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旭又发新文——《沉默的海啸》

中国没有人去真正思考民族未来问题,只满足眼前和脚下。中国已经重新钻进历史的黄土堆里,在遮天蔽日的烟尘中迷失了现代化的方向。

费正清先生在《中国景观》中的第一句话就说:“中国人民生活的根本问题,常常可以从空中一眼看出:受到侵蚀的棕黄色丘陵、混浊江河泛滥的平原、小块小块的绿色田地,以及攒聚在一起形成村落的简陋茅屋、错综如网状的银白色水稻梯田和水路,是无数世代折断腰背苦力劳动的见证--这一切都是由于太多的人,过分密集在太少的土地上,从而使人们为了维护生命,耗竭了土地资源以及人的智慧和耐力。”


中国从来如此,至今如此。中国已经在那片过于拥挤的土地上累断了无数个世代的人的腰,但是,现在的中国人还在房地产上竞折腰。而此时的世界,正向着太空世代、纳米世代和云计算世代风驰电掣。中国周边,一个绵延数万公里的C字型海陆包围圈已经形成;美国在当年甲午战争的战场上演练针对中国的“空海一体战”,日本站在一百多年前并吞的球球群岛上,跃跃欲试准备西进;南海那些蕞尔小邦,曾经的西方和中国海盗们的进贡者,今天也啸聚哄抢中国的岛礁海域。


可是,中国本来可以不如此!上天给中国安排了海陆大国的天然地理,将统治全球的使命交给中国,而中国也的确曾经无意中在世界2000多年的历史中领先了1800多年,但是,最近两百年却突然跌到了谷底。至于其中的原因,中国的有识之士已渐渐揭开真相,如近代梁启超、周恩来,现代的倪乐雄等。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我也看到了那一片流满中华民族鲜血的深蓝。


我经常绝望地想:为什么鸦片战争的炮声、甲午战争的炮声都唤不醒中国人?这难道就是中国人的本性和中国的宿命?也许我们真的不是一个可以担当全人类使命的民族,至少历史上是这样。我们甚至也对历史赋予的其他使命视而不见。我们只知道军队是用来保家卫国的;到了21世纪的今天,中国人已经足够聪明,也不过知道了做生意可以赚钱,GDP第一,就是第一强国,为此我们要不顾一切地韬光养晦 等等似是而非的概念。


在从事军事理论研究的二十年中,我从空中俯瞰最多的是大海;在给我招致惊涛骇浪的一次军校演讲中,我疾呼《中国海军正处于囚徒困境》,中国六百年来没有人懂海军;随后更出版《海图腾》,大声呼喊“开天辟海,再造一个蓝中国”。这种呼喊的高分贝,激起日本的点名批判和激烈攻击。之后我的处境变得恶劣而微妙,不得不处于被封闭的状态,一如中国多年来的闭关锁国。


恰于此时,看到《大国海盗:浪尖上的先锋队》。思想的援军来得正是时候。所以,当雪珥先生嘱咐我写序言的时候,我虽明知冒昧难当,还是一口应承。


粗略扫过《大国海盗:浪尖上的先锋队》,心中犹如山呼海啸。在地理大发现,世界大融合的趋势之下,没有一个大国,可以安然地固步自封坐守危城。那种希图以贸易实现强国的梦想,不过是幼稚的幻想,一部世界贸易史,只是附在那部世界扩张史上骗人的美丽封面。那种试图不想经过血火拼杀而赢得强国地位的幻想,更是可笑的痴人说梦 美国今天的地位和它在历史上的作为之间的必然联系已经说明了问题。


英国军事家富勒在评述1588年英西海战时,动情地说:“西班牙舰队的失败就好像一个耳语一样,把帝国的秘密送进了英国人的耳朵,那就是在一个商业的时代,赢得海洋要比赢得陆地更为有利”之后,大英帝国以200多年持之以恒的海上进击战略,连续控制加拿大以及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印度、巴基斯坦、缅甸、马来西亚、新加坡、巴布亚新几内亚、也门、安曼、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卡塔尔,以及非洲的埃及、苏丹、黄金海岸(加纳)、乌干达、索马里、肯尼亚、尼亚萨兰(马拉维)、罗得西亚(赞比亚、津巴布韦)、贝专纳(博茨瓦纳)、南非、巴苏陀兰(莱索托)、斯威士兰,拉丁美洲一些小国,还有遍布各大洋的岛屿等。


