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怀念外婆——人生长痛

外婆活一辈子,连个身份证都没有。乡下人一世平和,没有发生过任何文书掺杂之事,唯一一次被书写大名,是在病逝后躺在棺材里接受人们拜祭,灵堂上写着“李王氏之灵位”。到现在,外婆平辈的亲人们都已作古,连她的亲女儿—我母亲---都不知她名字,则她在这个世上,除了留在所爱之人心底的温馨回忆,任何可见的凭证都消逝了。


和外婆住同村,小时候承蒙她照顾最多,对她的感情最深。记忆中的外婆,是个白净利索的老人家,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圆的髻,瘪嘴。据说外婆的牙齿,在三十岁后就几乎全掉光了,多年来一直用牙床咀嚼食物,老来才花钱装一口塑料的假牙。但她又很害羞,只有在家里吃饭时才戴,平时总是用锡纸包裹着放在床头桌子上。小时候,我的乐趣之一,就是趁她不备,偷了她的假牙出去吓唬小伙伴:“啊呜啊呜啊呜---咬你!”


外婆年轻时生了十多个子女,最终活下来的只有我母亲和姨妈,别的,除了一个长到十四多岁的舅舅,都只活五天七天就死了。乡下说法,那些小孩是“偷生鬼”,趁着阎王爷疏忽,翘课一般溜出来,短暂在人间居留,戏耍那些痴心父母。饶是如此解释,外婆还是很伤心。为那些夭折的小孩流了很多眼泪,眼睛也哭坏了。她做针线活、纳鞋底时,总要求助别人,把线穿到针眼里。有了我,这些活儿就不用麻烦别人了。----依然记得外婆乐呵呵夸奖我的话:“ 比喂一只小狗中用多啦!”


曾经听母亲讲过她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的事情:外婆产后第二天下床做饭,锅开了,她拿瓢到堂屋舀面,无意间回头,却见那新生婴儿对她挤眉弄眼发笑呢!她转身到厨房,一只手在锅底抹了一把,用这只漆黑的手给了那孩子一巴掌。----据说这个名目叫“黑天暗地”,小鬼头吃这一击,就会忘记自己是谁。然而她仍然没能挽留住他,而接下来的姨妈却活了下来。


外婆是个勤快人,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对比起来,我母亲就很没条理。隔三差五,外婆总要来我家,一边洗刷扫除,一边交待我长大不要像妈妈那样。她干完活儿就走了,从不在我家吃饭。那时粮食珍贵,她体谅我家穷,尽量为我们节省。


外婆教导我,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要抖动腿,像打摆子发烧抽筋似的,看着不尊稳。有时庄里办红白之事,她带我去赴宴,事先交待,只可以吃放在面前碟子里的食物,不要学那些乡下小孩,撒野,站在凳子上够着吃。平时吃饭,她叮嘱我,不要呼噜呼噜地喝汤,咀嚼不要发声,不许用筷子在菜里翻捡。外公吃相就极不雅观,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像拨草寻蛇。外婆看不惯外公,认为那是没出息的表现。她对我那“有学问”的父亲及其敬重,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不要给你爸爸丢脸。”----现在想想,如果我的举止,勉强算得上优雅的话,多亏了外婆从小对我的教诲。


