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故事

老陈的故事


老陈是县城机关的一名底层公务员,拿钱不多,可对那岗位却硬是“痴忠”,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到处刮“下海”经商风,他不动心。接着,上级几次给优惠政策照顾“内退”,他也不上申请。

前几年,他爱人单位不景气,虽未沦为下岗,但收入已基本说不上,日子过得悬心。又因见机关频频有人乔迁而激动,老陈竟不自量力,学大象拉屎,参加机关集资建房,欠下了几万元贷款。当时小孩又在上高中,很快要考大学,正是耗钱的时候。因老陈一个人收入有限,全家生计顿时出多入少,天天为保生存、保上学、保还贷、防不测等扰得坐不住。

人生路上,逢江遇河,横竖得过。

形势逼人,老陈只得赶跛鸭子上架,催着只会在企业按岗位规程上班操作的爱人利用“闲”在家里的时间,“找点事做做”。

爱人迫于压力,满城转悠,到各种摊点铺面窥探观查、偷师学艺,“考察”了几个月,最后决定开个小卖部试试。

项目确定后,两口子立即行动,选址、租铺、装修、进货。匆匆打点,在同仁街挂牌经营。

以前虽未做过生意,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还听过商界资深人物谈生意经:“大买卖靠走,小买卖靠守”。

像他们这样樱桃小口一般的店面,自然以“守”为基本经营方式。老陈拿定主意,在持之以恒的“守”中以货等客,为客筹货,优化商品结构,参悟生意的深奥玄机,树立顾客至上的形象和信誉。爱人白天守买卖。他一下班就往铺子里赶,先替换爱人回家做饭。她吃完饭又赶来换老陈。两口子一天两顿如营盘要塞换防。吃饭的概念首先是“赶”,只填肚子,不顾滋味。下午饭后她值守,他进货,一直忙到晚上十一、二点,天天连轴转。两口子从身子到脑子始终以小店为中心,不用说休闲,连家务都顾不上。家里乱得见怪不怪,人都麻木了,得过且过。若遇来拨客人,只能抽一人到家陪坐。少则十来分钟,多则个把钟头。客人坐长了,主人就惦记生意:也许守店的“那一半”需要方便,该换了。主人一心二用,难免慢客,客人理解主人的难处,反而过意不去。屡屡遗憾而散。

苦累不用多说,烦人的是树大树小,一样招风。“麻雀虽小,肝胆齐全”,再小的生意,也有工商登记、缴费,国税,地税,卫生费等接连找上门,不问盈利与否,一样先公后私。万事开头难,生意头两年本来投入多,进项少,再缴这缴那,越算账心越冷。

垫本不断增加,商品逐步齐全。两年多后,小小生意才开始有帐算,多少能匀出点钱来补贴伙食或为孩子缴一部份学费。老陈在单位发的工资则全部省下来还贷款。

建房贷款还完后,老陈考虑年纪不饶人,也快退休了,身体渐差,还要八小时内在单位上班,八小时外到小店“加班”,苦得精疲力竭,又乏又烦,身心严重透支,继续开店已力不从心,才依依不舍地歇了生意,转了铺子。从此爱人(已退休)负责做家务,他一心上班,两口子才过上了有规律的生活。

开店当“老板”,前后五年多,甘苦自知。有些经历和感悟,老陈还总想找人聊聊。

曾听热心人告诫过,不外是:“当今社会,掌权的人大多心黑得很,到处都腐败。想开店做生意,不先“喂饱”有些关口上的人,就过不了关。若公事公办,人家或者借故拖你的营业证,或者核税时玩手脚让你吃黑亏。若“会事”,私下疏通打点给好处,才会办得“顺”。

但老陈办各种手续时,连烟也没传过一根(自己不抽烟),更不用说什么“打点”。只是诚恳央告经办人员:“爱人单位不景气,又在供小孩读书,没法子想,才开个店讨生活,请照顾一点”。人家也不过多为难。也许他笨,体会不出谁有“卡、拿、吃、要”方面的暗示。一根筋干跑了几趟,手续居然一一办了下来。连属于营业收入支柱项目的卷烟零售证照,也没费什么周折,按当时的条件,一经资格审查,全部办妥。工商费是按最低标准交,地方税只是象征性交一点,国税干脆说是以小额经营计,全免了(当时还没有统一免税的政策),所有税、费加起来,不到每月一百元。虽然以本小利微的生意来说,仍然是个负担,感到心痛,但也不至于被压跨。

看来,进“衙门”前的恐惧,算是杞人忧天了。

以权谋私没商量的小人,不能说没有,也许老天有眼,没让他碰上。或者是碰上了,人家看他老实穷酸,不愿为这种挤不出“油”的“干”人冒腐败风险,落个得不偿失。再有可能就是经办人员中也会有他这样的遭遇,将心比心,不忍出难题。若如此,岂不太巧?

