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战争逻辑“永久战争”

把发达国家的经济分为虚拟经济和实物经济两大块,并进一步认为以美国为首的世界资本主义已经进入“虚拟资本主义”时代,这一观点最近很受关注。确有数据显示,美国制造业占全部GDP的比重逐年下降,从1998年占15.36%,持续下降到2004年的12.73%;制造业就业人数占总体就业人数的比重,也从 2000年的14.35%,进一步下降到 2004年的 11.83%。然而,美国经济虚拟化的现象,是被国内经济统计数据表面化了。

2005年,《财富》世界五百强的前十名中有六家美国公司;这六家美国公司的营业额加起来,占五百强总营业额的7.47%;五百强里美国公司176家,公司数量和营业额都超过三分之一;五百强的总营业额16.80万亿美元,相当于世界GDP的39%,其中176家美国公司的总营业额相当于世界GDP的14.45%。技术上很难辨别这些营业额有多少纳入美国GDP的统计数据。但是,可以肯定地说,美国在世界经济中的分量,不止是GDP数据显示出来的29%,还有许多未计入美国GDP的跨国公司海外营业额。耳熟能详的例子,是埃克森•美孚、戴尔、宝洁、摩托罗拉、百事可乐和可口可乐们,以及它们在中国、在全世界蓬勃发展的生产和销售。

二、发展中国家的“非工业化”

Baul Bairoch说,西方的工业化导致了世界其它地区的非工业化。1913年,非西方国家的制造业产值萎缩到只有1800年的三分之二;西方国家占世界制造业产值的份额急剧增加,1928年达到最高点84.2%。发展中国家以传统手工业为基础的制造业,面对发达国家的强大竞争,呈现出“非工业化”。

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随着全球化的推进和跨国公司的工序转移,发展中国家的“非工业化” 演绎出另一个“版本”:发达国家占世界制造业产值的份额有所下降,发展中国家的制造业产值提高,但是,跨国公司的产业竞争能力、跨国公司对发展中国家的产业领导能力也空前加强,分散的发展中国家经受不住强大竞争的挤压,在工业化的质量上,大踏步后退。大量高污染、高能耗、低技术、劳动密集型的产业转移,使发展中国家日益成为西方国家的生产线、车间、甚至是大“排污池”。

(一)发展中国家制造业体系迅速瓦解

随着跨国公司的进入,发展中国家的本土工业走向死亡,制造业体系迅速瓦解。在先后开放的不同行业里,大量重复上演着本土企业苦苦挣扎或死亡、跨国公司占据垄断地位的戏码。中国的软饮料行业,1989年一年,两大跨国巨头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让水土同业几乎全线崩溃,仅杭州一个城市,就有一百多家饮料厂被迫停产。“我至今都忘不了上世纪 60年代,上海弄堂里每每有新娘子嫁过来的时候,一部婚车——上海牌轿车引起的轰动和羡慕……”这是一位作家的怀旧文字,纪念已经消失的上海牌轿车。90年代初,上海轿车厂为给德国大众与地方合资的企业腾出空间,被夷为平地。

装备制造业是各个工业化或后工业化国家的主导产业,但在中国制造业中的比重还不到30%,远低于美国的41.9%、日本的43.6%和德国的46.4%;中国每年花费六千亿元从国外进口重大设备;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中设备投资的三分之二依赖进口,光纤制造设备的100%、石油由化工设备的80%被进口产品挤占;中国的劳动生产率大概只有美国的23分之一。据海关统计,2004年,高新技术产品在中国工业制成品中的比例仅为 27.9%,而且,这些高新技术产品绝大部分使用国外核心零部件或关键性技术。

Peter Nolan说,中国 80—90年代的产业政策是不成功的:在21世纪之初,没有一家中国大企业可以成为具有跨国竞争力的企业,它们没有全球市场,没有全球化品牌,也没有建立起通达全球的体系;世界上研发开支最高的三百家公司,没有一家是中国公司;也没有一家中国公司的品牌可以被《商业周刊》列入全球一百个最有价值品牌。

(二)成为跨国公司的车间、生产线

在全球化趋势下,随着发展中国家不断开放,跨国公司对其产业领导能力也不断增强。1998年,号称在中国大陆有41.4 万个就业机会与可口可乐的生产和销售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2003年,有六百多家批发商与北京可口可乐饮料有限公司结成了合作伙伴关系;实际上,可口可乐的价值链可以从中国农民种植的甘蔗、水、饮料瓶,一直延伸到遮阳伞、广告制作、印刷等等。红旗,曾经是中国轿车第一品牌,然而,2005年在第一汽车集团几十万的轿车销量中,红旗系列只有9034辆;同属一汽集团生产的合资品牌—一汽大众、一汽丰田等系列,销量均以十万计。