喜欢和外婆一起串门,她携着我的手,另一手端着一个针线笸箩。进门之前,外婆总要先把自己的衣服抚平,摘下前襟上黏附的毛衣子,再帮我把头发上扎的红发带理理。宾主落座,我先还能老实呆着,待把主人端上的一碗红糖水喝完,就开始满院翻腾起来,或用竹竿捣戳挂在柿树上的马蜂窝,或去人家灶间惊扰正在下蛋的母鸡。外婆和主人并不呵斥,只是对坐着唠家常,做针线,不时把针送到发间蹭蹭。她们之间的方桌上,放着茶碗,静静的金色日光,袅袅升腾的茶烟,端坐着的两个人,犹如装裱在画框里,恍然间已过迢迢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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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父母对弟弟娇宠不同,外婆对弟弟很严厉,比较起来,对我就慈爱得多。弟弟让外婆蒸小燕子,(发面团捏出一个鸟头形状,两边安上豆粒儿,不是真的燕子),然而馍馍熟了,从锅里拾出来,发现没有小燕子。弟弟大为失望,把手做成手枪的形状,对外婆瞄准说:“bia~~我毙了你!”外婆骂他没规矩,罚他门口站着。弟弟在门口看到坝子上开来一辆拖拉机,便叫:“拖拉机拖拉机,快过来轧死姥姥!”外婆一巴掌打在弟弟屁股上,五根指痕鼓起老高。从此弟弟不喜欢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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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的亲生舅舅,十四岁时生急病去世,外婆自那时起,就有点疯魔了,时常自己一个人对着未可知的所在,或说唱、或哭笑----人终究是脆弱的动物,并非上天降下多大的灾厄,就有多大的力气承担。为了安慰她,外公收养了一个河南行乞者的小孩。


我这位舅舅长相很是粗犷,和我母亲一家人的细致白净完全融入不了,他生的大鼻子大眼黑脸膛,平和时低眉顺眼憨态可掬,绷起脸儿就像个凶神恶煞。小时候,我最怕这位舅舅,淘气忘形时,外婆管束不听,便低声恐吓:“舅舅来啦!”我立马歇菜。舅舅不打人,却整天黑乌着一张脸,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好险脸上能掉下二斤铁渣。听姐姐们嘀咕说,舅舅笑不出来,是想媳妇儿想的。

迎娶舅妈,是我童年记忆中的一桩繁华事。喧闹的锣鼓唢呐,鸣响出一片热闹升平。一地艳红的散碎炮仗,遍及左邻右舍房门上上的大红喜帖,都像被轻雨淋洗过,湿漉漉,簇簇新,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迎亲前一晚,外婆门前搭起了戏台,唢呐班一行人唱戏歌舞直至半夜,那时农村还没通电,高高挑起一盏嘶嘶叫的汽灯照明。外婆平生最爱听戏,那一晚却没空坐下欣赏,忙里忙外招呼亲朋,盘点餐具、菜肴,和村里年长主事者计议明日的事项。我吵着要睡舅舅新铺盖的喜床,被一个姐姐强行带出听戏,听不出什么名堂,渐渐瞌睡上来,伏在姐姐膝盖上睡着了。待到歌舞停歇人群散去,云天雾地的惺忪里,犹记一片夜色青森,繁星满天。

家里新添了一口人,好像整个家庭结构都变了。当然变化最明显的是外婆,升级做了婆婆的她,好像忽然参悟了。过去的农村家庭,婆媳之间明里和谐,暗地里却较着劲儿。做婆婆的摆出退居二线的清闲姿态,却总有点儿心有不甘,虽然家小业小,也俨然垂帘听政的西太后,然后处处觉得自己被架空,被轻视。——自从舅妈嫁到家里,外婆说话貌似比以往威严很多,对我也不那么纵容了。当然那时我已不再住她家,然而同在一村,瞅着上厕所的空档,也会跑到外婆家了。外婆有好吃的东西给我,总背着舅妈的眼睛,鬼鬼祟祟怕她似地。

后来她们的矛盾越发激化。没看过她们开仗,而两人却轮番来我家,向我妈诉说冤屈,指摘对方不是。妈妈极力调停,两面糊弄着。而我们的天平所向,自然在外婆这边,背地里总结出舅妈的一堆不是:小气,哭丧脸,说话难听、心地歹毒等等。这时再挽留外婆在家吃饭,她拒绝起来更理直气壮了:“不吃不吃,吃你们的给她省着啊,嘁!”

那时,舅妈家已经添了三个孩子。我也渐渐长大了,朦胧有了自己的判断甄别能力,便觉得她们的争端很不应该:真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啊,有时仅仅为一句话,各有各的意会,揣测彼此,正说反说孰对孰错,那般孜孜以求的偏执,不搞清白活不下去似地。

我仍然喜欢腻着外婆,抚摸她手臂松弛下拉的皮肤。其实她一直这样的瘦,而此时却愤懑起来,“都是她气的!”

