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之吼 第一卷 忘年之谊 第一章 澜溪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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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初夏,蒋贻成兄弟三人从南京溯江而上,前往江城武汉。

六月二十二日中午,当客轮行至长江荻港江域时,天空竟然难得地开始放晴。蒋贻成站在客轮左舷狭窄的甲板上,左手环胸,右手作抚须状,双目凝视着长江的南岸。因是初夏,南岸早已是盎然一片,可蒋贻成仍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蒋贻成早年是满清广州新军炮兵营帮统,并参与庚戌广州新军起义,当义军指挥倪总司令在阵前牺牲后,反清起义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再后来蒋贻成和同为新军的季承安、姚得龙从广州逃了出来并结拜成了兄弟,三人辗转来到南京。起义口号:“愿为革命战死”,这六个字成了蒋贻成三兄弟生活下去的唯一动力。随后,兄弟三人见军就投,十年来兄弟三人除了恪守“愿为革命战死”的口号外,好像对革命也是越来越失望。满清政府已被一浪高过一浪的革命浪潮推翻十年有余,可十年来国家仍动乱不堪。各地的乱雄揭竿而起,终使得混乱的时局至今仍未平复,再加上连日的暴雨让蒋贻成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白和无力。这种空白无力表现在对国家和民族明天的担忧,更表现在对革命的迷茫。

客轮倘若在今日也许算不得什么,但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长江上绝对算得上是一艘钢铁浇铸的庞然大物,今日无风,以煤为动力的“扬子江”号客轮所吐出的黑色煤烟直上云霄。

“大哥,客轮还有两三站就到澜溪镇了,船在澜溪镇将停泊一日,要不我们兄弟三人去澜溪镇逛逛,找个酒馆好好吃一顿。”季承安在蒋贻成身后说道。

蒋贻成:“好,就依你吧,对了,老三还在吐吗?”

老三姚得龙从南京上船后就开始晕船,季承安:“现在好些了,刚刚连黄疸都吐出来了,应该没什么好吐的了。”

蒋贻成转身走向船头:“我们就在澜溪下船,休息一段时间取旱路去武汉。”季承安点头,和蒋贻成并肩站在船头再无言语。

傍晚时分,“扬子江”号终于驶抵澜溪镇和悦洲大轮码头,此时的天气比下午还好,万里无云。尽乎所有的旅客都选择上岸作短暂的休息,蒋贻成兄弟三人亦在其中。

“奶奶的,岸上就是好,大哥、二哥我们别做这破轮船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吐死的”被蒋贻成搀扶的姚得龙无力的说道。

见二人只是一笑并没有答理自己,姚得龙眼珠骨碌一转,对走在前面的二哥季承安说:“二哥,那两个大皮箱挺重的,要不我来拎?”

蒋贻成摇摇头瞥了姚得龙一眼,心想:这个三弟一天到晚都没个正形,就爱欺负忠厚的季承安。果不其然,当季承安正想夸夸姚得龙时,姚得龙一句话差点让季承安气急。

姚得龙:“二哥,你来背我,我替你提箱子,哈哈哈。。。哎?哎?大哥,你怎么也不扶我了?”

经过这么一闹,姚得龙的气色好了不少。和悦洲是由千年的江沙积淀而形成的沙洲,和悦洲的对面才是澜溪镇。从码头步行一华里左右三人来到一家名为“和悦大饭店”的酒家。大饭店共计四层,明清建筑风格,饭店二楼至四楼是客房,一楼则是大堂和可容纳十几张桌子的餐厅,饭店在和悦洲算是最大的酒家了。

三人一人要了一间客房,略微擦洗一番便来到一楼用餐。

姚得龙满嘴流油的说道:“大哥,这里的菜真好吃。”