外商独资企业占外国在中国直接投资总额的65%,而且它们主导了中国高科技产品的出口;对外贸易在中国GDP中的比重已经从1978年的5%增加到37%左右,成为经济中的重头;与此同时,外企出口额几乎占了中国出口总额的六成。也就是说,中国的制造业出口产值,有相当部分是与各大跨国公司的营业额重合的。

三、大规模集中的高科技产业

以中国的航空制造工业为例,改革开放以来,与麦道和空中客车的合作计划先后夭折,呈现明显的“非航空工业化”-从高科技的航空制造,躇溜成汽车、摩托车制造;从研究开发制造整机,躇溜成给跨国公司加工零配件。另一组数据:从1972年中国购买第一批波音飞机到2006年3月底,中国共购买了678架波音飞机,总价值3 70亿美元;截至2006年6月13 日,波音公司市值 622.7亿美元。一方面,整机研发和制造能力流失,使日益扩大的中国市场成为跨国公司的囊中之物——不得不买它们的产品;另一方面,训练有素而又成本低廉的“车间”,还帮助跨国公司进一步扩张了生产能力和产业竞争能力。此消彼长,无论是市场还是生产能力,都在向跨国公司高度集中。

作为科技进步最尖端的军工产业,更是在反方向大规模高度集中。90年代中,经过几乎一刻不停的连续兼并,短短四年时间,美国20多家接受政府订货的著名大型军工企业硕果仅存四家,分别是波音、洛克希德•马丁、雷神和诺斯罗普•格鲁曼四巨头。美国占世界军火市场的份额,从1987年冷战后期的 27%,猛增到1993年的55.6%,以后虽有波动但一直保持在34%以上,2004年的份额是 53%。与此同时,前苏联(俄罗斯)的份额则从 1987年的 35.1%,急跌至 1992年的5.4%,进入21世纪后有所回升,但最高也只在2001年达到过16.l%。

概括地说,美国的产业转移有两大特点:“资源密集型产业和劳动密集型加工环节,向发展中国家大规模转移;主要高技术含量、高附加价值的研究、开发和制造,向发达国家大规模集中”。这一过程,伴随著虚拟经济部分的巨额金融资本对外国经济体系的渗透和控制。演变的结果,美国的整体经济实力是增强了而不是减弱了;美国对其它国家的控制,也益发增强了。

四、美国的“永久性战争经济”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全球经济陷入通货紧缩,“担忧物价进一步回落的阴霾挥之不去”。2000年科网股泡沫破裂,美国经济步入萧条,季度 GDP出现十年来的首次负增长,美联储从2000年开始先后13次降息,联邦基金利率降至战后最低点-1%,仍然没有经济复苏的迹象。2001年 3月到 2003年 6月,全国企业裁员210多万。2003年3月,小布什以“莫须有”的罪名向伊拉克宣战。

综观近年来美国发动的战争,特征之一是武器装备智能化。其重要标志是各类精确制导武器(PGM)逐步成为战场的主角。在历时14年的越南战争期间,美军使用的精确制导弹药只占使用弹药总量的0.2%,当时使用的只是命中精度较高的灵巧炸弹。到了1991年海湾战争,美军使用的精确制导弹药占使用弹药总量的比例增至8%,当时主要使用的是“战斧’式巡航导弹。而这一比例在1999年科索沃战争和2001年阿富汗战争期间更分别上升到35%和60%。2001年10月7日,美国宣布对阿富汗发动反恐战争。美国人用现代“信息之剑”,将65万平方公里的阿富汗土地,分成了一千多块信息监控区,卫星、飞机、无人飞机三位一体地实施信息作战,“塔利班的指挥通讯系统立刻陷入瘫痪,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行动”。

如此“精确”的战争,背后是庞大而昂贵的军事采购。美国的军费开支常年居于全球之首。2004年全球军费开支约9750亿美元,美国4553亿美元,占47%,排名第2—15位的国家加起来也不过是36%。2002—2004年间,美国军费因“反恐战争” 而迅猛增长。2005财政年度,美国国防部的合同总额达到2692亿美元,比2004年增加385亿美元,增幅 16.7%;2005年,按军品营业额进行排序的世界军工企业一百强,美国军工企业占44席,前十位就有七家美国公司,排名第一的洛克希德•马丁 2004年一年的军工营业额超过355亿美元;美国国防部的十大军备合同商,全部位列世界军工一百强的前15位。2006年,美国空军采购数量从750架最终削减到178架的F—22猛禽战斗机,平均每架的研发成本加上造价估计超过3亿美元。这还不是最贵的。B~2隐形轰炸机,1997年全部交付美国空军,共21架,项目总费用448亿美元,其中246亿美元用于研制,202亿美元用于采购,平均每架的成本超过20亿美元!

