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磕头,是向长辈表达敬意更尊贵的方式吗?

小时候,总觉得大年初一起五更拜年有点儿诡异。年三十晚上兴奋的睡不着觉,刚合上眼就被大人喊叫起床,慌慌张张穿上新棉袄棉裤,放完鞭炮,吃过饺子,手提灯笼就跟着大人们出门拜年了。小时候拜年,磕头很不正规,在大人们身后,两条腿往地上随便一围,心里总是想着糖果核桃压岁钱。后来才慢慢明白,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大年初一起五更是新的一年里新的一天,是新的开始,早起吉祥。还有,起五更拜年,就像当今商家刚开张迎来第一位顾客一样,老人总是看重第一个前来磕头拜年的小辈人。而且这种心理成了攀比,我们老家,央视春节晚会还没有结束,起五更的鞭炮就响起来了,此起彼伏,直到天亮。


乡下的拜年磕头,是个很讲究的事情,按远近亲疏排序,不可乱了章法。到长辈家里拜年,不论辈分再年长,也不能先给活人磕头,必须先给家中供奉的先人磕头。而且民间还有“神三鬼四”一说,民间认为,人去世后即为鬼,给仙逝的祖宗牌位磕头必须是四个。这样下来,每家每户至少磕五个头,如果这家的辈份很高,那就会磕更多的头。给本家族长辈拜年之后,就可以自由组合了,常常是本族之内的同辈分人集结在一起,再根据辈份与亲疏确定孰先孰后,都由年长者领头,年纪小的跟着下跪就行了。


那时的初一清晨天蒙蒙亮,我们家族的二大个儿爷,身穿一件蓝色粗布棉大衫,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站在胡同口,鹤立鸡群一般,总觉得他在翘首以盼。不一会儿,村子里那些从各家走出来汇集成的浩浩荡荡的拜年队伍就过来了,队伍中为首的口中喊道,给二爷拜年了,随着喊声,大队人马全跪下了,黑压压一片,二爷一边作揖,一边寒暄着都又添了一岁,一边上前扶起为首的人。只有在这时,二爷一改往日田间农作刻板的严肃,脸上露出灿烂而生动的笑容。


旧时的农村,房子里最讲究的也就是青砖铺地,过年时,在祖宗的排位前铺上一令席子,多数家庭都是土地,有的连打扫都省了。刚穿上新衣服,磕不了几个头,两个膝盖部位就会脏兮兮的,粘上的灰土怎样也拍打不净,糟糕的是,那时的棉裤没有外罩。有一次,我嘟囔,磕头有啥意思,把裤子都弄脏了。一旁的永续大哥说,拜年是让人认门咧,是教你知道门远门近,知老知少,也许平时有磕磕碰碰,有时一个头磕下去,恩怨皆消。我似乎明白了,一年接着一年,一代接着一代,家族邻里通过拜年的过程,在不断延续中,关系得到巩固和强化。这种延续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打断的,风雨欲来的“破四旧”,首先点燃了列祖列宗的传影与牌位,接着,把磕头拜年列为“四旧”范畴——我再也不必为裤子脏的问题担忧了。


恢复拜年磕头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那一年我从部队春节回家,父亲告诉我,今年春节村上允许磕头了。十来年后的拜年磕头,令多数乡亲既新鲜又兴奋,我穿着军装走入拜年的队伍。新鲜之余,多了几分遗憾,我同村里多数年轻人一样,裤子比以前薄了许多,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接触冰凉的地面,不是个好滋味。而且随后的几年里,父母年龄威望提升,我们家成了村里多数年轻人拜年的重点。来而无往非礼也,人家给俺父母拜年,我们兄弟几个必须回礼,于是走街串巷,几乎挨家磕头,一路下来,竟腿软筋麻,膝盖红肿,苦不堪言。最有意思的是妻子第一次到我家过年,城里的媳妇,必须入乡随俗,我给母亲商量,能不能免了,母亲说,咱门里(本家族)家家都准备了拜礼,不磕头认门儿会让人嗤笑。妻子第一次给父母磕头,是双膝同时着地,从半空中“扑通”就跪下了,大嫂在一旁发出来感叹:娘唉,城里人真的不会磕头!好在,大嫂为妻子准备了一个棉褥子铺在地上,后来又教她动作要领,总算把这个年给拜出去了。接下来好几年,我最发怵的就是在老家大年初一拜年。

世纪之交的前两年,父亲告知,咱们村过年又不兴磕头了。这次中止拜年磕头,是村委会根据村民要求决定的。不过,说是不兴,只是范围缩小了,给父母以及本家族长磕头却一直没有停止。 www.92qqwm.com


拜年不磕头,不能说不是一种人类文明行为的进步,如今流行的打电话、发短信、发伊妹儿、聊QQ诸如此类的拜年,确有很多的简便,但话又说回来,把磕头当作陋俗,似乎也不合适,试想,还有比低下你昂贵的头颅,双膝跪地向长辈表达敬意更尊贵的方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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