“的确好吃。”季承安也附和道,蒋贻成点头赞同。

饭店的老板是一个微胖的老者,名为蔡珅,见蒋贻成三人吃的开心便也加入其中闲侃,蔡老板的口音微带黄梅调,蔡老板将自己对澜溪菜的了解一一道出:“澜溪菜在中国菜系中甚至容身之地都没有,但因为其中和、汲取了各家菜系之长,才如此回味无穷。就像黄山一样,其虽不列五岳中,但却集众山岳之长:或巍峨、或秀丽、或奇险、或雄伟。如此才有了‘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名句。澜溪菜虽没有如此夸张,但也有其特定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澜溪镇是佛国九华山的南天门,千百年来各地前往九华山叩山拜佛的信众皆会从澜溪镇前往九华山拜谒菩萨,再加之澜溪镇是长江皖省段重要的商业巨埠,这才造就了澜溪镇空前的规模。商贾驻,须食之;信徒过,亦须食之;由此,各地名菜在此汇聚,才蕴育出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澜溪菜”

蒋贻成和季承安点头表示赞同,姚得龙顾不得嘴里一个狮子头,筷子上还有个狮子头说道:“这狮子头正好一口一个,比起扬州、宜丰的狮子头更有一番风味,就算是同北方的四喜丸子相比也有得一拼,真正是肥,肥而不腻,呵呵,好吃,好吃”

蒋贻成:“三弟,你慢些吃,我和承安商量过,决定在此处多待些天,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了,再走旱路,这几天有你吃的”

姚得龙:“我就知道会待些天,那个红烧鱼肚也是美味异常,这里我真不想走了。”

蔡老者:“三位是取道去上江?还是到此经商?又或者和那两个洋人一样?”

蒋贻成:“老人家真是慧眼如炬,我们兄弟三人的确是到上江,只是在此停留数日。”

姚得龙:“大哥,我们明明是到武汉去,怎么说成是上江了?还有,你这位老人家,什么叫做是和那两个洋人一样?”

季承安瞪了姚得龙一眼:“老三不得无礼,长江往东是为下江,往西为上江,知道吗?”

蒋贻成看了看姚得龙再把目光视向蔡老板:“老人家,我三弟就是这样的人,还望海涵,对了那两个洋人是干嘛的?”蒋贻成说完后看向坐在大厅角落处的两个金发男子。

蔡姓老者:“呵呵,原来你们是要去武汉啊,那两个洋人是镇上天主堂的传教士,好像是什么‘大不点’国家的人,教堂就在那里” 蔡姓老者说完后指了指对岸山上的天主教堂。

蒋贻成兄弟三人顺着蔡姓老者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座像是耸立在山尖的雄伟教堂,季承安接过老人的话:“大不点?哦,是英国吧?”

蔡姓老人肯定的说道:“恩——,不是英国,英国我知道,他们隔段时间就会来,都说自己是大不点人。”

季承安笑了笑:“老人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两个洋人所说的‘大不点’就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简称大不列颠,不过不常用,英国也是简称。”

蔡姓老人:“哦!那英国肯定不大”

听完蔡姓老人的话蒋贻成和季承安一片愕然,同时说道:“英国还真是不大。”

姚得龙:“大哥、二哥,英国不大吗?”

蒋贻成、季承安微微点头算是回答。

蔡姓老人抚须道:“听说洋人留在澜溪镇,并盖了一座教堂是为了寻早传说中的宝。。。。。。”

“鸣——”

正讲得兴起的蔡姓老人被几声悠长的轮船汽笛声给打断,老人愣了片刻后立即起身忙碌起来,可能是忘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原来,停泊在码头的“扬子江”号客轮接到公司发来的电报,电报称连日的暴雨至江水猛涨,今夏第一次洪峰将在午夜前后至澜溪镇江段。为策安全,令“扬子江”号客轮于21时前离开泊停的码头起航武汉。刚刚那声汽笛声就是通知所有下岸的旅客和船员立即登船。当然,电报的内容只有“扬子江”号船长等几人知晓。