“战争已成为与美国经济紧紧捆绑的‘尤物’”。美国军工企业就业人数130多万,产值占制造业30%以上,占工业产值17%以上。一项研究表明,美国每增加十亿美元的军费投入,因为乘数效应会导致新1.5~2.5万个就业岗位。因低附加值工业外移而损失的就业机会,在军工及其关联产业的大发展中得到弥补。从美国国防预算、财政收支差额与联邦基金利率的对比中不难看出,美国经济的“强心针”不是美联储的加息减息,而是财政赤字支撑下的巨额军费开支。有战争经济作强大后盾,90年代以来,美国经济除了在1990—1991年以及2001年出现两次轻微衰退外,其余年份的经济增长率平均为3%左右、失业率维持在5.5%。

五、长短期利率倒挂之谜

2005年底至 2006年第一季度,美国债券的孳息率出现了“长短息倒挂”现象,对美联储调整联邦基金利率最为敏感的两年期债券息率略高于十年期息率。对此,美联储前任主席格林斯潘在位时曾经称之为一个迷,并列出了一串可能导致长息偏低的理由,包括:市场对未来的投资前景看淡;各国央行对美国长期债券的需求旺盛;全球储蓄过剩;未来经济前景的可预测性增强;长息的风险议价下降,等等。但是,美联储一直没给出具体的理由。

在格林斯潘列出的各种理由中,没有提到战争经济对景气的刺激是有其特殊性的。对于军工及相关企业而言,在战争期间:

(一)工人加班,失业率下降,设备利用率上升,存货上升

比如,在一片战争叫嚣声中,2002年3月,波音的“精准武器”制造24小时三班倒,加紧生产提高非制导炸弹命中率的JDAM装置,月产 1500个,出厂价两万美元一个。就连民航公司也可以从中分一杯羹:2003年,为承载赶赴海湾地区的全副武装的美国大兵,美国大型航空公司都开辟了一些“特殊航班”—不仅不需要正常的安全检查,而且还允许乘客携带武器乘机;这种特殊航班成为当时美国最繁忙、最赚钱的航班,五角大楼在一个月内可能就要付给这些航空公司1.2—2亿美元的巨额租金。美国的失业率从2003年第二、三季度的6.1%下降到2006年第一季度的4.7%;工厂设备使用率重新达到80%以上,有分析认为,目前美国的剩余劳动力和产能未必足以应付需求。伊拉克战争爆发前夕,美国的非农业存货从2001年的负318亿美元一下猛增到2002年152 亿美元。

(二)对流动资金的需求增加,长期资金需求变化不大

军工行业的需求大增,制造商不但要增加劳动力投入和提高设备使用率,而且需要流动资金来采购原材料和支付工资。美国劳工部规定,如果员工在一个工作周内工作超过40小时,加班工资将不得少于正常工资的1.5倍。也就是说,制造商即使在短期内没有增聘工人,类似波音那样的“三班倒” 生产,也会给企业带来额外支付加班工资的成本。流动资金的需求增加,对短期利率的上升趋势起到支持作用。

但是,军工制造商的长期投资并未相应地大幅增加。这一点与一般耐用消费品不同。对于制造商来说,一般耐用消费品的需求是可以预测的。例如汽车,市场营销学家们在谈到大众轿车的车型定位时,提出了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购买能力系数”分析理论,认为只有当轿车的销售价格与人均国民收入之比为1.4左右时,相应型号的轿车才能大规模地进入家庭。又如彩电、冰箱等家电行业,按照产品生命周期理论,可以从普及率的高低来判断是进入了“高速增长”阶段,还是只处在“导入”阶段。根据这些指标,制造商们可以比较“合理”地预测市场需求,一旦预测结果是产品长期需求增加,就需要持续增加产量,就会在增加短期资金投入的同时部署长期投资。这时,对短期和长期资金的需求可能都会增加,两类利率应该同时趋升。

