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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谈尤三姐


《红楼梦》中跃然纸上,令人掩卷难忘的尤三姐,虽然在容貌心机、决断杀伐上不输凤姐,却因出身卑微,被旧礼教和恶劣环境给害了。现以岳麓书社1987年4月根据影印原苏联列宁格勒藏抄本发行的120回本为基础,谈谈看法。

尤三姐的母亲尤姥姥,原先的男人死后,留下两个未成年女儿,尤姥姥带着两个“拖油瓶”改嫁到尤家。尤家原有一个成年女儿,就是贾珍的“续弦”老婆尤氏,两个“拖油瓶”便跟着被叫成尤二姐、尤三姐。后来,尤姥姥的改嫁男人又死了,母女仨“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贾珍)帮助”。宁府一有红白大事,尤姥姥便带上二姐、三姐当“火烟老鸹”,受“邀请”到贾家“帮忙”,实际有蹭几天好饭的意思。

尤姥姥见非生女儿尤氏嫁入豪门,奴仆成群、锦衣玉食,好不安逸,也一心想让两个如花似玉的亲生女儿傍上大款,自己也跟着有个依靠。尤姥姥没能力也没心思关注女儿的人身权益保障、自立本领锤炼和操守信念教养。对贾珍父子垂涎姐儿两的作孽行为,尤姥姥大概出于羡慕巴结投靠人家的无奈心理,对之视而不见,不仅不想法约束抵制,反而能躲就躲。

尤三姐的同胞姐姐尤二姐,也是个没有多少自立自强意识,只想找个富裕之家做依靠过丰衣足食日子的软货。姐儿两个的智商都不算低,却基本上一字不识,也没啥谋生优势。相比之下,被薛蟠强抢入门的香菱,生存条件比“二尤”姐儿俩强不了多少,却因常接触的宝钗等人有书香之气,自个也能在奴隶般的劳作和薛蟠的日夜作践中发奋自学,还能做诗。可见环境对人的影响之大,古人关于“家宽出少年”的经验之谈,的确道理。

尤二姐大概是常入宁府,见惯高门大户,对原来许亲,后来因官司沦为破落户后生的张华失去信心,经不住贾家有关人员别有用心的捉弄,竟断然与未过门的夫家退亲,大概觉得与贾珍爱昧下去难有归宿,又上勾与贾琏苟合,一步步陷入火坑。

尤三姐虽极有主见,却只会跟着感觉走,率性直为,缺乏操守信念意识,不会自敛自律。加上专会在女人身上做手脚的贾珍父子无孔不入地逗引、耍弄,她自己完全被染黑了还一点不知道。虽然尤三姐自识甚高,曾经说过姐儿俩都是“金玉一般的身子”,却早被社会划为了另类。

尤三姐自我感觉良好,仰慕江湖才俊柳湘莲,恰好柳湘莲与贾府也有来往,并得贾琏用心促成,立成婚约。眼看隹偶天成,顺理成章,有江湖历练的柳湘莲,却不识三姐赤诚,只觉得好事无根而起,显得太突然。柳湘莲为消除疑虑,郑重起见,专门找自己信得过,而且对女孩儿极有心得、极无偏见的好友宝玉咨询。宝玉有心为尤三姐说好话,却又不能辜负好友的信任,竟弄得连恰好的辞都找不着,勉强挤出的闪烁之言,反而让柳湘莲听了疑上加疑,跌足道:“这事不好了,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王八”(第66回)。

在《红楼梦》中,与尤三姐在俊俏、泼辣和心机方面都相近的美人,要算晴雯。宝玉在背后对两人的综合评价,于晴雯,有一篇大家都知道的《芙蓉女儿诔》,于尤三姐,却只见他给柳湘莲说过的两字,“尤物”。两人留给读者的印象也会有较大反差,至少,从气质和操守上看,晴雯明显强得多。再说谋求生能力方面,书中有“勇晴雯病补孔雀裘”(第五十二回)的透纸之笔,说明她的针线活出类拔萃。那炉火纯青的技术,决非一时之功,肯定是多年勤劳苦练的结果,面且在关键时刻体现了非凡的敬业意识和拼搏精神。在尤三姐身上,就没看到这方面的能耐。展示尤三姐能耐的精彩之笔,是在第六十五回,她面对“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贾珍贾琏,率性以毒攻毒。结果,“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那淫态风情,将(贾珍、贾琏)二人禁住”。两个底层人物身上的优势和亮点,也应该与成长环境有关!