“怎么回事?不是停泊一日吗?出什么事了?”季承安自问道。

鸣长笛立即登船在南京登船时,船员就已经告知过。既然选择在澜溪镇停留,三人也就不必再登船。傍晚下船时季承安已经向船员更改了下船目的地。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时间也快晚七点。三人走在和悦洲的街头,街上人头攒动,大的商号虽以打烊,但其门面的规模确实让三人惊叹。酒楼、茶馆座无虚席,街上更多的人摇着蒲扇或在下棋、或在聊天、或听他人说书。也有部分洒脱之人睡在一种被称为凉床的竹床上休息。

看到此景,蒋贻成心中涌出无限感慨,若是全国民众皆如此安逸是否意是味着革命成功了?这十几年来兄弟三人在不断的找寻实现那六个字的革命队伍,但一直未能如愿。直系、皖系都待过,但蒋贻成兄弟三人认为,所有的军队都是打着革命的旗帜做着连山匪都不耻的事。十几年的枪林弹雨让三人变得无比刚毅,得到过许多,但失去的更多,唯一没有失去的就是那六个字——“愿为革命战死”。此次前去武汉是因为故人之约,故人书信直言让三人前去武汉共同经商。不久前黎元洪重任总统,召集旧国会;陈炯明叛变,所部轰击中山先生的住所。这些都让蒋贻成兄弟三人萌生退意,从军不成可经商,经商资助革命,也能达成心底的六个字。

见蒋贻成沉思江边,季承安上前劝慰道:“大哥,江风伤人,要不你先回去,我陪三弟转会儿也回去。”蒋贻成点头。

第二日清晨,蒋贻成起的和平时一样,推窗一看,饭店四周白茫茫一片。这,这是江水上涨到街道上来了?蒋贻成正在纳闷,饭店的伙计敲门送来洗脸水,蒋贻成立即询问:“六斤,这江水是一夜漫上街道的?”

伙计姓吴名六斤,因出生时刚好六斤之故。

吴六斤把木质洗脸盘、白盐、毛巾等洗漱用品放在大约一米五高的洗脸架上说道:“是啊,也就是我们这里地基高,要不先生早餐只能在房间里吃了,呵呵”

蒋贻成用盐清牙,看着那雕刻精美荷花的洗脸架再次向六斤问道:“怎么昨夜没有一点儿动静?这么大的水。”

吴六斤微微躬身的说道:“呵呵,蒋先生,我们这里每年夏天都会发大水,街上的人都习惯了,这次大水还不算大,街上的水还不到一尺,算好了,天主堂的洋人说和悦洲一到夏天就像威尼斯一样,先生,威尼斯是那里?”

蒋贻成也不知道威尼斯在那里,故而未答。洗漱完毕后蒋贻成来到餐厅处等待二弟季承安和三弟姚得龙共吃早餐。六斤早已为蒋贻成准备好早茶:一壶上好的太平猴魁、一碟饭店自制的糖醋嫩姜、两块臭豆腐干。

六斤:“先生,太平猴魁不逊于西湖龙井;这嫩姜可是此处的特产,不但嫩如瓜果,而且还能去除口中异味。镇上人虽喝不起猴魁,但这嫩姜却是每日必食。还有这臭豆腐干更是美味,您别看它是草灰色,很难看,小的保准您吃了之后还想吃,这种味道只有我们澜溪镇才做得出,呵呵,您慢用。”

蒋贻成也是第一次这样吃早茶,本以为六斤是那卖瓜的王婆,但小偿了几口后才发现六斤对猴魁、嫩姜、臭豆腐干的点评字字到位,并无虚夸。只是迟迟未见二弟季承安和三弟姚得龙两人下来,因大水不深,街道上早已是一片喧嚣。蒋贻成再次叫来跑堂的伙计吴六一询问后得知二弟季承安和三弟姚得龙两人都一夜未归。正在蒋贻成纳闷之际门口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青年个头中等,进门就焦急的打听谁是南京来的蒋贻成先生?