最喜欢和外婆一床睡眠。半梦半醒时,她常做呻吟之声,若有若无哼哼着,不讨嫌,像催眠曲。她一世辛勤,忙完田地忙家务,没一刻清闲。白天操劳一日,晚上歇息时,自会全身酸痛……

不懂外婆,从不爱惜自己,即便自私,也是偏袒一方背向另一方。外婆没当过家主,难得攒下两个私房钱,自己从来不花,偷偷塞给别人。她曾多次偷给我钱,三毛五毛,块儿八毛,用香烟包装纸层层包裹。如果推辞,她便使劲丢眼色,用手指暗暗掐捏人,逼你收下。

外婆一生,经历七八个儿女夭折的惨痛,在我十四岁的亲舅舅也去世后,伤怀过度,人变得有点神道,时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哭哭笑笑。老来,与领养的舅舅舅妈矛盾日甚,疯魔症状日甚。有一次坐着摘棉花,发作起来,捡起一根棍子疯狂敲打旁边的树,一边说些奇怪的话。二姐从后面抱住她,两人一起翻滚在尘埃里。

外婆曾经向我说起死后的情形,她说的太逼真,由不得我不信,好像她曾经死过。到现在,我仍然心存疑窦:死,究竟是一个令活人悔之莫及的寂灭?抑或,仅仅是一个去处?有人畏惧,有人向往,像金庸笔下的侠客岛。

……她说人死后,百病皆消,一身轻松,行走飞快。喜欢谁,就暗地里保护谁;如果哪个讨嫌,就变鬼吓他。因“变鬼”的说法令我害怕了,她又温言安慰我,将来死后,绝不吓我。


外婆去世时,我已上初中,大抵知道死亡的奥义,是人生长痛,是永不相见。然而与深爱的外婆永诀,我并没觉出十分疼痛。连大哭都没有。只是诧异,犹如发生了不应该的事情。

对外婆的思念,是成长岁月里凌迟的痛苦。所有的亲人里,她最爱我。她死了,这个人间,与我,诸般无情。我为成长付出的艰辛,超出常人支付的额度。不怪父母的疏忽与漠然,他们忙于生计事,能理解。在那些难熬的岁月,我常做假设:如果,外婆还活着,一定不会这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血泪铸就的曾经。欲说还休时,不是隐情羞耻,而是情出怯懦。我是弱者,遇到难题,能躲则躲。走过的人生,有太多悬而未决。假象背后隐匿着另一答案。若使解开,人生也许是另一个版本。而我总以强硬的决绝、浑不在意的懒散,忽略而过。不能归罪于性格里的草莽、疏狂;很多时只是担心一棋走空,变成僵局。

只有天伦不足者,才会向人伦里孜孜以求。我常说自己是病人,需要各种情爱药疗,友情的。爱情的。可是每一轮每一番,都只能浅尝辄止。世间情爱,没有衍变成亲情时,断不能绵远流长。前提缺失,所有的尝试与努力,都是无用功。

深夜无眠,痛切怀念着外婆……恍惚间,梦魂已然从身体里走出,沿着月色下的田间小路,慢慢向着来时走去。。。路的那端,我的外婆依然乐呵呵等我,一起回家。。。


本文内容于 2011/12/15 10:50:39 被蓝色调之梦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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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一个神圣的字眼,有外婆的孩子都是宝。


在钢铁丛林、水泥冰冷的世道里,看见了楼主的文章。也让我怀念起了我的外婆。觉得世间还有那么一缕已过去的温馨时光!

典型的上一代人啊,想我外公当年因为大学教授,被打成右派,30年下放农场养牛,我外婆当年也是个美人啊,就等了他30年,抚养2个子女张大,用现在的人眼里,简直是奇迹!!

慈祥淳朴的老人

感人!楼主有个好外婆,好长辈!亲情是任何关系也替代不了的,正所谓“打断骨还连着筋”!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会保佑楼主一生顺利、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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