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饭(原创)

抢饭(原创)



我的老家在云南腾冲北门田心,离缅甸只有天把路。记得我小的时候,爹常在冬春季节和村里人到只隔一早晨路的侨乡和顺一带帮工。听说那里多数人家的成年劳力都在出门了,不是去了外国,就是到了内地大城市,家里多靠老弱妇道操持,像下藕塘“盘(挖)藕”一类的粗重劳作,非请外乡精壮不可。那是凭年纪拼身体的英雄活,而且还靠饭量发力。


挖藕,常在干冬,天冷日促,藕塘又都是冰冷扎人的泥淖,父亲和那些一起干活的人,怕泥水弄脏衣服,大冷天里,都是赤腿精腰下塘,为乘太阳多出活,总是把主人家送到藕塘边来的“工作餐”时间压到最短,只消半锅烟功夫,都能“梭”下几大碗硬爽爽的“枪籽”饭。


我小时候,吃饭特别慢,为此,没少挨爹骂。


在家里,父亲瞧不惯我细嚼慢咽的样子,自然耿耿于怀。他实在急不得,就要冲我吼:“你怕是鸡嗓管,这样数颗颗咽,长大后拼人搭伙吃饭,有什么本事抢饱肚子”。


这炮炸一样的呵斥,总是令自小懦弱的我又急双怕,反而如梗在喉,眼泪包包,还不敢哭出来。


妈见我可怜兮兮的样子,也只好边心疼边开导:“乖宝,别伤心,快吃,爹也是为你好,恨铁不成钢啊”!


三年困难时期,全家人每天望着从公共食堂打回的半小盆掺菜叶,还照得见人影子的“玻璃”稀饭,每人一碗实行“见底饱”。以前吃饭如打雷的父亲却格外斯文起来。往往到我歇了碗,又津津有味地舔唇、鼻时,他碗里总还有一点,见我意犹未尽,一边伸过碗来,翻个底朝天,全部倾给我,一边慈祥地说:“你正吃长饭,多加点!”


吃着父亲加给的饭,我仿佛觉得自己的嗓管粗了,因为我比父亲吃得多。


我的嗓子粗了,肚子当然也大了。水样稀饭吃下去,虽然肚满的滚圆,自己觉得肚皮都快要透明了,一会撒出几泡尿,又饿起来。天天苦熬到放学,已饿得淌清口水,连回家也拖不起脚步。


爹为了缓解全家人的饥饿问题,算是伤透了脑筋,记得那些年,一到夏天,他总要在一天繁重的集体劳动收工后,又摸黑割一担马草,进城卖了,再买点简单的副食带回,给一家几口充饥。我们则每天很晚了,还守着昏黄的煤油灯,馋巴巴地渴望着爹的脚步声。


我小学毕业前后,农村公共食堂取消了,又回到各家各户烧火做饭,吃稀吃干也由了自家,尽管生产队里一个全劳力闷苦一天的工分才几角钱,但爹妈一心扑在集体劳动上,从来不旷工,小病也不歇,照样出工。全家每年挣的工分虽然不少,但分到的粮还是不够吃,天天填饱肚子全靠“瓜菜代”,那“代”的方法,全不象现在上街买菜挑鲜选嫩讲质量调口味,而是能填饱肚子就算口福,并且多多益善,只要是自留地里能盘得出的,无论青叶黄皮块块坨坨,到时候煮出一锅,哪怕没见一点油星,也饥不择食一碗接一碗吃的十公贪婪。天天都是饭嚼的少,菜填的多,脸上一年到头泛着菜色。肠胃总是有锈刮刮的感觉


那几年,我天天叫肚子饿,直叫得父亲、母亲脸上的皱纹深了,头上的白发多了。夜里,我梦见过甑子里大白米饭盛不完,醒来痴想:要像梦一样,饱吃几个月,死了也甘心


那些年,每当青黄不接的雨水天,村里很多人家都有断粮之忧。劳动力强的人家,便父子兄弟出门,往四十公里以外的荷花、梁河一带去“挑山药、折酸杷”充饥,而且来回打转一天到家。我家里因我生的弱,也没到年纪,几个妹妹更小,算条件最差的一家。但爹硬是凭着透支身体,让一家人没断过粮。

我一年小,二年大,吃饱饭的机会也开始有了。“文革”时,我被评上过生产队的什么先进,要上公社开几天会。临行,爹笑逐颜开吩咐我:


听说现在大机关开会,大白米饭已经不定量,还有三菜一汤,你要吃饱些,边说还边叫妈找出那个装得斤多米饭的土瓷大海碗。塞进我带红宝书和笔记本的军用帆布包。


到了公社,头一天上午的会,我是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只象放电影一样,浮现出散会后的大白米饭和三菜一汤。


会刚开完,我便随几百人一起涌出会场,争先恐后围向大场子上的十几个热气腾腾的饭箩箩,我瞅准其中人还较少的一箩,捷足先登,铁铁地压了一大碗“拱鼻子饭”,挤出人堆就迫不及待的地豪吞起来,无奈饭烫嘴,碗烫手,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耐下性子,紧吹慢扒。捱到吃完想再添时,寻遍了所有的饭箩,也一无所获,还听到会友抱怨:“才吃着两小碗,不到小半饱,真是到口不到肚”。我心里窃喜:多亏爹想的周到,让我一次就抢饱了六成肚子。


下午饭时,我把碗压的更铁,吃完又想添时,饭箩又早光了。不免沮丧。


晚上回家,和爹说起,他老人家咂着老土头烟锅,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启发我:“一大碗还吃不饱?你不妨先少盛点试试!”我弄不透爹的意思,很不以为然:


“一大碗都不够,盛少了咋个叫肚子饱?”


爹却十分有把握地接连教训我: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经过的事,不比你吃过的米少”


“世上间,凡事都会有各自的道道,人,在紧要的时候,不能一棵肠子通屁眼”。


接下来,爹循循善诱地传授了一套我后来知道的类似运筹学里的东西。爹的实践经验,真叫我服了!


第二天上午散会,我照父亲说的,抢先挤近饭箩,先迅速盛上小半碗,靠到一边,鼓起腮帮,几大口吹开热气,狼吞虎咽,碗还未烫,已见了底。赶忙又挤向饭箩。刚好盛到第一碗的人已让完,添第二碗的人尚未拢来,我轻松得手。两次少盛快吃,已得小半饱。第三次,我抓住机遇,从将完未完的的饭箩中压了铁铁实实一碗,守着三菜一汤,津津有味品尝。到箩里被抢尽,我碗里却还多。


这一顿,我不知吃了几斤米饭,感觉肚里撑实,额冒油汗,真是眼饱肚饱,饭瘾算过足了。


以后几年,凡遇上人多抢饭的场合,我都如条件反射一般实践爹教的“先盛少,吃得饱”,以柔克刚的既定方针办,既从容不迫,又没亏待肚子。即使是到亲戚寨邻的红白喜事上,也顾不得斯文,总是先吃饱了再说!


俗话说:一顿不饱,十顿不足,由于平时的营养和热量欠账多,有机会饱上几回,只是偶然,难凑长效。那些年,我内心深处总是笼罩着饥饿忧患的阴影。


改革开放后,在家在外,吃饭才慢慢感觉从容和坦然了。


如今时过境迁,不受缺粮困扰了,可又觉得一样的白米饭,竟没以前香了,以前那种馋虫挠心,饱了还馋的记忆,仍然刻骨铭心。







本文内容于 2012/1/12 15:52:15 被小河柳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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