尤三姐对柳湘莲的执着与衷情,实际上和现在的“追星族”或“粉丝”差不多,自己单向狂热,也没机会沟通,却希望成为人家心中的唯一,结果人家不理解,事与愿违,梦想破灭,就走绝路。

柳湘莲是在人生面临重大决策时,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一叶障目,错过烈女。尤三姐则是被“历史问题”抹黑了。

尤三姐无奈自杀,只是体现了当时怨愤无助的心境,对柳湘莲起到“心中只有一个他”的表白,却挽回不了过去行为的影响!尤三姐如果真认为自己是清白之身,问心无愧,应该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的道理,更应该明白柳湘莲是与众不同的聪明人,面且走南闯北惯了,阅尽世态,盲从流言犯糊涂,只会误一时,不会误一世,等他过几天、几月、甚至几年明白过来都不迟。她之所以断然自绝,实在是明白人家一旦和自己的过去认真,就肯定没戏了——人家那样追求自由和完美,自然希望所配之人也完美,而自己在人家眼里,根本就是流言中的淫奔之辈,不合格!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尤三姐似乎算是清白的,可古代人不这么看。当时,男女“清白”不“清白”,不仅看“床”不“床”,还看“礼”不“礼”。象袭人勾引了宝玉,有了“床”的实质,却因关系明确,奴才服侍主子,理所当然,而且“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是内定的宝玉“房里人”,“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第六回)。后来贾家败落,宝玉出家,蒋玉涵娶了袭人,也没啥意见。宝玉在大观园和众多女孩儿混,是属于生活安排、培养教育等方面的需要,而且大家相处均为透明状态,也属于“清白”。宝玉和黛玉有一次中觉时也在一张床上“歪”过(第十九回),但属于纯朴坦然的逗闹,没啥爱昧动机,即使谁别有用心上纲经线,也没市场。秦钟在姐姐秦可卿丧后,和寺里小尼姑胡来,因是两厢情愿,没冲犯着谁,除老父生气痛责外,也没人去认真。而宝玉趁母亲王夫人中午打盹,姿意和她老人家的侍婢(也有父亲“房里人”的意思)金钏儿爱昧调情,就属于不“清白”了。贾瑞在宁府花园假山背后故意找拐角处堵住凤姐,制造叔嫂“有缘”的意境,图谋苟合,虽然被凤姐忽悠过去,没有得手,也属于不“清白”,最后被“凤辣子”“毒设相思局”弄死,也没人同情。而尤二姐、尤三姐常被有着姐夫之名的贾珍、有着晚辈之份的贾蓉在众人眼前或私密环境不明不白地姿意逗耍玩弄,她姐儿俩却在思想上和行动上都没有“划清界限”,不仅没有警觉防范意识,反而有满足某种实惠效果的意思,自然属于不“清白”。而贾珍、贾蓉父子在时人心中,这方面的名声早已不堪,“二尤”姐俩被揽进去,更容易引出流言。其中,尤二姐怎样不“清白”,这里不说,只说尤三姐,与尤二姐比起来,尤三姐似乎走得不那么远。但从书中说到贾琏偷娶尤二姐两月后,一天,贾珍特意打听到贾琏不在二姐处,便来探望。说了会话,二姐和她母亲会意,走了出去。“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她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第65回)的描写来看,也算够份了,至少,被“吃豆腐”是免不了的。虽然,这可以用尤三姐因少不更事而见怪不怪来解释。而在健康家庭里,就是到了现在,这种行为也要被街坊村邻看低。

《红楼梦》男人中比较粗俗不成器的“呆霸王”薛蟠,对贾珍贾蓉之流都很警惕。在第二十五回中,当凤姐、宝玉叔嫂“犯五鬼”迷幻,两府上下方寸大乱之时,薛蟠却“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当时,贾珍等对宝钗、香菱有啥心思,书上提都没提,就令薛蟠警觉至此。尤三姐与贾珍这样犯眼,自然会成为时下的流言。

从另一方面说,薛蟠的警觉也是居家男人对女眷们当仁不让的一种呵护责任,而可怜的“二尤”姐俩,就没这条件,她们少不更事时,没人进行情感引导和操守教育,也没有着己男人挺身履行呵护之责,有的却是贾珍、贾蓉父子等以亲戚之名行下流之实,宝玉、柳湘莲等同龄帅哥们的见外和鄙视。

虽然尤三姐后来有所觉悟,还给过贾珍、贾琏脸子和颜色看,而且决意端庄起来了,确立并坚定了信念,专等五年前见过的戏台名星偶像柳湘莲,也曾经郑重向贾琏宣告:“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

从最后的结果看,尤三姐还是“懂事”得晚了。

看来,人生百年,有的错误可以犯,改了就行,有的错误却犯不得,特别是风化方面,即使改了,别人也不信,就是信了,影响也难消除,会有执着之人象考古学家一样分析,举一反三。

可见,“历史问题”的黑铺盖,是中国人的文化古董,谁与之有过节,一旦出个好事者,执意“揭、批、查”,受害者就与“不清白”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历史问题”,坑了多少人!

自打我会看小人书起,就被尤三姐的形像和命运震撼着心灵。如今老了,悟出历史问题,是个包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且千万别砍竹子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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