再看军工行业,很难想象制造商能够根据人均国民收入、普及率之类的指标,来判断政府未来需要采购哪一类武器。一个突出的例子,人均国民收入差着几十倍的美国和巴基斯坦,同样拥有核武器。另外,美国的这些高科技军工产品,研发周期长、资金投入大,政府本来就有按部就班、纳入军费预算的拨款,所以不会困为战争的发动而突然大幅增加对长期资金的需求量。

由战争带动的军工需求,使短期资金需求增加而长期资金需求不变,从这个角度来看美国债券长短期利率倒挂的“谜思”,也就不足为奇了。

(三)经济增长主要由消费拉动而非投资拉动

表~1显示了 2001—2005年美国的消费、投资等项对GDP增长的贡献。战争对军工产品的需求急增,使工人收入增加以及就业率上升,都会带来个人消费支出的增长。2005年美国GDP增长3.5%,其中有2.48%是由个人消费支出拉动的,而私人国内投资的贡献仅为1%,2004年的数据也很近似。就这私人国内投资带来的1%增长,也主要是由非居民投资(0.88%)贡献出来的。

表~ 1:2001—2005年美国的消费、投资、净出口和政府支出对GDP 增长的贡献(%)

2001 2002 2003 2004 2005

GDP年增长率 0.8 1.6 2.7 4.2 3.5

个人消费支出的贡献 1.74 1.90 2.05 2.71 2.48

私人国内投资的贡献 -1.39 -0.41 0.58 1.82 1.00

其中:非居民国内投资 -0.52 -1.06 0.13 0.92 0.88

居民国内投资 0.02 0.22 0.41 0.55 0.41

非农业存货变动 -0.90 0.45 0.02 0.32 -0.22

农业存货变动 0.02 -0.02 0.03 0.03 -0.07

商品和服务净出口的贡献 -0.20 -0.69 -0.46 -0.73 -0.29

政府消费支出和投资的贡献 0.60 0.80 0.53 0.41 0.34


从逻辑上可以推导出这样一种可能性:全球需求下降,经济不景,美联储将利率调降至接近一厘仍无法刺激经济;此时,发动战争成为刺激景气唯一的出路,于是,小布什向伊拉克宣战;战争将美国经济带入新的增长期,同时也大量消耗了国防经费,克林顿政府积攒下来的财政盈余迅速下降变为赤字;在战争经济带来的繁荣下,美联储有了提高利率的政策空间,2004年开始的17次连续加息,可以轻而易举地吸引外国资本流入美国,比美国居民更积极地进行固定资产投资,并购买大量美国国债,使美国的赤字财政可以继续“玩”下去。然而,赤字和战争刺激出来的只是短期繁荣,美国并没有找到长期复苏的良方。

六、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

从20世纪70年代结束的越南战争开始,美国80年代入侵格林纳达、1986年空袭利比亚、1989年出兵巴拿马,到1991年海湾战争、1998年“沙漠之狐”行动、1999年科索沃战争、2001年出兵阿富汗、2003年伊拉克战争,军事行动几乎没有停止过。战争快速消耗财富,恰恰是美国经济发展所需要的推动力。几千亿美元的财政赤字,每年递增的几千亿美元的军费支出,总额八万亿美元的政府债务,创纪录的2.69万亿美元海外净负债,美国是“不当帝国的帝国主义”

近一个世纪前,列宁说过:

只要阶级存在,斗争的实质,斗争的阶级内容,是始终不会改变的。……1914~1918的战争,从双方来说,都是帝国主义的(即侵略的、掠夺的、强盗的)战争,都是为了瓜分世界,为了瓜分和重新瓜分殖民地、金融资本“势力范围” 等等而进行的战争。……资本主义的寄生性和腐朽,这是资本主义的最高历史阶段即帝国主义所特有的。……资本主义现在已经划分出极少数特别富强的国家(其人口不到世界人口的十分之一,即使按最“慷慨”和最夸大的计算,也不到五分之一),它们专靠“剪息票”来掠夺全世界。……这种大量的超额利润(因为它是资本家从“自己”国家工人身上榨取的利润之外得来的)可以用来收买工人领袖和工人贵族。……如果不懂得这个现象的经济根源,如果不充分认识这个现象的政治意义和社会意义,那么在解决共产主义运动和即将到来的社会革命的实践任务方面,就会一步也不能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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