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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这片菊园,是去年的秋末冬初,正是小雏菊开得最盛的时节。


这是一片人工栽植的菊园,栽种的小雏菊是常见的花种,小时候在乡村经常可见这种小雏菊的身影。棕黄色的花蕊和米黄色的花瓣,花的样子很像向日葵,只是花朵比向日葵小得多。或三五株,或一小片,或稀稀疏疏缀落在堤边、田间。偶尔也会在屋前屋后的泥土地上长出零星的几棵。印象中,只要有泥土的地方,便可觅得它的踪影,是一种生命力很强的植物。在乡野,这种开着小小花朵的雏菊,并不起眼。但这片菊园大面积的栽植,在秋天盛放的时节,小小的花朵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远远望去,像一片花的海洋,煞是好看。


一见面,便喜欢上这片菊园。


再到这片菊园时,是去年的冬末。那片曾经的花海已在冬天的寒风里凋零萎去,只剩下残枝枯叶与冬一起萧瑟。但这并不影响我对这片菊园的喜爱。


今年四月,我又来到这片菊园。几个月的时间,这里已经焕然一新。枯黄完全被青葱翠绿覆盖,小雏菊的种子已长出了青翠的枝叶,它们正与春天一起勃发、青葱着。


自从邂逅这片菊园之后,我便会时常想起开在家乡的那些小雏菊,我心中明了,这才是我喜欢这片菊园的真正原因。又是春天时节,开在乡野的那些小雏菊,应该与这片菊园的小雏菊一样青葱翠绿吧?



记得村东边那间废置的房屋,只有四堵低矮的泥坯墙,大概是还没建成便被屋主人废弃了。屋里面都是泥土,泥土上长了许多小雏菊,几乎没有其它的杂草间在其中,这里简直成了小雏菊的天下。每到秋天,这些小雏菊便开满米黄色的小花。这时候,我总会和小伙伴们到这间废置的屋里采摘小雏菊的花朵,然后集成花束。零散的几朵呢,扔掉实在可惜,索性把它们插在头上。开在黑发上的小雏菊比开在枝头的更加鲜艳动人,或许因了黑发的陪衬吧。头上顶着怒放的小雏菊,心里面便有了一种感觉,似乎头上整片的天空也与那盛放的花儿一样绚烂、动人了。童年的天空,总是那样明媚绚丽。



大多时候,我们都会把采集来的花束送给住在离这间废置的房屋不远处的曾爷爷。听村里人说,曾爷爷是从马来西亚回来的归侨,八十年代初独自一人回到家乡定居,偶尔他的儿孙们也会从马来西亚回来看看他,但逗留的时间都不会很长。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约摸七十来岁的样子。每每接到我们送给他的“礼物”时,曾爷爷的脸上便会绽放出如这些小雏菊的花朵一样灿烂的笑容。曾爷爷一笑起来,脸上便会堆积起好多皱褶,总感觉这些皱褶与他灿烂的笑容有些不谐调。现在想想,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谐调的,那些皱褶就如乡村的丘陵、沟渠一样,深深浅浅地分布在他的双颊、额头、眉际。那可是家乡的山山水水呵,那些山山水水就刻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俨然是一张家乡的山水画。那山那水,时时出现在曾爷爷的脸上、心里。


最快乐的时刻是曾爷爷收下我们赠送的“礼物”后,便会招呼我们围坐在一张小圆桌边,每人分发一两颗小糖果,然后给我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其中有一些故事是他的亲身经历。印象中,曾爷爷家里似乎有吃不完的糖果,嘴里有讲不完的故事。从他的故事里,我们才知道年轻时的曾爷爷由于家里贫困,跟随着一大批人漂洋过海到马来西亚寻求生计,并在那边安了家,生了孩子。年青的他受了无数的苦,几经拼搏,他在马来西亚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他说身在马来西亚的他最爱听的歌便是闽南语版的《爱拼才会赢》,这歌曾激起他创业的斗志,也曾安抚他多年在外的思乡之情。他的母语是潮汕话,与闽南语同出一个语系。身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听听用接近家乡语言演唱的歌曲,虽然那只是接近潮汕语言的闽南语,那也是他最快乐的享受了。乡音成了安抚他的天籁。几十年在外的岁月,改变了许许多多的现实,唯一不变的是他思乡的情怀。晚年的他本可以在那边安享天伦之乐的,但他却捱不住思乡之苦,最后还是决定独自回家乡定居。



想想说这些话时曾爷爷安详的神态,我想他应该不后悔这样的选择的,只有真正找到心灵归属的人才有这样的安祥和满足。



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很多次曾爷爷接过我们送给他的小雏菊的花束时,总会说上这么一句:“呵,菊花开了,冬天就要到来了,春天也不会遥远喽!”孩童的我们,根本没法深入体会曾爷爷这话的意思。如今想来,作为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他是如此地渴望春天的到来。一个人孤伶伶的生活,大抵冬天是很寒冷的,这冷不单单是天气意义上的寒冷,还有心里深处的寒意。到了曾爷爷这样的年龄,步入人生的冬季,心里本就容易产生冬天的萧瑟感。真正面对冬天的清冷时,更容易勾起萧瑟和落寞的心绪,更何况一个远离亲人又独自居住的老人。他渴望春天的到来,或许,春天的温煦可给他带来些许暖意,消融一些冬天的阴翳罢。


时至今日,我仍不太明白,为什么晚年的曾爷爷不返回马来西亚与儿孙们一起居住呢?他一个人是如何度过一个又一个冷清的冬天的?是他对家乡的深深眷恋,还是家乡春天温煦的阳光足以消融冬天的寒意?



后来,我离开家乡到外地上学,一年也就回去两三次。每次回去我都会去看看曾爷爷,如果适逢小雏菊盛开的时节,也会采上一两束送给他。曾爷爷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腿脚也越来越不灵便,由他的一个远房亲戚照看他的起居生活。



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春天,我曾回家一次,顺便到那间废弃的小屋采集一束小雏菊的枝叶,心想,不能给曾爷爷带去盛开的菊花,带上一束小雏菊的枝叶,让曾爷爷感受一下春天的气息也好。当曾爷爷手里捧着那束小雏菊的枝叶时,老人浑浊的双眼竟然闪烁着如春日阳光般的光彩。或许,春天的阳光和温煦正通过小雏菊的枝枝叶叶洒进曾爷爷的心里了,那熠熠生光的眼神,就是曾爷爷心里那片春日的阳光和暖意。



心中有些许辛酸,曾爷爷还可以感受几个春天的气息呢?



看着眼前这片青翠欲滴的菊园,想起曾爷爷渴盼的春天,想起他眷恋的故乡,那也是我的故乡呵。故乡的曾爷爷还好吗?那间废置的小屋里的小雏菊是否也与这片菊园的小雏菊一样,与春天一起蓬勃着它们的新姿呢?



该找个时间回家乡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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