采菱,全凭一股子热情,现在回乡下采菱,更像时光倒流,与儿时进行一场穿梭年龄、心境的接触,物是人非,难得中,依稀还能感觉那份清新、真切,和午后阳光的童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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