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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山进来之前,团部已经点起了马灯,此时显得安安静静。团长还一直还在那个桌子前坐着喝闷酒,神情呆滞,神秘莫测地盯着瞭望口。他坐了很久了,仍然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瞭望口被人塞上了毛毯,显然是为了防止屋子里的光亮引来炮火。有几具尸体就倒在瞭望口,还有一具伏尸门口,似是临死还想爬出去寻求医治。

还有多少人?副团长问。

梁山将小本子掏出来,递给副团长看。副团长披着一个墨绿色的毛毯,和两个营长坐在桌子边,他的右腿在前天的时候被一颗炮弹炸裂了,整条腿至今血肉模糊,似乎成心不想痊愈,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仍然还在淌水。

梁山也坐了下来,他全身像散了架,两个胳膊快要抬不动了。整整一天非常漫长,敌人的冲锋一直没有停:数不胜数的强敌向你扑来,你却软弱无力,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战壕里,就像屋檐上淌下的雨水。梁山不停地开火,右臂反复拉枪栓已经疲劳不堪,手指也因连续扣动扳机而酸痛,伸都伸不直。长枪变得火烫,连枪管都打得通红,根本来不及冷却。

他们回电了没有?梁山问电报员。

司令官说天气太差了,援兵无法赶到,让坚持住……电报员手里拿着一份译电,显得无可奈何。

团长充耳不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酒。

河南……确山……想不到老子会栽在这里……团长放下酒杯,像是在喃喃自语。

这是他妈的什么鬼地方?团副问。

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团长摇摇头,他朝地图上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定在一处小山上。山不大,连个名字都没有,南边是淮河,西边是桐柏和伏牛山脉,东边就是大平原。

我知道这个地方,二营长说。中共中原局的旧址,书上说是“中原之腹地,豫鄂之咽喉”……

难怪……团长闭上双眼陷入深思,像入定的僧侣。

人员伤亡太大,我们是不是后撤?一营长征询团长的意见。

往哪撤?团长微启双眼,如钢浇铁铸的一般一动不动: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人,我们往哪里撤?能撤的话我早就撤了。

那……刚才请求支援,司令部怎么说?二营长问。

现在请求支援是没有用的,都他妈的自身难保,哪里有兵给你增援?团长的话说完,一圈人沉默下来,各自在心里盘算着。突然,副团长跳起身来,一刹那间竟忘记了受伤的大腿;他发出一阵绝望的呼叫,好像一只受到致命伤的狮子的怒吼。接着他沮丧地哭了起来:这是打的他妈的什么仗?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管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几个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团长。

听天由命吧。团长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都坐下来,玩牌。

长官,估计马上要打炮了。一营长抬腕看了看表,忧心忡忡地说道。

打就打嘛,你能管得住人家打炮?团长挺直脊梁,都坐下来,玩牌!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只好就坐,开始玩牌。

一局还没有结束,一颗炮弹便呼啸着落在了团部外面,猛烈的火焰照亮了四周,然后化作一团黑烟卷进团部,在狭小的空间里久久不肯消散。

凭以往的直觉,梁山知道这一颗炮弹只是“投石问路”,测坐标用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量的炮弹倾泻而下。

第一局结束时,团长被硝烟呛着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最后三张K为自己赢了一堆金圆券。一营长在掏钱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他拍掉落在身上头上的灰土,起身将门上的帘子重新挂好。

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二营长边洗牌边问。

很快就会结束的,团长边说边从团部一角拿来一瓶酒:我们边喝边玩,不要想着打仗。

梁山接过酒,拿出几支杯子替大家倒上。

好,咱边喝边玩,管他娘的,害怕也没有用。二营长道。

要不要喝一杯?团长问副团长。

不用。副团长沉闷地回答。

要避免对死亡的恐惧,唯一的办法就是麻木不仁,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我们都是行尸走肉。团长说着开始起牌。

我听到他们摇炮的声音了,副团长神情恍惚地说:我冷。