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赛跑,谁输谁赢 (摘自《三联生活周刊》)

我和K是“发小”,同年出生,毗邻而居。这样的背景,周围人有意无意都会把我们搁在同一起跑线上。


临近高考的时候,K着实让我羡慕嫉妒恨了一把。她妈她爸都是教专业课的,数理化特棒,家里就像请了俩家庭教师,轮番帮她补习。我爸可好,教马列的能帮上什么忙?好在我自己努力。虽然K读了医科,我读了文科,但同样是二类大学,谁也不值得炫耀。


毕业以后,K通过她爸学生的关系,进了一家著名三甲医院当大夫。我呢,“被照顾”进了我爸我妈学校的图书馆。虽然隔壁住着,但我很难看到K的影子。她妈说:“我们K可忙了,要值夜班,还要充电进修,时间都不够用的。”


我妈最见不得我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与其这么闲待着,不如早点把终身大事办了。于是她像事先准备好了名单一样,很有秩序很有节奏地逐一安排我去相亲。我后来选了一位和我一样坐办公室的大专生结婚了,反正都是没有宏图大志的人,安安静静过日子得了。K也领回了一位男朋友,说是在一个学术研讨会上找到的感觉,博士。


K的博士终于把她带出国门,去了美国,这是K爸K妈多年的愿望。临行前她赶着做服装,还特意做了一件丝质旗袍,说是为参加国际晚宴准备的。人家晚宴的服装都准备好了,而我对晚宴的概念还停留在屏幕上,心里不免酸酸的。


婚后不久我就怀孕了,在家里享受着国宝级的待遇。要不是我强烈坚持,老公早就让我请假在家待产了。孩子出生那天,我的爸、妈、公、婆,还有未来孩子她爸、她姑都像进入临战状态,各有承担各有岗位。我在产房里疼得嗷嗷乱叫时还在想,至于那么兴师动众吗,K在国外生产可怎么办,上哪儿去找那么庞大的后勤队伍。


有一天我妈看见K爸一个人拖着行李车买菜,才知道K妈到美国帮她带孩子去了。说起K,K爸的眼圈都红了:“我们那个女婿可不像你们家女婿那么会疼人。K生孩子,他居然在实验室里几天没出来,K从产房出来饿得不行,只找到一片面包。K妈心疼闺女,丢下我这个病老头看外孙女去了。”


后来我们搬了家,我也像大多数人一样,为调工作、评职称等俗事忙碌,旁人的事没工夫打听。K的消息时隐时现,一般都是爸妈回学校参加支部活动道听途说来的。据说他们在美国康州买了一栋400多平方米的别墅,又生了一个儿子,K老公常年派驻国外,只有K留在美国忙着照顾儿女。


今年春节,突然接到K的电话,说她在国内,很想见我。


最初那一瞬,我竟然一下子没认出她来。K的体态灵巧不再,臃肿的身体被裹在宽松的羽绒服里。虽然还是梳着想挽留住青春的披肩发,但显然缺少修整。眼角下垂,睫毛稀疏,灰黄的脸上写满了苍凉。K看着我诧异的表情,苦笑说:“惊着你了吧。”


我们毕竟是“发小”,也或许是K压抑得太久,她用我不曾见过的坦诚,讲述了这几年的经历。


“出国最初几年,生活还过得去,他在外面忙,我在家里带孩子。除了辛苦,还能有什么。特别是孩子生病的时候,那种无助和恐惧你是体会不到的。金融危机后,他失业了,到如今也没找到正式工作。不怕你笑话,他堂堂一个医学博士,铲车开过,超市的搬运工当过。这几年我倒是回国了几次,都是来抢险的,不是我妈住院,就是我爸病危,我的心整天跟坐翻滚过山车似的。我爸去年走了,剩下老妈一个又不肯出国,说是在国内靠退休金还可以过,出国又给我们家添一张嘴,生活岂不更艰难。但她一个人在国内,我又怎么能放心。我现在半夜常常被噩梦惊醒,一身的汗,吓的,想想老的小的,再想想自己,真不知道这大半辈子的忙碌换得了什么。”


要不是在餐厅,我真想抱抱K,给她一点温暖和力量,哪怕微不足道。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