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卖血吃喝的说书人

小时候,过冬一个重要的消遣,是听书。


记忆中最早听书的场所,是在一户新盖起的房子里。门窗还不曾上漆,白茬茬的。地是坑洼不平的黄土地,被人们的鞋底打磨得泛着白光。因天冷,户主要等过了冬天再打水泥地,故而不曾入住。屋里堆放着拆开的板车轱辘、车框,以及盖房时搭脚手架的原木。屋角一个芦苇编成的、用破了的粮食圈子,里面圈着铡好的牛草。


说书人是本村一个老头儿,年轻时是个风流了得的汉子,不知甚么缘故,断了一只右手。冬天时,他常常将那只断臂缩在袖管里扎起来。说书时,他在屋子正中央端坐着,书放在膝盖上,用一只左手点着唾沫翻书,老花镜落在鼻子中央。当他透过眼镜瞅书时,眼皮随着八字眉耷拉着,当你误以为他睡着了时,他却眼珠一翻,从镜框上白瞪瞪向你看过来。


说是说书,倒不如说是读书来的确切。那个时候,我还小,大姐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我,双手环着我鼓鼓囊囊的棉衣,在肚子那里扣住,非常不舒服。对那老头儿念的内容,常常串联起来,满腔疑问:比如武松能否打败俄国大力士?济公跟孙猴子到底哪个厉害?倒是他读书倦了后神侃的一段听起来更有趣。他说起“赶尸”:人死在外面,可以让尸体自己走着回来。只是路人不可以跟它说话,否则就“凶”了,魂魄会随人跟到家里作祟;他告诫大家,走夜路时,倘若遇到那种走路时腿脚直缸缸的人,千万别招惹。听完这段,我在回家时,学那僵尸,伸直双臂一路蹦跳着走。


后来,右邻买了个收音机,那群团团围住老头儿的听书人便一股脑跑到他家去,每晚听小说连续广播。相同的内容每天晚上说一遍,第二天中午再重播一遍,他们便赶场似得听两遍也不腻歪。主人很热情,对塞满一屋子的人并不厌烦。只有一次,和一个邋遢老太婆吵了几句嘴:她把主人家捣蒜用的石臼坐在屁股下了。


收听的评书有《杨家将》,《岳飞传》、《三侠五义》等,那时我已经能听懂了,听得如醉如痴,吃饭时也端着碗去。也就在那时,我从最简单的含义上,懂得了如何区分正义邪恶;为岳飞的屈死含泪,对潘仁美的奸佞义愤填膺。也从那时起,我知道了巧嘴如簧说书人刘兰芳、单田方的大名。收音机里说书,常常在最精彩关头结束,令我悻悻不已。于是发下誓愿,将来也要做个说书人,而且做个一口气把书讲完的说书人。也因此,我无事时常常模仿刘兰芳,用舌头打着上颚,做出马蹄得得之声,不想引来了贪吃的鸡婆,围着我咯咯叫。


另外一个说书人,是同村伙伴小东子的爸爸。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老婆跟人走了。地里的庄稼活儿全靠他健壮的老娘干。然而这个乡下人眼里的二流子,同时却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他常常给我们一大帮小孩子宣讲教义:耶和华上帝降下火与硫磺惩罚罪恶的人类;耶稣用肉身救世;人要忍耐,无欲,知足,才能死后升入天堂,等等。他还告诉我们,在我们身边,有上帝派来救助我们的天使。“怎么知道ta是天使呢?天使的背后,有一对翅膀,不过,亵渎过上帝的人不能看到的,只有赎罪了的人,被上帝宽恕了的人,才能看到。”说话间,他悄悄指着他提着泔水桶喂猪的老娘说:“她是上帝派给我的天使啊!”我看着那个头发稀脏如毡布片,屁股上沾满了灶灰草叶的老妇人,努力想象她背后长着一对翅膀的样子:白白的,飘飘忽忽一片,像贴了一大张卫生纸。


这个人,他教给我做人要隐忍,节欲,平和。而他自己四十岁上就死了,据说他每个月都要卖两次血,卖来的钱用来吃喝。


听书,也算是我所得到的学前启蒙教育吧!那些最初道理的渗入,对人,对世界评判的标准,至今影响着我的人生。




本文内容于 2011/12/31 12:02:49 被fallrain36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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