时至今日,他仍在反思:是自己走运?还是耳听为虚?

但愿“世上还是好人多”的经验之谈仍未过时。

开个小店,外人眼里像老板,可是诚实做生意,赚的全是辛苦钱。老陈两口子这等老实人凭大良心做小买卖,无多少政策和环境的机遇可以利用(投机),只能按通常经济规律办事。一天熬到晚,挣得伙食费已经算不错。若说发财,实在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的憧憬。

老陈协助爱人开店中,得知同行中也没有开小店发什么大财的。大家都是克勤经营,克俭度日,有饭吃有衣穿已觉满意,有房住为幸运矣,若再有车,就被人羡慕了。

他们小店中常来一位五十来岁经历丰富而又很能吃苦的壮年人,当时正以替别的业主开出租车营生,人喊李师傅。李师傅曾在改革开放初的八十年代干过经商个体户,以经商的积累娶妻育子。大约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生意由“卖方市场”逐步变为“买方市场”后,他才转了向。李师傅独到的经商心得,使老陈受益不少。但这样的商海资深人才,竟弃商投艺,宁可学技术走一步吃一步,可见经商的路子并非人人都能越走越宽。也听到过一些不幸的业主,生意做亏,血本无归。老陈认识的一位老干部,他女儿从企业下岗后迫于生计,万般无奈,用买断工龄谋后半生的几万元钱孤注一掷,盘下一个餐馆,不到几个月就损失精光,落得三代人在失望和沮丧中互相埋怨。幸亏老干部女婿工作单位尚可,女儿一家生意赔光后才不至于陷入绝境。

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总盯着别人的店面,企图不劳而获。往往乘店里只有一人的时候,有的直接瞅向货架或货款,不是单独顺手牵羊就是几人联手制造障眼法,你稍不留神,就损失没商量。有的以假币来交易(不排除有人在别处上了当,在不知情或被迫的情况下“度”给你),你一失察,结果就是赔货又赔钱。还会有人干脆从别处弄来一点假货,“怒气冲冲”前来讹诈。这些意外事件总会与小店不期而遇。待“学费”交够了,才能明察秋毫,有备无患。

开张一年后某天,小店来了一个操普通话的外省老板,带个随从,说是为一种工业滤网找市场,要留下样品试销,确定了试销的批发零售价差,约定了联系电话,并说若有销路,保证供货。

几天以后,果然有企业“采购员”上门,说是专寻此品牌滤网,一见试销样品,立即喜出望外,爱不释手。采购员出价甚高,要量甚大,还激动地催老陈赶紧进货,过两天他好带现金来提。

老陈似乎交上了财运。只要生意成交,就等于小店苦几年的利润。但上下文联系,总觉得这财运与报上登过的某种连环套相似。待他诚恳表示店小力弱,垫不起本,请采购员先付货款,支持备货。看采购员语塞,他又建议对方直接打供货商的电话联系取货,又直接又省钱。

采购员却失望而去。

记得一个夏天晚上,十一点多了,人、车渐稀,喧嚣了一天的街道显得静了。该打烊了,小店却来了两个清瘦的年轻顾客。印象中,其中一人穿着白衬衣,但白得不是很清爽。

深夜的客,通常须警觉。老陈审视自忖后,悟不出什么反常,便小心侍候。顾客从容地点了两包烟、两瓶啤酒、一包糕点。两位接过商品,看似要付钱了,却又迟疑片刻,指着老陈身后货架上一样什么,示意还要。

老陈转身取货,忽听背后传来有人狂奔的响动。原来是两个“顾客”趁他背过去的当儿,卷上到手的商品如箭一般跑了。等老陈反应过来,“顾客”已隐入南去几十米外的街灯暗处。只有惊慌的脚步声告诉他,“顾客”还在远遁。

他欲去追,是否赶得上不说,就是赶上了又能怎样?人家两个年轻人,身强力壮,志在必得,你虽有理,人家有力,还怕你一个老头?重要的是眼下一店的商品与货款交给谁?你前脚追过去,后面再有一伙乘虚而入,该顾哪一头?两害相较取其轻,只得舍芝麻保西瓜。两口子今天又算白苦了。

为衣食之忧,才不惜为分分角角的蝇头小利熬更守夜,他不知前世欠了谁,竟遭此种种。

民生不易啊!他庆幸自己“憨人有憨福”,当初没跟着别人头脑发热,轻易下海。自己天生水性差,若盲目下海,恐怕会淹死。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