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英国殖民地面积已达3350万平方公里,占全球陆地面积的。,相当于英国本土面积(30万平方公里)的100多倍,殖民地人口达39350万,相当于英国人口(4650万)的9倍,成为地跨五大洲的“日不落帝国”。英国经济学家杰文斯无比自豪地说:“北美和俄罗斯平原是我们的玉米地;芝加哥和敖德萨是我们的粮仓;加拿大和波罗的海是我们的林场;澳大利亚和西亚是我们的牧羊地,阿根廷和北美的西部草原有我们的牛群;秘鲁运来它的白银,南非和澳大利亚的黄金流到伦敦;印度人和中国人为我们种植茶叶,而我们的咖啡、甘蔗和香料种植园遍及西印度群岛;西班牙和法国就是我们的葡萄园,地中海是我们的果园 我们洋洋得意、充满信心,极为愉快地注视着帝国的威风”


而打赢1588年英西海战的那个人,原是一个海盗,名叫德雷克。此人奠定了英国的霸业基础,堪称帝国的导师。雪珥先生虽在写中国的海盗,却始终将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海盗当作一面镜子,观历史,鉴后世。


以我的观点看,德雷克还是现代海军之父。毫不夸张地说,他在500年前关于海军性质和作用的论述,迄今为止在中国还没有一个海军司令的见解可与之比拟。北洋舰队如果读懂了德雷克,甲午战争的战场便不会在中国门口的大东沟;今天的中国海军读懂了德雷克,便不会有人把海军当长城以自诩。


德雷克是我二十年前研究西洋军事史时格外关注的人。我认为德雷克不仅仅是一个英国海盗出身的海军将领,他更是现代英国的一个符号,是所有英国人思想、意志乃至英国国家战略的化身。走出去,打出去,拿回来,然后再走出去,循环往复如不息的海浪。


征服海,驾驭海,海国一体,人海一体;以海的精神、海的气魄,冲刷世界。在殖民者、抢掠者的身份背后,谁都不能否认,大英帝国把许多近代文明的种子,播散在四面八方。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不能不像一些普通的历史学家那样谴责它;但作为一个超然的历史研究者,我又想说:一切征服者都是伟大的;只有被征服才是可耻的。历史永远都跟随征服者的脚步。


在中国的历史上,有汉武大帝铁骑马踏匈奴黄沙漫卷的豪气,但绝没有百舸争流乘风破浪的波澜壮阔,惊天动地,惊心动魄。汉武帝的陆地远征,是以汉族为正统的中华民族雄性的昙花一现,所以,悠悠两千年,此等故事空前绝后;而西方的海上战幕,却绵延五百余年,至今方兴未艾。


方向决定着终点。西方志在远方,远方就在脚下;中国只关注眼前,最后只能被别人踏在脚下。故,晚清以后,中国面对海洋民族的进逼,将两千年来文化圈中的藩属国全部丢尽不说,还赔进了本土的五百多万平方公里陆地,东南方向数百万平方公里的海域。而在中国丢掉的这些地方,以今天工业化时代的眼光来看,其中蕴藏的煤矿、原油、森林和其他矿藏,足够中国使用数百年。但是,现在中国想从这些原属自己的地方买回矿产,都要费尽心力历尽周折而依然不尽人意。


由于忽视海,中国丢掉了无法想象的财富,遭受了无法描述的苦难,很有可能,中国还将丢掉未来。


商人是国家利益的尖兵,海盗是国家的英雄。俄罗斯的扩张,西班牙的扩张,无不是他们国家和民族中冒险者的功勋。对待他们的态度,暗含着这个国家的品质和前途。


雪珥先生以他一贯的客观、真实,展现了中国近代统治者逆历史潮流而动的荒谬。当别人以举国的财力和军力,以无上的荣誉赋予他们民族尖兵的时候,中国给它自己的勇士,送上的是断头的酷刑。最后,这个民族迎来了历史对它的酷刑报应。今天,中国人感受到马六甲海峡的狭窄了;感受到澳大利亚铁矿石的敲诈了;感受到海洋通道的不安全了,但是,你们感受到王直他们热气腾腾的头颅被冰冷的刀锋斩断的痛楚了吗?你们感受到那些中国的殖民者在历史深处,为这个民族发出的痛哭了吗?


我想,雪珥先生是听到了。而通过这部书,通过雪珥先生优美文字传递的真切的心声,我相信更多的中国人也会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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