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抗美援朝老兵的战场回忆


文/墨菲



父亲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这个我从小知道,但小时候很少听父亲讲抗美援朝的事情。印象中看过他在朝鲜的一些照片,十几个战友围着一台军用卡车或站或坐的合影,趴在驾驶楼顶上军服洗得发白的那个人就是父亲,这是我当时一眼就看出的。还有一张是父亲蹲着身子搂着一个朝鲜小女孩的照片,小女孩的手里好像还抱着一个布娃娃。记得当时看到这照片时,姐姐很生气地问父亲:这个小孩是谁啊,你干嘛搂她照相啊?父亲就笑着逗她:因为她比你们都乖啊!姐姐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母亲呵呵笑着说:你这傻孩子,这是朝鲜小孩,没看还穿着朝鲜衣服吗?后来不知怎么这些照片竟然找不到了。


后来与父亲闲聊过几次,也谈到了朝鲜战场,但能看得出来,父亲不想说太多,有时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若有所思的样子持续好久。断断续续听他说过几件事,据他自己说是1950年入朝参战,1955年回国的,中间负过两次伤,第二次比第一次严重些,昏迷了几天才醒过来,左边太阳穴上的那块伤疤也是那次留下的,不仅留下了伤疤,还落下了耳鸣的后遗症,他自己说睡觉时脑子经常“轰轰”的,后来就习惯了。具体怎么受得伤他没仔细说过,就说是被炮弹皮子蹦的。


快过节了,街道又开始慰问伤残退伍军人。说起父亲伤残军人的身份,也挺有趣的,那是在父亲离休以后,一天,母亲去居委会办事看那里的人正忙着填报慰问表和伤残补助啥的,我母亲就顺口说了一句:我们家老头也受过伤啊,左边太阳穴还有一道疤呢。居委会的人一听就说:那他有伤残证吗?母亲说好像有,忘了放哪了。居委会的人说那您回去找找,如果能找到您就拿过来。结果还真找到了,居委会与相关部门协调后,决定从那月起每月按规定的伤残等级发放伤残补助金。就这样,父亲在转业后工作了几十年,离休了又开始领伤残补助了。对此,老头看得很开,说那时的人都不会为自己争什么,再说比起那些搁在了朝鲜的战友,现在有吃有喝就该知足了。


父亲所在的部队是运输连队,抗美援朝战争美国军队对志愿军的后勤补给线封锁的是很厉害的,这在一些电影电视等文艺作品中有过很多描写。有一次和父亲聊天,我特意问他美国对运输线的封锁,因为我从一些战场回忆录里看到过,当时联合国军很重视对志愿军的后勤封锁,为此还发明了一个词叫“绞杀战”,对铁路和公路运输线实行昼夜不停的轰炸。


父亲说,刚入朝那会儿咱的防空火力不行,鬼子那飞机胆子也大,都擦着树梢飞,追着你打,车队没少吃亏。我遇到过的一次最险的,开车正走着,忽然前边那山头就出现了飞机,冲着我的车就俯冲下来一路发炮把水箱都打漏了,可打到水箱这儿,不打了。等飞机过去了,我还纳闷呢,怎么不打了?后来一想可能是飞机的机关炮打光了,否则那次就报销了。


后来就改夜间运输,天一亮就找地把车伪装起来睡觉,天黑了再走,每辆车都配发了双层布套,里面是红的外面是黑的,把车灯都包上。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好多车灯都打没了,鬼子那飞机也鬼着呢,瞧见点亮光就飞过来一通乱炸。有一次一发炮弹就在我车边上炸了,那次拉了一车弹药,如果不是刚下完雨地上都是湿的,我这车就完了,当时只感觉周围黑乎乎的一片飞了过来,狠踩油门就冲啊,到了兵站下来一看整个车身蒙了厚厚的一层黑泥。


老父亲还说过一件让我发笑的事情,说有一次通过一个封锁区,过去一辆毁一辆,后面这车队就被压住了,可前线的弹药给养急需补充。命令下来了,谁冲过去立功受奖。我一琢磨这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就拉着助手跑前边看了看,发现封锁的虽然挺严密,炮弹打得也紧,但中间有间隙,大概计算了一下,就把车开了上来,等间隙一出现第一个开车冲了上去,后面几台车也跟着过去了。弹药送上去了,伤员也拉回来了,回来后听说,后面的车队都是这么冲过去的,因为过去的车多了,这功啊奖啊也就没人提了。说到这儿,父亲哈哈笑了起来。


小时候记得父亲有一个皮夹子,里面放了照片和一些奖章,我和弟弟还经常拿出来在床上摆弄着玩儿。上个月父亲来我家带了个小包,说你上次问我那些奖章都哪去了,这次给你带来了,你留着吧。打开一看我说不对啊,怎么就这么几个了啊?父亲说不知道就找到了这几个,还说另外一些在朝鲜就没了,放兵站的行李里,兵站被燃烧弹打着了,东西也都烧没了。


快过节了,我又把这几枚硕果仅存的纪念章和祖国慰问团的纪念品取了出来,尽管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那些纪念章也披上了岁月的痕迹,可慰问团的那些纪念品却依然被保存的那么完好,尤其那个针线包,那颜色、那细细的针脚,还有那上面手绣的字都清晰可见:争取 英雄 模范 陕蒲一区三乡第五村 张玉兰作。它让我再次油生了对那个年代的人们的一种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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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于 2012/1/17 11:22:13 被胡子哥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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