蒋贻成心中暗惊,在此地自己和二弟、三弟并未认识任何人,昨日在澜溪镇下船也纯属偶然,并无目的性,怎么会有人寻找自己?莫非?蒋贻成心中略微不安起来,立即起身。

蒋贻成按捺住自己略微起伏的心绪,淡然道:“这位小兄弟,在下就是蒋贻成,不知找在下何事?”

青年看了看蒋贻成,旋即说道:“你是蒋先生?那赶紧跟我走吧!船就停在门口,上船再说。”青年说完这句立即向饭店门外走去。

蒋贻成马上跟了上去,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季承安和姚得龙跟随蒋贻成多年,三人之间虽不是同胞兄弟但彼此之间的情谊已经超越了同胞之情。三人中蒋贻成年纪最长,三十九岁;二弟季承安三十三岁;三弟姚得龙三十二岁。十多年前广州新军起义失败后,蒋贻成身负重伤,命悬一线,若没有时为新兵的季承安和姚得龙的冒死相救也许蒋贻成会和那些选择革命的志士一样牺牲了。

街道上满是卷起裤脚正在涉水的人,这场一夜漫至的大水好像未对澜溪镇百姓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特别是那些以打鱼为生的渔民更是高兴的不得了,因为此时捕鱼的收成要比平时高上好几倍。

一艘两三米长的小篷船停在满是江水的街道上,撑船的是留着半截披散头发的老者。老者皮肤黝黑,如同镇上大多数老人一样一脸的沧桑。老人用那布满老茧的双手握住一根约两米多高的竹竿,以此固定住小篷船。青年和蒋贻成先后上船,青年喊了一声“陈伯去对岸吧!”老者立即放下竹竿,摇起船浆娴熟的驾驶着小船向对岸的澜溪镇驶去。

蒋贻成上船后便坐在小船的船头,因小篷船摇晃的厉害,蒋贻成只得用双手将小篷船两边的船舷紧紧抓住。

青年不等蒋贻成开口询问便自己说了起来:“先生,今日天还没亮我在五里亭遇见得龙大哥和季大哥,当时季大哥重伤昏迷,不过在我过江之前就已经送季大哥去了李记医馆,医馆的师傅说季大哥已无性命之忧,但还要昏睡几日。姚大哥未见伤势,在五里亭给了我十个袁大头(银元)后就匆匆离去,临走前得龙大哥让我来和悦大饭店找先生,还让我告诉先生他三日后回来。”

蒋贻成听青年如此一说稍稍心安,重伤者肯定是二弟季承安了,既无性命之忧已算是万幸。看情况两人应该与人交恶,只是让蒋贻成想不通的是与何人交恶?三弟性情虽如烈火但二弟还是沉稳睿智的。

蒋贻成强忍住小船的摇晃拱手向青年说道:“多谢小兄弟仗义出手,救我二弟,请受蒋贻成一拜”说着蒋贻成便要拜下去,青年在小船上稳如磐石,随手一栏便阻止了蒋贻成的动作。

青年:“我与两位大哥偶遇便是缘分,蒋先生太多礼了反而不好,对了,这是得龙大哥给我的袁大头,还剩七个”说完青年将兜中剩余的袁大头递给蒋贻成。

蒋贻成对这位不知名的青年顿时心存好感,因为很少有人帮人不图回报。这从刚刚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可以看得出,而且此人亦是性情中人,随即不再造作,接过青年手中的袁大头。后来蒋贻成从聊天中得知该青年名为沙艺洲,为澜溪铁板洲人,农民,上过私塾。且有一身的好武艺,目前在镇上做学徒,年龄刚刚19岁。

和悦洲古称荷叶洲,传说是观音菩萨从澜溪经过时遗失的一颗莲子所化。传说算不得数,其实就是泥沙堆积而成的沙洲。和悦洲南与澜溪镇隔小江而望,其间距不足一华里。北为长江的主航道,距江北超过四华里。十几分钟后小船在南岸江边一个码头靠岸,二人先后下船,沙艺洲在向撑船老者致谢后立即赶往李记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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